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商业航天作为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是培育新质生产力、建设航天强国的重要引擎。当前,中国商业航天的产业链已逐步完善、初具规模。进一步推动商业航天产业高质量发展,从万亿级赛道迈向更高量级的增长空间,需打通商业航天从概念验证到技术突破,再到产业扩展中的堵点。对此,通过梳理中国商业航天发展历程、剖析典型案例,找出具体问题、破除堵点难点,建议构建容错机制与产业协同体系、培育耐心资本与多种退出通道、加速基础设施建设与深耕应用生态,从而推动我国商业航天高质量发展,更好服务经济社会发展。
【关键词】商业航天 战略性新兴产业 高质量发展 航天强国
【中图分类号】F426 【文献标识码】A
商业航天是以企业为主体、以市场为导向、以盈利为目标的航天活动,涵盖卫星制造、发射、地面设备及数据应用全产业链。不同于政府主导、资源集中的传统航天模式,商业航天引入多主体重构产业生态,通过精细化分工将航天产业转化为高度协同的跨界合作系统。①从产业链视角看,上游聚焦卫星制造,涵盖卫星载荷、卫星平台、核心元器件和卫星总装集成,是产业发展的技术根基。产业链中游聚焦卫星发射,涵盖运载火箭制造、卫星发射服务和地面测控网络,是连接地球与太空的“运输枢纽”。下游则聚焦卫星应用与运营,涵盖卫星通信、导航定位、遥感监测和新兴的太空经济服务,是产业价值变现的“终端”,由此构建起“造星—送星—用星”的完整产业闭环。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加快建设制造强国、质量强国、航天强国、交通强国、网络强国、数字中国”②;《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强调,“加快建设制造强国、质量强国、航天强国、交通强国、网络强国”③,二者均提出加快建设“航天强国”的战略目标。从战略关联性来看,航天强国建设与其他“强国”战略目标之间存在交叉支撑关系。其中,商业航天作为航天产业市场化发展的重要方向,在推动这些强国战略协同实施方面展现出独特价值。一方面,商业航天所依托的卫星制造、运载火箭等高端装备产业,与制造强国战略中的产业升级目标高度契合;另一方面,低轨卫星互联网等空间信息基础设施的建设,正在成为网络强国与数字中国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相较于传统地面基站,卫星网络在偏远地区、海洋和跨区域场景中具有覆盖优势,通过天地一体化网络架构的构建,可为泛在连接需求提供技术路径的多样化选择,从而在数字经济发展中发挥重要支撑作用。由此来看,商业航天作为航天强国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正成为培育新质生产力、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关键领域。随着系列政策的发布,商业航天的战略定位发生显著跃迁。2024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将商业航天定位为未来产业;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中,商业航天被进一步确定为战略性新兴产业。未来产业更多处于技术验证期或产业化初期,产业形态模糊,市场前景不确定性强。战略性新兴产业更多处于技术成熟期或产业化成长期,产业链条清晰,市场前景相对可预期。由此可知,中国商业航天已从概念验证阶段向技术突破阶段迈进,从实验室走向市场应用,从政策扶持转向产业自主,成为拓展经济发展新空间、提升国家综合竞争力的战略抓手。
中国商业航天发展历程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探索浩瀚宇宙,发展航天事业,建设航天强国,是我们不懈追求的航天梦。④中国航天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奋斗,走出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自主创新之路。商业航天作为航天强国建设的重要内容,经过多年的持续推进,经历探索起步期、破冰启航期、规模跃升期等多个阶段,实现从无到有、从少到多、从弱到强的跨越式发展。
探索起步期。中国商业航天的起点可追溯至1985年。彼时,国务院正式宣布长征系列运载火箭投放国际卫星发射服务市场,恰逢美国“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失事导致全球商业发射运力短缺,中国紧抓这一历史窗口,以低于国际市场30%—40%的高性价比优势切入全球市场。此后二十余年间,中国商业航天主要由国家主导,为适应国际市场运作,中国航天主动变革组织架构,确立由中国长城工业总公司担任国际商业发射总承包商,联合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与中国卫星发射测控系统部协同履约的商业化服务体系。1990年4月,长征三号运载火箭成功发射亚洲一号通信卫星,完成中国首次国际商业发射任务,入轨精度居当时休斯公司所研卫星之首。这一里程碑事件,标志着中国正式迈入世界商业航天市场。在此之后,中国商业航天虽历经90年代初的发射挫折和1999年美国《考克斯报告》引发的技术封锁,但通过自主创新能力的提升,以及合作模式的调整,逐步探索出“长征火箭+欧洲卫星”等差异化竞争策略,既维持国际市场份额,又积累商业航天的卫星发射经验。进入21世纪后,随着市场经济改革深化,2005年中国通过“长征三号乙”发射国际商业卫星(亚太六号),标志着中国商业航天成功突破美国的封锁限制并与国际接轨。这一阶段的特征是“政府主导、国际服务、技术积累”,为后续民营力量进场奠定坚实的技术与人力资源基础。
破冰启航期。2014年11月,国务院发布《关于创新重点领域投融资机制鼓励社会投资的指导意见》,首次明确鼓励民间资本参与国家民用空间基础设施建设。2015年被视为中国商业航天“元年”。7月,我国核准的第一个民用商业遥感卫星项目“北京二号”星座成功发射;10月,长光卫星“吉林一号”光学遥感卫星星座首批4颗卫星成功发射,开创中国商业卫星应用先河。同时,星际荣耀、蓝箭航天、翎客航天等一批民营火箭企业相继成立,民营企业正式涉足航天重要领域。技术突破集中于2018—2019年。2018年9月,星际荣耀双曲线一号亚轨道火箭成功发射,验证民营企业在垂直发射领域的自主能力;2019年7月,双曲线一号遥一火箭成功将多颗卫星送入预定轨道,实现中国民营运载火箭成功入轨的零突破。产业生态在此期间初具雏形。蓝箭航天80吨级液氧甲烷发动机通过长程试车,湖州智能制造基地投产,零壹空间掌握固体发动机关键技术,长光卫星依托吉林一号星座提供遥感服务。政策层面,2019年6月国家国防科技工业局与中央军委装备发展部联合发布《关于促进商业运载火箭规范有序发展的通知》,为民营企业申请发射许可提供依据。这一阶段的特征是“政策破冰、民企涌现、技术验证”,中国商业航天从“国家队独奏”转向“国家队+民营队协奏”。
规模跃升期。2020年,卫星互联网被纳入“新基建”范畴,商业航天进入规模化发展快车道。航天技术持续突破。2020年11月,星河动力“谷神星一号”火箭首发成功,民营企业开始具备发射卫星至500公里太阳同步轨道的能力。2023年7月,蓝箭航天朱雀二号遥二火箭成功发射,成为全球首枚成功入轨的液氧甲烷火箭,完整验证全流程技术方案。2023年12月,星际荣耀双曲线二号完成国内首次可复用火箭的复用飞行。产业生态日趋完善,形成专业化配套企业。鑫精合专注钛合金3D打印,翎客航天聚焦可重复使用火箭,宇航推进研发霍尔电推进器,上下游协同创新格局初步形成。地方政府争相布局。北京亦庄形成火箭总装产业集群,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2022年开工建设,并于2024年11月启用,成为中国商业航天“出海门户”。政策支持力度持续加大。2025年11月,国家航天局印发《国家航天局推进商业航天高质量安全发展行动计划(2025—2027年)》⑤,明确加快国家航天法立法,为太空资源利用等新兴领域预留发展空间。星座组网加速推进。2024年下半年,千帆星座(G60星链)陆续发射三批组网卫星,至12月共将54颗卫星送入轨道;吉利时空道宇在轨卫星数量超30颗,实现24小时全球90%区域覆盖。这一阶段的特征是“政策完善、产业协同,技术突破”,中国商业航天已从技术探索阶段迈入产业化规模发展阶段。
影响我国商业航天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因素
我国发展航天产业在自然条件、社会人文环境、技术积累、超大规模市场等方面具有显著优势,在技术创新、资本赋能、产业牵引和政策引导的多重驱动下,中国商业航天迎来黄金发展期,智能制造生产线、火箭回收技术、天基计算等关键领域不断取得突破。当前,我国商业航天发展仍面临紧迫形势,商业航天产业高质量发展面临技术研发、资本支持、场景开发等现实堵点,需破除低成本与高质量难兼顾的创新协同悖论、长周期与短期回报难匹配的结构性矛盾、产品供给与场景应用难对接的脱节矛盾。
❖ 技术研发挑战:低成本与高质量难兼顾
中国商业航天面临的技术研发挑战,本质是商业航天在追求“低成本”与“高质量”之间难以兼顾的创新协同悖论。传统航天长期追求“零失误”的高可靠性,形成研发周期长、制造成本高的固有模式,而商业航天则要求在保证技术可靠的前提下,实现成本可控、快速迭代。这一转型带来多重挑战。具体而言,中国商业航天在产业链多个环节的成本控制有较大空间。在卫星制造端,我国低轨通信卫星平均造价约为3000万元人民币/颗,而美国“星链”卫星成本约为100万美元(约720万元人民币)/颗,成本差距达4.17倍;在火箭发射端,我国民营火箭单次发射成本普遍在5000—8000美元/公斤,而SpaceX已降至1500—3000美元/公斤,形成较大的价格剪刀差;在核心技术端,SpaceX第三代“猛禽”发动机单台推力达269吨,而我国蓝箭航天“天鹊-12B”发动机推力为100吨。进一步而言,成本与技术劣势,易使中国商业航天陷入“高成本—低订单—技术迭代慢”的负向循环。
以蓝箭航天朱雀三号火箭的探索历程为例。朱雀三号是世界上第一型采用“液氧甲烷组合推进剂+不锈钢箭体”并成功入轨的火箭,在中国商业航天史上首次同时开展“入轨+回收”的飞行任务。与SpaceX猎鹰9号采用铝合金箭体与液氧煤油推进剂的配置不同,朱雀三号的技术路线更为先进——甲烷相比煤油燃烧更完全,不易产生积炭,降低发动机维护难度,不锈钢箭体可承受更高温度,便于重复使用。蓝箭航天的目标是通过这次探索,将发射成本降至2万元/公斤,进一步降至1万元以下,实现发射成本直降80%—90%。2025年12月3日,朱雀三号遥一运载火箭升空,二级火箭成功进入预定轨道,但一子级在着陆段点火后出现异常,未实现软着陆,回收试验失败。暴露出我国商业航天在破解“低成本—高质量”悖论过程中,面临制度性障碍。可重复使用技术需要通过大量试验迭代才能成熟,我国民营火箭企业发射频次较低,技术迭代周期被大幅拉长。同时,受限于审批流程和监管机制,一次失败可能导致全行业暂停发射数月,制约技术快速迭代。关于朱雀三号此次飞行任务,中国空间探测技术首席科学传播专家庞之浩认为,本次二级精准入轨已验证多项关键技术,具有重要里程碑意义。回收虽未成功,但全流程飞行试验获取的数据,对后续改进仍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蓝箭航天朱雀三号案例揭示的技术研发困境具有普遍性。在缺乏容错机制和高频验证机会的情况下,企业不敢试错,导致技术迭代慢,产品成本难以降低。由此可见,商业航天“快迭代、低成本”的内在需求,与现有环境下“高风险、严底线”的验证体系之间存在矛盾,导致企业难以获得足够的试错空间和迭代机会,进而通过技术创新和规模效应实现成本下降,致使其在全球市场竞争中难以占据有利地位。
❖ 资本支持挑战:长周期与短期回报难匹配
中国商业航天的资本支持困境,体现为产业投资回报周期长与资本市场短期回报预期之间难以匹配的结构性矛盾。商业航天需通过海量卫星部署才能实现规模效应、产生市场价值,但在基础设施完善之前,企业难以规模化应用,易陷入资金短缺的僵局。这一矛盾在行业投融资数据中得到印证。中国商业航天投融资总额从2015年的11亿元跃升至2024年的341.3亿元,⑥但资本市场的风险偏好趋于保守,投资主要集中在头部企业和早期项目,中后期融资困难加剧。例如,2024年行业头部企业东方空间的B+轮融资估值仅为70亿元,显示出市场定价逻辑的理性回归。⑦原因在于社会资本往往具有天然的流动性偏好,难以匹配商业航天高度不确定且漫长的成长过程,进一步加剧融资困境。
以星际荣耀的融资历程为例。为攻克可重复使用技术,星际荣耀早在2019年就开启双曲线三号系列液体火箭的方案论证工作,计划2025年12月在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完成首次“入轨+回收”飞行试验。从立项到核心技术验证,企业需经历较为漫长的研发周期。然而,国内航天基金的投资周期通常在3—5年,短期资本与长周期行业产生矛盾。在研发期内,星际荣耀需持续投入大额资金用于发动机试车、箭体制造和人员成本,但由于产品尚未定型,星际荣耀仍未获得明确订单。这使得企业在资本市场趋于谨慎的背景下,面临生存考验。研发周期长、风险高,导致企业不得不因资金不足放缓研发进度。不仅如此,在耐心资本相对缺乏的环境下,资本市场往往更看重短期收益而非长期价值。一旦研发战线拉长,融资难度便呈指数级上升。截至2025年3月初,星际荣耀累计融资超过20亿元,但在2020年启动首次公开募股(IPO)辅导后,至今尚未进入上市申请阶段。这意味着早期投资者退出渠道受阻,而新一轮融资又因企业尚未实现商业化运营而面临估值压力,进一步加大企业的融资压力。
星际荣耀在资本支持方面的问题,具有一定普遍性。商业航天从技术验证到规模化盈利需经历研发投入、技术验证、市场开拓、规模化盈利四个阶段,整个周期通常在10年以上,而当前国内航天基金的投资周期普遍为3—5年,这就容易导致企业在成长期和成熟期陷入融资困境,难以跨越从技术验证到规模化盈利的“死亡谷”。
❖ 场景开发挑战:产品供给与场景应用难对接
中国商业航天场景开发的难点,在于上游制造环节的产能快速扩张与下游应用场景的开发滞后之间,存在结构性脱节。这在卫星互联网和遥感领域,表现较为突出。尽管我国卫星制造与发射能力显著提升,已规划星座项目超过100个,但不少对地观测与遥感卫星的数据利用效率偏低,未能转化为有效产值。在营收结构上,现有航天市场应用场景多集中于政府任务和军工领域,在商业化市场应用环节存在短板,在民用领域应用尚有不足。一些企业虽有技术布局,但受限于应用场景拓展不足和同质化竞争,难以形成高附加值的商业闭环。此外,中国商业航天产业内存在的“重建设、轻应用”倾向,使得从技术供给端向市场需求端传导的价值链存在断裂风险,尚未形成可持续的良性商业闭环。
以千帆星座(G60星座)成长历程为例。作为上海市牵头推进的国家级低轨卫星互联网星座计划,千帆星座规划在天部署超过14000颗低轨卫星,目标是实现全球无死角的互联网接入服务。但其在商业化应用的过程中,面临“最后一公里”的困难。一方面,基础设施建设相对滞后,尚未形成规模化服务能力。截至目前,千帆星座实际在轨卫星数量低于组网所需规模。由于低轨卫星互联网需要通过海量卫星部署才能实现规模效应、产生市场价值,在基础设施条件完善之前,产品难以实现规模化、常态化应用。另一方面,应用场景开发与市场真实需求存在脱节。千帆星座跨产业融合应用难,与人工智能、低空经济、物联网等领域的跨行业融合场景开发不足,缺乏标准化接口和协同机制,存在“卫星上天但终端不兼容”问题,阻碍其融入更广泛的数字经济生态。此外,市场需求侧呈现“C端冷、B端窄”的结构性短板。尽管千帆星座致力于实现全球互联,但在消费级市场,卫星互联网终端普及率不高,大众化付费习惯尚未养成,市场仍处于早期培育阶段;在企业级市场,现有应用仍集中于应急通信、海事服务等传统存量领域,应用规模有限,难以带来支撑其大规模组网所需的巨额商业回报。
这一案例反映的场景开发困境,同样具有普遍性。当前,我国商业航天发展过程中,卫星组网建设虽在持续推进,但整体规模尚不足以支撑稳定的商业化服务,下游应用场景培育相对滞后。由于应用端尚未形成规模化、常态化的使用需求,卫星互联网难以转化为持续稳定的商业收入,企业盈利模式尚不清晰。在此背景下,即使星座建设不断推进,其商业价值也有待充分释放。这种供给推进快于应用落地的结构性失衡,已成为影响我国商业航天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因素。
推动我国商业航天高质量发展的着力方向
商业航天不仅是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而且是新一轮科技革命的先锋力量。它深度融合先进制造、数字技术与空间科学,正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变革活力,为我国产业结构优化升级与新质生产力培育注入强大动能。当前,全球太空经济竞逐日趋白热化,轨道频段资源争夺日益紧迫,“十五五”期间,面对国内外紧迫形势,必须深刻把握历史窗口,构建容错机制与产业协同体系,培育耐心资本与多种退出通道,加速基础设施建设与深耕应用生态,推动中国商业航天高质量发展。
❖ 构建容错机制与产业协同体系
中国商业航天要破解“低成本与高质量难兼顾”的创新协同悖论,关键在于建立适应商业化发展规律的容错试验环境,同时突破供应链瓶颈,形成上下游协同创新的产业体系。
建立分级容错的试验机制,为技术快速迭代创造制度空间。当前,技术突破的关键,在于提供高频试错机会。相较于国际头部企业的高频发射模式,我国民营企业发射频次较低,技术迭代周期被拉长。为此,建议设立“商业航天试验特区”,实施差异化监管:推行亚轨道试验备案制或快速审批通道,大幅压缩审批流程与周期;建立试验失败豁免清单,对于符合操作规范的技术验证性失败免于行政处罚。同时,完善事故分级评估机制,严格区分重大安全事故与技术验证失败,避免出现“一次失败、全行业整顿”的连带惩罚。
强化产业协同攻关,突破核心元器件与供应链瓶颈。技术研发的另一症结在于供应链韧性不足与成本高企。中国商业航天产业链上游的高端元器件依赖进口,且国产产品受限于“小批量、定制化”模式,成本高于国际水平,导致我国低轨卫星造价与国际先进水平存在较大差距。对此,可采取“揭榜挂帅”机制,由主管部门牵头,联合龙头企业与科研院所攻关高端元器件和推进剂等关键技术,实现技术共享与风险共担。更为重要的是,推动供应链规模化整合,依托蓝箭航天、星际荣耀等“链主”企业,建立商业航天元器件国产化联盟,通过集中采购提升订单规模,利用规模效应大幅降低边际成本。同时,鼓励地方政府建设共性技术平台,为中小配套企业提供通用的测试验证服务,切实降低全行业的研发门槛。
❖ 培育耐心资本与多种退出通道
中国商业航天要破解“长周期与短期回报难匹配”的结构性矛盾,关键在于重构投融资体系:一方面要培育耐心资本并建立全链条风险分担机制;另一方面要畅通多样化退出渠道,为投资者提供可预期的回报路径。
优化资本供给结构,建立耐心资本引导与多层次风险分担机制。当前,国内航天基金投资周期普遍较短,与商业航天漫长的成长周期存在错配。为此,应设立“商业航天战略性产业投资基金”,统筹中央和地方资源,设定长周期考核机制,重点支持处于技术验证期和规模化扩张期的优质企业。该基金可以采取“母基金战略引导+子基金市场运作”的架构,发挥国有资本的压舱石作用。同时,引导保险资金、企业年金等长期资本,通过专项计划有序进入商业航天领域,匹配产业资金需求。更为关键的是,需建立“政府担保+商业保险+风险补偿”的三层风险分担体系:由国家融资担保基金提供增信支持,降低融资成本;推动保险机构开发针对发射失败、卫星故障的专项保险产品,并由政府给予相应的保费补贴;建立商业航天创新风险补偿机制,对符合容错清单的技术攻关损失给予适度补偿。
拓宽资本退出渠道,构建多样化、可预期的投资回报机制。资本支持困境的另一症结在于退出通道不畅。由于IPO审核周期长、不确定性高,早期投资者面临退出受阻的风险,“进退两难”的局面反向抑制新资金的进入意愿。为此,需充分利用资本市场改革红利,加快推进科创板面向商业航天企业的包容性制度落地。顺应中国证监会关于增强科创板制度包容性的政策导向,支持符合关键核心技术标准的企业适用“科创板第五套标准”上市,优化审核流程,打通从辅导到上市的绿色通道。同时,大力鼓励产业并购重组。对于技术成熟但缺乏规模效应的中小企业,引导头部企业或国有资本通过并购方式进行资源整合,这既为早期资本提供退出的“第二通道”,又能提升产业集中度,规避低水平重复建设。
❖ 加速基础设施建设与深耕应用生态
中国商业航天要破解“产品供给与场景应用难对接”的脱节矛盾,重点在于同步推进“硬建设”与“软开发”:一方面加速基础设施建设,以尽快形成规模化服务能力;另一方面深耕下游应用场景、推动跨产业融合,构建从技术供给到市场需求的完整价值链,形成可持续的商业闭环。
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统筹推进星座组网,尽快形成规模化服务能力。场景开发困境的根源,在于低轨卫星互联网未达到一定规模前,无法提供稳定、常态化的服务,市场回报自然难以显现。对此,需采取“国家统筹+市场协同”的推进模式。建立“星座建设联合体”,统筹国有与民营火箭企业的运力资源,协调各类大运力可回收火箭的研发与发射进度,确保“十五五”时期形成高频次、大规模的发射能力,加速卫星入轨进程。只有快速补齐基础设施短板,在轨卫星达到相当规模,才能为用户提供连续、可靠的服务体验,进而为释放真实的市场需求奠定基础。
深耕下游应用场景,以跨产业融合拓展市场空间。当前,我国商业航天应用场景集中于应急通信、海事服务等传统存量领域,新兴市场渗透不足,且技术供给与行业真实需求存在脱节。为此,需拓展应用场景的广度与深度。一方面,推动卫星服务与新兴产业深度融合。在智慧城市领域,利用卫星高精度定位与通信能力为自动驾驶提供冗余支持,拓展智能交通应用场景。尤其是在低空经济领域,商业航天的低轨卫星互联网凭借其广覆盖、相对低时延的特性,能够为低空飞行器提供全域全天候的导航与监管一体化服务补充,进而有效缓解低空航空器飞行中的“盲飞”隐患。在海洋经济领域,为远洋渔业、海上风电提供通信与监测服务,填补传统通信盲区。另一方面,推动卫星运营商与传统行业龙头建立战略合作,开发定制化行业解决方案。鼓励运营商深入理解农业、能源、交通等行业的痛点,从单纯的“数据供应商”转型为“行业解决方案提供商”,将卫星数据转化为可直接支撑业务决策的增值服务,实现从技术优势向商业价值的转化。通过场景拓展与产业融合,构建起“卫星服务—行业应用—商业回报”的可持续闭环。
【注:本文系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中国低空经济:产业演进路径与机制研究”(项目编号:72572008)、北京市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北京市低空经济产业生态构建的共演战略研究”(项目编号:24JJA001)、教育部主题案例专项项目“‘自由探索’OR‘目标导向’:科技创新何以赋能新质生产力?”(项目编号:ZT-2410006013)的阶段性成果】
【注释】
①郭剑锋:《我国商业航天产业的形成与发展》,《人民论坛》,2025年第12期,第98—103页。
②《习近平: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 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团结奋斗——在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人民日报》,2022年10月26日。
③《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中国政府网,2025年10月28日。
④《习近平:坚持创新驱动发展勇攀科技高峰 谱写中国航天事业新篇章》,《人民日报》, 2016年4月25日。
⑤国家航天局:《关于印发〈国家航天局推进商业航天高质量安全发展行动计划(2025—2027年)〉的通知》,国家航天局网站,2025年11月25日。
⑥黄朝峰、张超、李金格等:《我国商业航天发展面临的形势与挑战》,《中国科学院院刊》,2025年第40卷第11期,第1891—1901页。
⑦田庆锋:《中国商业航天的前景趋势与促进举措》,《人民论坛》,2025年第12期,第104—109页。
责编/程静静 美编/王梦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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