(二)
“闲聊站”有一条光彩照人、韵味悠长的石板街道。
从四面八方来赶集的人流纷纷涌入“闲聊站”。顿时,街上人头攒动,你挤着我,我挤着他,如同湘江中的波浪,从上街涌向下街,又从下街涌至上街。人在街上挤,汗在身上流。人声、牛声、猪叫声、打铁声、破篾声、锯木声、榨油声、织布声、铲锅声在街上聚集交融,人的汗气、天的热气、瓜蔬的香气、畜牲的臭气,在大街上飘逸散发……
“闲聊站”清秀、美丽、霸气。“前寨后峰依江水,左狮右象震岐山”,这句古诗描述了“闲聊站”美好的地理位置和居住风水。意思是前方有栗木的周家寨,后方有衡山的祝融峰,伴着湘江流水,左边有狮子山镇守,右边有象林山护佑,寓意悠长,含义隽永。
“闲聊站”平淡无奇,街道不宽,一丈有余,阳光斑驳;街道不长,不到一公里,幽深笔直。街面全是大麻石,斑痕累累,深浅不匀,凹凸不平,从街头铺至街尾。街道狭窄,不便行车,被乡亲们的脚板踩得光溜溜的。遇上下雨天,湿漉漉黑浸浸的石板可照出人的影子,影影绰绰宛如梦境。几口历经风雨沧桑的古井错落其间,水味甘甜,清纯明净,冬暖夏凉,为饮水、洗衣、洗菜和防火之用。街道两旁屋宇错落有致鳞次栉比,包子铺、铁匠铺、缝纫铺、南杂店、医药店、剃头店、碾米房、豆腐房、榨油房,一栋挨着一栋,形成前店后宅的格局。房子不高,两至三层,白墙青砖黑瓦,青石板天井,二楼还有雕栏玉砌般的实木晒楼,不少是石门石窗,雕梁画栋,翘角飞檐,在街上可窥见三楼格窗与屋顶的轮廓风貌,典型的明清建筑,朴素清幽,古色古香。
木门浸满岁月,石板见证沧桑。“闲聊站”古街其貌不扬,却处处透着丰盈与妩媚。古街南北通透,夏日,江边霞光满天,习习凉风穿街而过,是个避暑的好去处。若是有人穿着皮鞋独自行走在这条麻石板街上,定能发出“笃笃笃”的声响,美妙清脆,富有节奏,余音回旋不绝。郑家一条石门两边,刻着一副对联,“云蒸霞蔚,积厚流光”为元代状元何克明所写,传说他自幼聪明好学,智慧超群,1317年从这里登船应湖广乡试,名登榜首,1318年赴京会试,以一篇《云梦赋》名震朝野,被皇帝钦点为文科状元;清代状元彭俊,少年时来到外婆居住的“闲聊站”吟诗作对,在此留下一段传奇佳话;成长于此的陈长芬从拍摄“闲聊站”起步,踏遍名山大川,拍摄万里长城,被评为世界十大摄影家之一,成为第一个登上美国《时代周刊》封面的华人……
记得第一次去“闲聊站”,看到公社供销社热闹非凡,生意兴隆。称盐的、扯布的、舀煤油的、购肥皂、香烟、火柴的,买糖买饼的,挤满一屋子。猛然我发现,靠窗子玻璃柜里,摆着几十本图书,《小兵张嘎》《洪湖赤卫队》《铁道游击队》,目不暇接。母亲给了一毛钱要我买两个“穿眼油饼”,我便偷偷地买一本《闪闪的红星》,读起来美不胜收。
大街两旁,摆满了新上市的西瓜、菜瓜、香瓜、黄瓜、辣椒,乡亲们讨价还价,没有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因为这些农副产品出自农家,不存在短斤少两。如果买得多,对方还可送一些。在一家小酒店,几位老农舀半壶米酒,点一碟霉豆、剁辣椒,边喝边聊,天南海北,大到国家大事,小到鸡毛蒜皮,谁家漂亮女孩成了城里人的媳妇妹子,谁家帅气儿子当上了解放军,讲得头头是道,有板有眼。其中一位白发老农讲起“唐伯虎点秋香”“穆桂英挂帅大破天门阵”等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直溅,听众连声喝彩。店外,一些补鞋的、卖老鼠药的、耍猴把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抓扒手!”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中出现一阵骚动,一位蓄长发的年轻人刚将手指伸进一位妇女口袋,被一路人发现,“路见不平一声吼”,那年轻人迅速被乡亲们捉住,“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扭送到了乡派出所。
街上,挤满了真诚善良,挤满了纯朴实在,挤满了收获欢笑,挤满了公平正义,甚至还挤满了少年的梦想和希冀。
母亲打来一斤煤油,买来两盒火柴,几根针线,称来半斤油豆腐,用一根稻草穿成串绕成半圈,让我提着回家。可谓兴高采烈去,满载而归回。油豆腐在我手下荡来荡去,那种神气、骄傲与喜悦,溢于言表。
狭窄悠长的石板街是“闲聊站”的缩影,也是乡亲们起居生活的真实写照。在我少年的记忆中,闲聊站的街道似乎很宽、很长,后来长大了,到了衡东、衡阳、长沙、北京,才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老街依旧在,人事却已非。湿漉漉的石板街历经百年沧桑,留给我们的只有一抹乡愁。霞流人外在潇洒,内心秀美,柔中带刚,踔厉奋发,不卑不亢,就像湘江边的柳树一般坚韧不拔。改革开放后,霞流人勇于奔赴东南沿海“开疆拓土”,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强,一时“土豪”辈出,成为衡东民间评出的“土豪”乡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