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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文风的通变之道

【摘要】在古人看来,文风关系到世运升降。文风流动不居、变易无常,和世风、士风、学风等,往往相互依存,互为因果。古代社会尤其是隋唐以降,文风问题经常出现,甚至反复出现。改进文风的主要路径有行政干预,整顿文风;科举考试,引导文风;书院教育,培植文风。改进文风,是一项长期性、常态化工作,关键在于“文各有体”和“端正士习”。

【关键词】文风 文体 公文 科举 书院 【中图分类号】K203 【文献标识码】A

在古人看来,文风关系到世运升降,所谓“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文心雕龙·时序》)。因而文风丕变,无论变治、变盛,还是变乱、变衰,都是历史上的常态。明代胡应麟论“近古之文”,称其“大盛于汉,至唐盛极而衰兆,至于宋而极其衰”(《诗薮·外编》卷一);《清史稿》论晚清之文,谓“道、咸多故,文体日变”,“同治中兴,文风又起”,“光、宣以后,支离庞杂”(卷四八四《文苑一》)。这些描述,正可说明维系优良文风之不易。既然文风至关紧要,又易走偏走歪,改进文风便成为一项重要工作。约略言之,古代改进文风的路径至少有三条:行政干预,科举引导,书院教育。

行政干预,整顿文风

南朝齐梁文风,崇尚形式之美,用初唐陈子昂的话说,是“彩丽竞繁”“逶迤颓靡”(《与东方左史虬修竹篇序》)。这样的文风,作为一种文学追求,没有问题。但在公务活动中,问题就来了。古人很注意文体的功能区分。譬如,同样是关于“奇”,“读古人文,于起灭转接之间,觉有不可测识处,便是奇气”(清刘大櫆《论文偶记》),这是文学性;“文以辨洁为能,不以繁缛为巧;事以明核为美,不以深隐为奇”(《文心雕龙·议对》),这是实用性。适用范围不同,评价标准亦有区别。对于讲求实用的公文而言,“彩丽竞繁”“逶迤颓靡”之风,显然是不合适的。

隋朝之初,受齐梁文风影响颇深,“文笔日繁,其政日乱”。隋文帝对此很不满,“初统万机,每念斫雕为朴,发号施令,咸去浮华”。只是痼疾已深,猝难奏效。“时俗词藻,犹多淫丽”,“宪台执法,屡飞霜简”,颇有积重难返之势。故而开皇四年(584),正式发文,“普诏天下,公私文翰,并宜实录”,倡导朴素平实的文风。偏偏有人“顶风作案”。这年九月,泗州刺史司马幼之因“文表华艳”,被交付有司治罪。抓了一个反面典型,起到一定效果,从此各级官员“莫不钻仰坟集,弃绝华绮,择先王之令典,行大道于兹世”。也有些地方没做到位,未能令行禁止。治书侍御史李谔因而上书,“请勒诸司,普加搜访,有如此者,具状送台”。隋文帝“以谔前后所奏,颁示天下”,其结果是“四海靡然向风,深革其弊”①。

需要说明的是,隋文帝所整顿的,是浮华的文风,而非骈俪的文体。李谔上书,本身就是骈体文。其中的“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后来成为骈俪名句,也是成语“连篇累牍”的出处。

大力整顿文风的,还有明太祖。洪武六年(1373),诏禁四六文词。他对群臣讲,“晋宋以降,文体日衰,骈丽绮靡”,“近代制诰表章之类,仍蹈旧习”,明确表示“厌其雕琢,殊异古体”。最严重的问题是,雕琢之风易“使事实为浮文所蔽”,从而影响办事效率。由是下令,“自今凡告谕臣下之词,务从简古,以革弊习”,“凡表笺奏疏,毋用四六对偶,悉从典雅”②,要求无论下行文,还是上行文,皆以简洁为要。

明太祖提倡,“文章宜明白显易,通道术,达时务,无取浮薄”(《明史·詹同传》)。詹同“应制占对,靡勿敏赡”,文风切合上意,加之操行耿介,“故至老眷注不衰”。与詹同不一样,刑部主事茹太素的文章,就不够“明白显易”。某次汇报工作,总共五件事,他写了一万七千字。“直至一万六千五百字后,方有五事实迹”。太祖慨叹:“太素所陈,五百余言可尽耳。”于是令中书编定《建言格式》,以示天下。“若官民有言者,许陈实事,不许繁文,若过式者问之”③,倡导简明显易的文风。

通过行政手段整顿文风的,还有地方官员。明代海瑞外放应天巡抚时,曾发布《督抚条约》三十五则,对大小事务各有规定。其中有一条是关于公文的:“今日诸弊,不能尽革,大概在文移过繁。”这相当于说,公文过繁是个关键问题。解决之道,即“以简省为主”。譬如,陈述事情,不必铺叙太多;一句话能说清楚的,就写一句,两三句话能说清楚的,就写两三句;当用小片纸的用小片纸,当用大页纸的用大页纸;官员应尽量自己写稿,不可全部交给吏员,等等。概言之,就是开门见山,简明扼要,减少流程。

科举考试,引导文风

“槐花黄,举子忙”,从隋唐至晚清,科举考试备受瞩目。科举以诗文取士,其衡文标准、去取原则,往往具有指挥棒、风向标的意义。

宋仁宗时期,曾流行一种险怪文风。“皇祐、至和间,场屋文章以搜奇、抉怪、雕镂相尚”④,“时举者务为险怪之语,号太学体”⑤。欧阳修对此深恶痛绝,嘉祐二年(1057),他主持贡举考试,力革其弊,凡文风险怪者,皆不予录取;平淡造理者,则获得推荐。此举遭致“怨讟纷纭”,有人当街堵住欧阳修,訾骂喧闹;还有人写《祭欧阳修文》,咒其早死。最终欧阳修顶住压力,“文格终以复故”。

关于这次事件,沈括《梦溪笔谈》记录了一则个案。太学生刘几,平时经常考第一,“骤为怪险之语,学者翕然效之,遂成风俗”。欧阳修主持考试,决意痛惩此风。有个考生写道:“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这样的文字,看似雄壮,其实假大空。欧阳修当即判断:“此必刘几也。”在后面写了六个字:“秀才剌,试官刷。”意思就是,考生文风乖谬,考官将其除名。又用红笔一抹,谓之“红勒帛”(即红腰带),加批‘大纰缪’,张榜公布。待到揭去弥封,作者果然是刘几。有意思的是,两年后,欧阳修参与殿试考校,看到一篇文章,深为激赏。拆封后,知其名叫刘煇。“由是场屋传诵,辞格一变。”而这个刘煇,正是刘几,他改名了。两年之间,文风一变,科举考试的导向作用,于此可见一斑。

确立官方标准和文章典范,是科举引导文风的重要举措。清雍正帝曾谕礼部:“近科以来,文风亦觉丕变。但士子逞其才气辞华,不免有冗长浮靡之习”,因而特颁谕旨,晓谕考官,“所拔之文,务令雅正清真,理法兼备。虽尺幅不拘一律,而支蔓浮夸之言,所当屏去”⑥。其中“雅正清真”一词,在清中后期的官方话语中多次出现,成为衡文定则。乾隆帝即位之初,且命内阁学士方苞选编《钦定四书文》,收录前代文四百八十六篇,本朝文二百九十七篇,“皆以发明义理、清真古雅、言必有物为宗”,用作士子研习四书文的楷式。其后多次重申这一宗旨,如乾隆十九年(1754)上谕:“场屋制义,屡以清真雅正为训,前命方苞选录《四书文》颁行,皆取典重正大为时文程式,士子咸当知所宗尚矣。”

什么是“清真雅正”?张之洞《輶轩语·语文》阐释道,“清”是“书理透露,明白晓畅”,“真”是“有意义,不剿袭”,“雅”是“有书卷,无鄙语,有先正气息,无油腔滥调”,“正”是“不俶诡,不纤佻,无偏锋,无奇格”。他还说,“不惟制义,即诗古文辞,岂能有外于此”,即不只四书文,古文、诗词、辞赋皆可以此为准则。“清真雅正”影响深远,章学诚《评沈梅村古文》也提到“古文之要,不外清真”,李怀民《重订中晚唐诗人主客图》以张籍为“清真雅正主”,朱一飞《赋谱》提出律赋“其品有四,曰清真雅正”等。

只是,标准有了,范本也有了,效果却未必尽如人意。乾隆四十六年(1781)上谕有言,“制义以清真雅正为宗。乾隆初年,《钦定四书文》刊刻颁行,士子如果殚思讲习,阐明理法,则典型具在,一切可奉为法程”。这当然是理想状态,可惜“近日士风,专为弋取科名起见,剽窃浮词,不复研穷经史,为切实根柢之学,以致文体日就卑靡。虽屡经降旨训饬,而积习难回,仍不免江河日下之势”⑦。

书院教育,培植文风

优良文风的养成和持续,有赖“日常”的训练。对此,书院教育承担了重要职责。很多书院的学规中,都有“正文体”一条,这里的“文体”,就是文风。

文风不正,有诸多表现。最简单粗暴的,是抄袭、剽窃、洗稿。明代李应升《白鹿洞洞规》明确告诫:“穿窬之心,士所宜亟去也。”盖“一题有一题之文,一人有一人之文”,无论剽窃先辈名家,还是流行坊刻,都是“拾残唾以涂眉,认尘羹为旨脔”。对于这类“学术不端”,书院的态度是“零容忍”,即“有犯此者,墨其面,而移之郊。”⑧

文风不正,比较常见的表现是“险怪”。清代铅山知县郑之侨对鹅湖书院士子讲,“专读冷稿,袭其近似之言,掉弄笔头,故为险怪以欺人”,其实质是“以艰深文其浅陋”(《壬戌示诸生十要》)。对这种普遍现象,江西巡抚陈宏谋为南昌豫章书院制定的《学约十则》也说,“本无深义,另无至理,故为险怪字句以欺人”,其结果“使人不可解说,并至自己亦不能解说”,这是欺人自欺。好文章当“平正通达,可知其心地之光明;昌明博大,可睹其气局之宏远”。

那么,文风为何会不正呢?两个原因。其一,急功近利。文章不走正道,辨识度比较高,有可能侥幸取中,这或许是一条捷径。江苏巡抚张伯行《紫阳书院示诸生》云:“近日士尚浮华,人鲜实学,朝夕揣摩,不过为猎取科名计。”盯着科名,想走捷径,文章难免堕入空疏险怪。其二,学养不够。新淦知县朱一深《凝秀书院条约》提到,朝廷以清真雅正为旨归,复颁《钦定四书文》以为程式,“斯文丕振,无过此时”。可为何还是有很多人达不到这个标准呢?原因很简单,“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读书不多,学识有限,只能“规规蹈袭,千篇一律”。朱一深说,“按之则无物,举之则易尽,其弊皆由于空疏寡学”⑨。“空疏寡学”,正是问题的实质所在。

改进文风之道,在于多读书,这也是书院教育的重要内容。岢岚州学正袁锵珩对管涔书院士子讲,“作文当先看书”。“有老生宿儒,皓首章句,暨乎操觚,滥恶庸肤,都无是处,此正坐书卷之气少耳”。如能“博闻强记,贯穿古今,则下笔有神,自然与学究面孔迥别”(《岢岚管涔书院约法并叙》)。江宁钟山书院山长杨绳武有言,近二十年来,文章之病,一是“假先辈”,二是“烂时文”。有人试图矫正,却又“貌新奇则实庸腐,外崛强而内空疏”。努力却无效果,是因为没有“培其本而澄其原”。“夫所谓培其本而澄其原者,何也?多读书之谓也。”多读书,方有识见、气味、骨力,由此发为文章,“奇正浓淡,无施不可,清真雅正,于是乎出”(《钟山书院规约》)。至于如何读书,从《朱子读书法》《读书分年日程》到《书目答问》《西学书目表》,书院多有切实的指导。各家侧重点或有不同,但根植经史、贯通四部,则是共同的阅读指向。

除了多读书,写作训练也很关键。书院的写作教学,提倡向大家名家学习。譬如八股文,虽属应试文体,但要写好八股文,仍宜从古文入手。太仓娄东书院山长沈起元说,“昔之工于制义者,未有不从古文中来者也”,因此“初学入门,且先读八家”(《娄东书院规条》)。八家,即唐宋古文八大家,他们是写好文章的典范。若只是揣摩以晚近时文,要想文风晓畅、文格高远,难度则比较大。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培植文风,亦是如此。

正文体,端士习

古代社会尤其是隋唐以降,文风问题经常出现,反复出现,而且越到后期,情况越复杂。战国宋玉《风赋》有云:“枳句来巢,空穴来风。其所托者然,则风气殊焉。”自然界的风,所处环境不同,风向、风气、风势随之有异。文风其名为“风”,也跟自然之风一样,流动不居,变易无常。其和世风、士风、学风等,往往相互依存,互为因果。历代改进文风的路径,有阶段性的,也有日常化的,可以快刀斩乱麻,也可以润物细无声。其关键在两点:一是“文各有体”,二是“端正士习”。

所谓“文各有体”,其中的“体”指的是体裁、体式。魏文帝曹丕《典论·论文》说:“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意谓风格本有多样,“得体”方为佳作。何为“得体”?简言之,就是“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汇报工作,不需要抒情言志;主于实用,宜避免艰深晦涩。至于“端正士习”,关乎改进文风的主体。古人多将“正文体”与“端士习”并举,认为文风的好坏,与士风密切相关。读书人若能行己有耻,崇本务实,自会为文得体,言之有物。

【注: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历代书院文学活动编年史”(项目编号:21&ZD253)阶段性成果】

【注释】

①[唐]魏徵等撰:《隋书》卷66《李谔传》,北京:中华书局,1973年,第1544-1546页。

②张德信、毛佩琦主编:《洪武御制全书》,合肥:黄山书社,1995年,第444页。

③[明]朱元璋撰,胡士萼点校:《明太祖集》卷15《建言格式序》,合肥:黄山书社,1991年,第305页。

④[宋]杨杰著,曹小云校笺:《无为集校笺》卷13《故刘之道状元墓志铭》,合肥:黄山书社,2014年,第437页。

⑤[宋]韩琦著,李之亮、徐正英校笺:《安阳集编年笺注》卷50《故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赠太子太师欧阳公墓志铭》,成都:巴蜀书社,2000年,第1554页。

⑥⑦王炜编校:《〈清实录〉科举史料汇编》,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196页、第490页。

⑧⑨邓洪波主编:《中国书院学规集成》,上海:中西书局,2011年,第666页、第746页。

责编/李丹妮 美编/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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