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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型家庭关系兴起背后的价值转向

【摘要】当前,以“重新养育父母”为代表的新型家庭关系正逐渐兴起,成为一种社会新风尚。“重新养育父母”展现出子代希望与亲代增加沟通,为弥合彼此之间价值分歧而努力的意愿。“养育”不仅仅指代教会父母新技能,还有彼此理解,共同营造更加舒适的相处模式。这种价值层面的理解与沟通,是构建新型家庭与代际关系的关键。

【关键词】重新养育父母  家庭关系  情感型代际关系    

【中图分类号】C913.1    【文献标识码】A

2026年春节以来,“重新养育父母”的话题在网络上引发广泛讨论。这种现象背后,正是一种新型家庭关系的悄然兴起。亲代与子代之间不再是一方管束或约束另一方,而是努力相互沟通,逐步找到彼此交流的话题。在这一沟通过程中,越来越多年轻人不再执着于改变父母,而是尝试去理解他们,帮助其更好适应这个快速变化的世界。正如孩子小时候父母一遍遍地教孩子系鞋带那样,如今,年轻人也常常耐心地向父母示范如何用手机进行视频通话、点外卖、扫码支付等。这些日常点滴,体现时代与技术的快速变迁,更重要的是,代际间的沟通逐渐取代说教与争辩,使亲子关系变得更为融洽。

新型家庭关系兴起背后的社会动因

“重新养育父母”现象的产生,与年轻人回家过年的心态、亲子关系调整密切相关。一些长期在外工作的年轻人,回到老家容易被父母亲友催婚催育,还会被问及职业与收入情况。对于一些亲属的“过度”关心,有的年轻人通过减少亲属交往甚至“断亲”来实现区隔;而对于父母的各种关心,尤其是对婚育大事的连续催问,子女往往会更加无奈。工作与生活环境的差异和价值观上的冲突,常常是成年子女与亲代父母之间深层矛盾的根源。

中国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与竞争压力相伴而生,面对社会转型,两代人之间的隔阂比以往更为凸显。当子代在工作、学习与婚恋方面的态度,与亲代对子代的预期态度之间存在明显差别时,如何缓和彼此之间的价值分歧,成为代际关系中重要且紧迫的问题。在许多父母心中,子女无论多大年纪,终究是孩子。他们认为,子代的社会经验与阅历不能和自己相比,需要以自己的经历与阅历给出更好的建议。有的已退休的父母,仍沿用过去的工作、生活及子女教育经验,指导子女的工作、生活乃至孙辈的教育,结果可能引发代际矛盾及冲突。

在某种程度上,“重新养育父母”展现出子代希望与亲代增加沟通,为弥合彼此价值分歧而努力的意愿。“养育”不仅仅指教会父母新技能,而且需彼此理解,共同营造更加舒适的相处模式。这种价值层面的理解与沟通,是构建新型家庭与代际关系的关键。

数字时代的“文化反哺”

“文化反哺”主要指在当代社会技术变革背景下,学习能力在代际之间发生倒置,并由此带来代际关系的相应变化。当代社会,随着职业本身的分化,互联网及社交媒体的数字革命,进一步重构既有生活方式,亲代在技术层面明显落后于子代的接受消化能力,使全世界范围内出现代际传承的“文化反哺”①,这是子女“重新养育父母”的重要前提。亲代在数字技术的运用方面相对弱势,常常需要求助于子代,这顺理成章地为子女帮助父母提供诸多契机。即使亲代不一定热衷于学习各种新技术,但在网上购票购物、预约挂号看病、手机地图定位等方面,也需要向子代学习或直接请他们帮忙。一些子代热衷于在这些技术事务上帮助或教授亲代,这种数字时代特有的“文化反哺”,与生活反哺交织在一起,构成子代在生活层面“重新养育父母”的重要方面。

随着社会流动的加速,在一些城市,子代离开亲代外出求学与工作,成为常态;在一些农村地区,亲代和子代可能都外出工作,但工作地点距离较远。这在客观上,容易导致父母与子女的沟通出现问题。智能手机与社交媒体的技术革命,使突破地理空间的亲子沟通成为可能,“重新养育父母”很多时候需要借助网络与社交媒体。这不局限于频度较高以至于每天沟通的视频通话,子女还可以把重要文档与视频发送传输给父母,包括老人需要的各种网络软件,以及最新的人工智能使用说明等。新的网络技术变革包括智能手机社交媒体的发展,本身并没有使家庭关系因为空间距离而走向疏离或破裂,反而为年轻人“重新养育父母”的双向和谐代际关系构建提供了可能。

代际关系的情感转向与家庭观念变迁

长期以来,父母是家庭之中作为“养育者”与监护人的单向权威角色。代际关系与血缘关系既是传统家庭关系的关键,又是家族体系绵延不绝的基石。直至当代社会,个体虽然可以相对自由地选择婚恋状态、生育与否,但亲子关系,尤其是血缘带来的亲代联结,始终充满偶然性,无法自己选择。

中国传统家庭代际关系,建立在以孝道为核心的父权制基础之上。表面看来,子代的“听话”很大程度上体现为对父母价值及要求的执行。父母的性格差异及认知反思能力,会直接影响他们与孩子的日常沟通方式。具体而言,就是能否相对宽容地看待自身与子代的价值分歧,进而调节与子代的相处模式。因此,一个孩子最大的幸运,是碰上一对好父母,这对个人生命历程及其后续生活经历,都有深远影响。

“重新养育自己”这一说法的流行,更多是一些年轻人在反思“原生家庭”亲子关系的基础上,在具备经济能力的当下,对自我从物质和精神两个层面的主体性伸张,逐步实现疗愈与自我重塑。对于“扫兴式父母”“打压式教育”等话题,有的年轻人一度在网络上表现出负面情绪,力图摆脱曾经的心理创伤。在“重新养育自己”的过程中,“把自己当女儿养”“我是自己的父亲”“不再讨好父母”等带有强烈个人情感色彩的表达,展现出年轻个体从心理到情绪上不再依靠原生家庭。②

由此,“重新养育父母”则恰恰是前两年所盛行的“重新养育自己”的某种反转。这种反转不是简单的方向反转与传统模式的回归,而是说明年轻一代的重新思考与再定位。即便存在代际隔阂与交流问题,有的年轻人一度通过“重新养育自己”的方式达成自我和解与满足,最终还是要面对如何与父母重新启动沟通的问题。于是,通过“重新养育父母”的方式重新定义和培育新型家庭关系,成为年轻人主动改变,进而寻求在与父母的互动之中更加积极地拿回生活主导权的解法。

当然,这种新型家庭关系的建构,不可能是子女单方面主动积极的结果,同样需要父母态度的转变和对自身定位的调整。有些父母过去习惯以命令的方式与子女相处,当子女成年后选择更多地关注自我、与父母保持一定距离时,反而可能促使父母反思,是否对子女教育、就业及婚姻等事务的过度介入,或先前存在多子女间不平衡分配等问题,从而开始考虑重新调整与成年子女日常互动的态度与行为方式。

因此,父母对自身的认知反思与行为调整,是“重新养育父母”得以成功的重要条件。这意味着其内在以“尊尊”为主导的传统家庭价值已然消解,以情感为主导的“亲亲”价值正在深入其中。这种价值的转换,代表以个体选择为基础的新型家庭关系的形成。

“重新养育父母”的情感沟通与相互赋能

“重新养育父母”并不局限于技术能力层面的交流与学习,也不局限于日常生活之中力所能及地提供各种信息及帮助,而是更多强调精神与价值层面的理解与赋能。

当子代与亲代之间在专业学习、工作选择、婚恋问题等方面出现分歧时,子代需要更多地和亲代进行有效沟通。例如,在当下中国家庭,子女无论出于工作压力或自我选择,暂时没有婚恋对象,以至于选择单身生活,其实最需进行沟通的还是父母。当面对父母催婚时,子女也要换位理解父母的心境,过于强势地进行反驳,只会造成彼此误解的加深。能够比较平和地告诉父母自己工作和择偶的压力,让父母逐步理解自己,这是双方能够缓解分歧与矛盾的前提。亲子之间面对分歧,通过沟通立刻获得对方立场的转变与支持,往往比较困难。不过,至少能够逐步获得对方的理解与宽容。

在新型家庭关系中,“孝道”的含义有所更新,以亲代为主导的家庭权力结构发生改变,亲代与子代都更加重视彼此之间的情感交流与联结。③

当然,在新型家庭关系中,个人利益与家庭利益仍然存在张力与矛盾。在个体化背景下出现的新型家庭关系,既强调个人利益、重视个人选择与幸福,又希望能够延续家庭主义保障家庭利益优先性的思想。个人利益与家庭利益并不总是统一的,如何平衡两者,常常是一个难以有效解决的问题。有时,对自我实现的追求与传统家庭幸福的理想背道而驰,代际矛盾有可能由此引发。关键问题在于,代际之间的过度介入或者力图改造对方的预期,源于彼此之间的理解和包容不足。

由此,“重新养育父母”需亲代与子代双向的共同努力,双方要越来越多地意识到对方作为个体的选择边界,彼此放下“改变对方”的执念,重新理解对方的生活方式与情境。最好的亲情不是单方面的照顾,而是双向的成长。当子女牵着父母的手走过数字鸿沟时,父母带着子女重温以往生活之中的共同经历。只有通过亲子之间双向尊重对方的给予和获得,才能够让家的纽带在时代变迁与技术变革中更加坚韧。

塑造更加包容和谐的家庭与代际关系

相对于传统家庭,新型家庭关系展现出更为积极的意义。传统家庭主义的“伦理本位”所蕴含的代际之间的责任伦理,具有优先性,对于传统家庭关系而言,情感常常内隐不彰。由此,责任义务的“无私”给予常常会突破个体的边界,可能导致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紧张关系。

与之相对照,新型家庭关系中蕴含着对个体自由选择的尊重,包括代际之间的老人生活选择与子女生活选择的自由。④不同个体之间虽然在实践中仍然存在客观矛盾与价值分歧,但其内在双向同情式理解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为塑造更加包容个和谐的家庭与代际关系提供可能。

未成年子女对于父母的有效沟通与协商能力不足,一旦父母在其成长过程之中干涉介入过多,或是关爱不够,子女在成年之后想要摆脱父母而珍视自我的倾向就会更加明显,这其实是前几年所流行的“重新养育自己”的基本背景。表面看来,“重新养育自己”似乎构成“重新养育父母”的反面,实质是传统家庭中父母权威至上的长期结果。这种个体化趋势,恰恰构成当下的“重新养育父母”新家庭主义代际关系重构的重要背景。

总之,年轻一代的这场“重新养育父母”,是子女在与父母相处之中转换视角而充分发挥能动性的过程。年轻人力争以平等的姿态对待父母,摸索对代际关系格局进行重构与融合,完成代际间不同价值的彼此理解与接纳,从而与父母建立更具弹性的情感连结。在“重新养育父母”过程中,年轻人重新认识与塑造自我,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养育自己”。最初需要父母自身的反省与改变,如在与未成年子女代际关系相处过程之中,要放手让子女有更多选择。对于进入养老阶段的亲代老人而言,代际关系中的权力结构已经发生变化,成年子女尤其是独生子女,对于单身老人或丧偶老人后续的生活安排方面,往往有着重要的决策权,代际之间去权威化的清晰边界同样重要。

由于当代子女的职业及社会流动,传统家庭养老模式往往面临危机,以养老院为主的机构养老、社区协助的居家养老,有的单身老人选择的“黄昏恋”生活,都正在成为新的重要选项。对于成年子女而言,可能需要更多地尊重父母生活选择的个体自由,帮助他们疏解情绪并适应当下的社会变化。

因此,这场成年子女对于父母的“再养育”,同样需要智慧,不能大包大揽地对父母简单加以命令,而是要学会在彼此有意见分歧时加以调整,既会在父母需要时伸出援手,又要懂得在理应退后时默默守护彼此情感边界,让亲辈在安全的空间里尝试、犯错、再尝试。只有尊重父母的自主选择与个人尊严,才可能达成新型家庭关系中“亲亲”与“个体”的彼此融合⑤。 

【注:本文系国家社会哲学科学基金重点项目“家庭主义脉络下的代际关系实践与孝道变迁研究”(22ASH010)的阶段性成果】

【注释】

①周晓虹:《文化反哺与器物文明的代际传承》,《中国社会科学》,2011年第6期。

②阎云翔、康岚:《Z世代的生活选择与家庭祛魅(上)》,《当代青年研究》,2026年第1期。

③沈毅、桂音希:《家庭主义与个体化之间: “新家庭主义”脉络下的代际关系变迁研究与展望》,《浙江社会科学》,2025年第4期。

④穆光宗:《“老漂族”与家庭代际关系重构》,《人民论坛》,2026年第5期。

⑤孙向晨,《论家:个体与亲亲》,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

责编/程静静    美编/李祥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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