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诗经》作为中华文明早期的重要典籍,其中保存的天文观测与历法等科学史的宝贵资料,是理解古代思想文化的重要窗口。《诗经》里的天文与历法,既关乎“天文”,又关乎“人文”,不仅能让人们了解和领略先民的智慧,还为我们提供一个反省现代生活的视角。在科技发展日新月异的当下,回望《诗经》时代那种与自然节律同步的生活智慧,在星移斗转中探求彼时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之道,有助于我们更好地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
【关键词】《诗经》 天文历法 古典学 传统文化 【中图分类号】G122 【文献标识码】A
《诗经》是中国现存最早的诗歌总集,也是传统文化中的“六经”之一,以优美的诗章记录了上古的历史和社会风貌,蕴含着丰富的科学知识和社会治理智慧。明末著名思想家和大学者顾炎武曾说:“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日知录》卷三十)其中所举的四个例子,有三个出自《诗经》。《易·贲卦》的《彖传》说:“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诗经》所记载的天文与历法知识,既关乎“天文”,又关乎“人文”,我们得以一窥上古时期的先民如何通过观测天象来把握时间节律、安排日常生产生活。
星象坐标:《诗经》中的天文观测体系
《诗经》时代,是我国古代天文学的重要发展时期,已形成以北斗、早期二十八宿,以及若干具有标志性的亮星为主体的观测体系。这些天体在先民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时空坐标角色。
“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小雅·大东》),这句诗句提到箕宿与斗宿。箕宿形似簸箕;斗宿说法不一,一说指北斗七星,王引之《经义述闻》以为指南斗六星。①诗中“不可以簸扬”“不可以挹酒浆”的形象化表达,反映了先民对这些星宿形态的熟悉程度。根据席泽宗、冯时等学者结合考古新发现的研究所得出的认识,二十八宿体系在商周之际应该已初步形成,②《诗经》中的星宿记载正是这一体系的反映。北斗七星在《诗经》时代已成为重要的观测对象。“维北有斗”如果指南斗,也暗示了北斗的存在。北斗在黄河流域常年基本可见,其斗柄所指的方向,成为判断季节的重要标志。
《诗经》中还记载了多种行星与恒星。“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小雅·大东》)描述了金星的运行规律。金星晨见于东方天空时称“启明”,昏见于西方天空时称“长庚”。这种区别表明当时对行星视运动已有一定的认识。“七月流火”(《豳风·七月》)中的“火”指心宿二,体现了古代对“大火星”的观测传统。心宿二的昏见、昏伏也是判断季节的重要标志,结合殷墟卜辞材料和《左传》等文献记载,其观测历史可上溯至殷商时期。③
日食与月食在《诗经》中也有反映。“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小雅·十月之交》),记录了西周晚期先后发生的一次月食和日食现象,这是中国早期明确记录的日食之一。历代学者对这次日食发生的时间有不同看法。十月,或认为是周正,则当夏正八月。还有学者提出“十月”当是“七月”,形近而讹。关于其时代,或以为在周厉王世,或以为周幽王世,或以为在更晚的周平王世。
观象授时:《诗经》历法体系探析
《诗经》反映了周代不同历法的交融,其中既有建寅的夏正(以寅月为岁首),又有建丑的殷正(以丑月为岁首),还有建子的周正(以子月为岁首),形成了独特的“三正”并存的历法格局。
《豳风·七月》是研究《诗经》所反映的历法的典型文本,此诗细致地描述了一年之中各个时节日常生产生活的各个方面。诗中每月系以典型物候及应时的不同阶层的生产生活场景,由此可了解各月与季节的大致关系。诗中“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中的“七月”,指是夏正七月、周正九月,此时大火星渐向西沉,预示着秋季的来临。大火星(心宿二)在中国古代是最引人关注的恒星之一,对于通过观测天象来推定季节有重要作用,夏商周的“三正说”也与此有关。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中的“一之日”“二之日”则指周正的一月、二月,即夏正的上一年的十一月、十二月。诗中纪月,称“月”者为夏正、称“之日”者为周正,可知当时夏正、周正并行不悖。
《诗经》中的月份记载,呈现出系统性的物候观测体系。仍以《豳风·七月》为例,“春日载阳,有鸣仓庚”记载了黄鹂鸟鸣叫的春的讯息;“四月秀葽,五月鸣蜩”记录了远志草抽穗和蝉始鸣的物候;“八月剥枣,十月获稻”写的是收获时节。以物候定农时,是先民在长期生产生活实践中总结的宝贵经验。
年岁概念在《诗经》中也有明确表述。《唐风·蟋蟀》:“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蟋蟀在堂”表明天气转寒,“莫”这里读为“暮”,岁暮。“除”有“去”的意思,岁末将至。这里讲岁末,也是结合了物候来确定的。需要注意的是,当时“岁”“年”用法有时一致,有时是有区别的。
天人合一:观象授时与周代政治伦理
周代的天文观测不仅服务于农业生产,还被纳入王朝礼制范畴,是政权正统性以及统治秩序正当合法性的重要组成部分,形成了独特的天人观和有共识的政治伦理。
在周代,专门的天文知识为王朝专属的“王官之学”。根据《周礼·春官》记载,有“掌十有二岁,十有二月,十有二辰,十日,二十有八星之位。辨其叙,事以会天位。冬夏致日,春秋致月,以辨四时之叙”的“冯相氏”,同时还有“掌天星,以志星辰日月之变动,以观天下之迁,辨其吉凶”的“保章氏”。各官署有明确的分工,前者主掌常规天象记录,编订历法,即《尚书·尧典》所说“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而后者则专司异常天象的观测,分析吉凶福祸。这些活动都是围绕如何稳固王朝的统治而展开的。
天文知识对于规划协调各方面的生产和建设的政务有重要意义。《鄘风·定之方中》:“定之方中,作于楚宫。揆之以日,作于楚室。”反映了古人根据所掌握的天文知识,来科学合理安排生产建设和生活。“定”指营室星,“中”指黄昏时星正在南中天。揆之以日:立圭臬测早、中、晚日影,定方向。夏正十月,营室星黄昏时正在南中天,古人认为这个时节已过了农忙,又不太寒冷,适合组织民众兴建宫室等土木工程。庄公二十九年《左传》“水昏正而栽”、《国语·周语》“营室之中,土功其始”等,也是相关规划安排的体现。⑤《大雅·公刘》“既景迺冈,相其阴阳……度其夕阳”,同样反映了周人在考虑宜居环境、规划选址时对天文知识的利用。居于上位者能够顺应天时来合理安排各项生产建设,因而得到民众的颂扬。得民心的政绩是最好的教化。
谣谚中的天文:农业社会的“诗意人生”
天文知识不仅存在于王朝的典章里,还以鲜活的形态深入民间生活,化为家喻户晓的谣谚,在《诗经》中有许多生动反映。
我们的先民在长期的生产生活实践中总结出与天文天象有关的丰富经验。例如,古人经常以月亮行经的星座推测季节和气候。⑥《小雅·渐渐之石》中的“月离于毕,俾滂沱矣”,说的是当月亮行经毕宿,预示着中原一带雨季的到来。《豳风·七月》中“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更是流传至今,为人所熟知。牛郎织女的传说在《诗经》中已见端倪。《小雅·大东》:“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描述了银河、织女星与牵牛星。牛郎织女的故事,至汉代才定型,但其天文原型可以追溯到《诗经》时代。
参宿三星在南天高高升起,是夏正正月星空的标志。例如,《唐风·绸缪》描写一对青年男女之间的情感,诗中用“三星在天”“三星在隅”“三星在户”的时间流逝,刻画了一个情深的青年女子,眼看着参宿三星从黄昏时还在东方天空,到夜较深升到了东南方向,再到夜半升到南中天附近,而痴痴等待的那个心上人却一直没有出现。《小雅·巷伯》中的“哆兮侈兮,成是南箕。彼谮人者,谁适与谋”,这里的“南箕”指南方的箕宿,形似簸箕。《史记·天官书》:“箕为敖客,曰口舌”,比喻小人搬弄是非,可与《小雅·巷伯》对看。
《诗经》天文历法的深远文化影响
《诗经》中的天文历法知识不仅具有历史价值,对后世文化也产生深远影响,并为当代人深入理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提供了鲜活而独特的视角。《诗经》的天文历法记载为后世历法发展奠定了基础。其中反映的物候观测、星象定位等,成为后世《月令》类文献的源头之一。《诗经》的天文知识也深刻影响了中国传统节日体系。准确理解这些天文知识背景,有助于我们更好地阐释传统节日的文化内涵。
在当代社会,回看《诗经》中的天文智慧,有助于我们更好地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如今大多数民众已经基本告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场景,科技的进步和物质的极大丰富,将现代大中城市几乎变成“不夜城”。人们对于以《诗经》为代表的传统农耕社会对天象的描述日渐生疏,甚至产生隔阂和误会。比如,将“七月流火”理解为夏日酷暑。通过《诗经》重温先民关于天文天象的知识传统,既是文化传承,又有助于从传统经典中学习和借鉴古人的生态智慧。
【注:本文系国家“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协同攻关创新平台、中国社会科学院学科建设“登峰战略”学科资助计划(项目编号:DF2023YS15)研究成果】
【注释】
①屈万里:《诗经诠释》,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3年,第392页。
②徐凤先:《天空之光如何照亮文明:中国早期天文学与文明若干专题研究》,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13-28页。
③郑慧生:《古代天文历法研究》,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1995年,第474-475页。
④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编著:《夏商周断代工程报告》,北京:科学出版社,2022年,第525页;江晓原、钮卫星:《回天:武王伐纣与天文历史年代学》,上海: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162-167页。
⑤林义光:《诗经通解》,上海:中西书局,2012年,第62页。
⑥李零:《<孙子>十三篇综合研究》,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第85-86页。
责编/孙垚 美编/陈媛媛
声明:本文为人民论坛杂志社原创内容,任何单位或个人转载请回复本微信号获得授权,转载时务必标明来源及作者,否则追究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