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随着数字经济和平台经济的发展壮大，新就业形态快速涌现，成为支撑稳就业、促增长、扩内需的重要力量。当前，我国新就业形态正由高速扩张转向规范提质阶段，呈现依托数字平台组织、算法驱动管理、按单任务作业、用工关系多样复杂等特征，业态覆盖面持续拓展、就业吸纳能力稳步增强、区域布局不断下沉、社会职业认可度逐步提升。同时，新就业形态发展面临一些亟待破解的矛盾和问题。为此，需坚持发展与规范并重、采用包容审慎监管原则，从稳定就业供给、夯实权益保障、强化算法治理、完善公共服务、健全纠纷调处机制等方面系统施策，推动新就业形态规范健康持续发展。
【关键词】新就业形态 劳动权益 数字经济 算法治理
【中图分类号】D669.2 【文献标识码】A
新就业形态是数字经济和平台经济发展的产物，是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发展的重要支撑。近年来，以互联网平台为支撑的新业态大量涌现，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电商主播等新就业形态劳动者队伍持续壮大，已成为稳就业、促增长、扩内需的重要力量。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高度重视新就业形态规范健康持续发展，对健全劳动法律法规、加强灵活就业和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提出明确要求。2025年10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强新就业群体服务管理的意见》，对加强新就业群体服务管理作出系统部署，从规范用工管理、加强权益保障、提高公共服务水平、优化从业环境等方面作出制度安排。
当前，新就业形态正由高速扩张转向规范提质发展，实践当中若干深层次矛盾仍有待持续破解。新就业形态在经济社会运行和满足美好生活需要中发挥着日益突出的作用。促进新就业形态规范健康持续发展，既是立足新发展阶段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又是守护好劳动者合法权益、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重要课题。
新就业形态的主要特点
新就业形态是伴随互联网技术应用和数字经济发展而出现的劳动组织方式，与传统就业形态相比呈现出新特点。这些特点决定其治理逻辑需区别于工业时代形成的劳动管理制度。把握好这些特点，是理解新就业形态相关问题的基础和前提。
以数字平台为组织载体。新就业形态以互联网平台为组织载体，平台企业通过信息撮合、任务发布、规则制定等方式，把分散的劳动者与海量的用工需求高效连接起来。劳动者不再隶属于某一单位的固定岗位，而是依托平台进入市场、接受订单、提供服务，“平台＋劳动者”成为基本的组织形态。组织边界由实体空间转向网络空间，用工组织的规模效应和网络效应充分显现，“一部手机”即可实现就业创业，海量劳动资源得以在更大范围内优化配置。
以算法数据为管理手段。劳动管理不再主要依靠面对面的指挥监督，而是通过算法、数据和信息系统实现。平台通过派单算法安排工作任务，通过定位、轨迹、评价等数据监测劳动过程，通过评分、激励、惩戒等机制约束劳动行为，形成一整套数字化、精细化的管理方式。这种管理方式突破了时空限制，极大提高了劳动组织和匹配效率，但也改变了传统劳动管理的责权利关系，劳动者对算法规则的知情权、参与权、选择权有待加强。算法治理由此成为新就业形态治理的关键议题。
以任务订单为工作单元。新就业形态的工作配置以任务为基本单元，劳动者“接单干活、按单取酬”，工作时间、地点、内容高度碎片化、弹性化。任务化安排使劳动者可以自主决定是否接单、何时接单、接多少单，具有较强的自主性和灵活性。与此同时，劳动报酬与任务量直接挂钩，收入不确定性随之增加，劳动者为增加收入往往需要延长劳动时间、提高接单密度，“多劳多得”与“疲劳驾驶”“过劳风险”并存，保障劳动者休息权成为新的课题。
以复杂多样为关系特征。新就业形态打破了传统“用人单位—劳动者”的单一用工模式，用工方式更加多样。根据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等八部门《关于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保障权益的指导意见》的界定，新就业形态用工可分为“符合确立劳动关系情形”“不完全符合确立劳动关系情形但企业对劳动者进行劳动管理”“个人依托平台自主开展经营活动”等情形。实际用工中，劳动关系、不完全劳动关系、民事关系相互交织，平台企业、平台用工合作企业、劳动者等主体关系交叉重叠，部分用工通过加盟、外包、众包等方式组织，劳动关系的从属性、稳定性明显弱化，劳动者身份定位和权益归属更加复杂，给劳动法律法规适用、权益保障和争议处理带来新挑战。
新就业形态的发展态势
新就业形态正处于规模扩张与结构升级并进的发展阶段，就业规模持续扩大、业态形式日益多样、从业人员构成更加复杂、区域分布日益广泛，呈现出一系列新变化。
业态形式日益多样。发展初期，新就业形态主要集中在生活服务领域。随着数字技术快速发展和消费需求日益个性化、即时化，新就业形态不断向更多领域延伸，覆盖范围遍布生产生活各个方面，并逐步由简单操作向专业技能转变，软件开发、多媒体创意、文书服务、写作翻译等职业类型也走向平台化。与此同时，上门做饭、宠物喂养、陪诊助医、情绪陪伴等基于网络平台的“微就业”不断涌现。业态的持续分化拓展，为新就业形态发展提供了广阔空间。暨南大学经济与社会研究院和智联招聘联合发布的《2025中国新就业形态报告》显示，2025年新就业形态市场供需同时增长，招聘职位数同比增长15.1%，求职人数同比增长11.0%。
就业规模持续扩大。新就业形态的就业吸纳能力不断增强，已成为我国就业格局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一方面，平台经济的持续扩张直接吸纳大量劳动力，并带动上下游产业链就业，形成就业增长的乘数效应；另一方面，较低的就业门槛和灵活的就业方式，为高校毕业生、农村转移劳动力、就业困难人员等重点群体提供广阔就业空间。据统计，全国现有网约配送员约1200万人、快递员约320万人、网约车司机超700万人、长途货运司机超1400万人。①随着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等数字技术加速向就业领域渗透，平台用工、零工经济、共享用工等模式将更加丰富，新就业形态的就业规模预计还将进一步增长。
区域分布日益广泛。新就业形态早期主要集中在数字基础设施交换的大城市。随着平台网络不断下沉，依托网络平台跨越时空组织劳动的特点，使从业人员遍布城市乡村、覆盖东中西部，从一线城市到县域乡镇都有新就业群体活跃的身影。新就业形态既为大城市灵活就业提供广阔空间，又为县域经济、乡村全面振兴注入新活力，还通过平台化就业带动经济欠发达地区劳动力就业增收，在促进区域协调发展和缩小城乡、区域发展差距方面发挥积极作用。很多县域地区通过打造电商直播基地、数字经济产业园，创造很多新就业机会，带动当地人民就业增收。
职业认可度日益提升。以往新就业形态多被视为“过渡性就业”“临时性工作”，社会认可度不高，劳动者自身也缺乏稳定预期。近年来，随着政策保障不断完善、职业发展路径日益畅通，网约配送员、互联网营销师等新就业形态职业已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一批优秀从业者获评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等荣誉称号，社会认知持续转变，新就业形态的职业认可度稳步提升。从业状态正由“就业中转站”向“长期职业”转变，劳动者的职业认同感、归属感日益增强。
规范健康持续发展面临的问题挑战
当前我国新就业形态发展总体向好，在吸纳就业、赋能经济增长等方面发挥了重要支撑作用，但在就业供给质量、劳动权益保障、平台算法治理、职业发展支撑、争议纠纷处置等方面仍有一些突出问题需要进一步破解。
就业和收入稳定性有待提升。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获取收入高度依托平台订单资源，订单规模易受宏观经济、行业周期、消费需求波动传导，在市场需求收缩阶段，劳动者接单规模与劳动收入随之波动，部分从业者面临阶段性接单不足的风险。同时，行业准入门槛较低，从业人员持续集聚带来市场竞争加剧，部分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反映出现日均接单量下降、单均报酬走低的情况。一些行业新就业群体的收入看似较高，实则没有扣除缴纳社保和承担生产资料的相关费用。由于新就业形态普遍实行按单计酬、弹性工时模式，与标准用工按月计酬体系差异明显，现行最低工资、加班报酬相关规制规则难以直接适用，劳动报酬基准的制度界定存在现实问题。
劳动权益保障仍有短板。新就业用工形态多样并存，标准劳动关系、不完全劳动关系、民事合作关系交织叠加，跨平台从业成为常态，劳动关系认定、依法维权的制度门槛较高。部分平台劳动计价规则透明度不足，计件报酬水平偏低，劳动者为维持合理收入水平，被动延长作业时长、加大劳动负荷，休息休假权益难以充分落地。部分经营主体依靠低价竞争、短期补贴抢占市场份额，经营成本向一线劳动者传导挤压合理收益空间。超时劳动在配送、出行服务群体中较为多发，以接单量、在线时长为关键的考核导向持续加重劳动者身心负担，职业安全感不足。现行劳动安全保障、工时管控等法律条款，多以传统用人单位线下管理模式为主要场景展开制度设计，难以对平台算法及用工行为形成有效约束。②
平台算法规则还需更加公平透明。平台算法是新就业形态用工组织、订单分配、考核计酬的关键工具。在平台劳动者的权益保障上，算法治理非常重要。③现阶段平台算法规则大多由企业单方制定，平台算法以效率和用户体验为主要导向，通过实时派单、评分考核、奖惩机制强化劳动节奏，④劳动者对算法运行的知情权、意见表达权缺乏有效保障。部分平台出于效率目标与成本管控需要，设置超时惩戒、计价下压等考核条款，通过动态调整劳动定额抬高作业标准，客观推高劳动者劳动强度，既挤压休息空间，又增加交通意外、职业伤害风险。尽管多地已探索推行平台算法备案管理，但算法合理性评估、常态化监督约束机制尚不健全，劳动者针对不合理算法规则提出异议、寻求修正的救济渠道不够通畅，算法规则的治理体系仍需进一步完善。
职业发展与公共服务供给不足。新就业劳动者多为分散独立作业，组织化程度偏低、人员流动性强，职业技能培训供给不足，技能等级认定、职称评审等政策覆盖有限，职业成长通道偏窄，从业生命周期受限。受就业不稳定、收入波动影响，劳动者以个人身份参加职工养老、医疗保险的缴费负担较重，参保断缴、停缴现象较为突出。面向新就业群体的城市配套服务供给仍存在短板，住宿、就餐、临时停靠、通行保障等便民服务供给不足。高强度持续作业之下，劳动者心理疏导、人文关怀渠道偏少，职业认同感、社会归属感有待提升。
新型劳动争议化解机制仍待健全。新就业相关争议具有业态新、环节链条长、跨区域分布等特征，派单规则、算法判定、账号处置、报酬核算等新型纠纷持续增多。司法裁判层面，平台用工纠纷法律适用边界模糊，各地法院在劳动关系定性、用工控制判断上裁判结论存在较明显分歧。部分平台内部申诉处置机制建设滞后，投诉响应时效不足、处置流程不公开，劳动者诉求反馈渠道不畅。劳动监察、调解、仲裁、诉讼多元纠纷化解链条衔接协同不足，面向新就业群体的一站式低成本争议解决服务供给仍需扩容。
多措并举促进新就业形态规范健康持续发展
保障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促进新就业形态规范健康持续发展，是一项系统工程和长期任务。“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完善劳动标准体系和劳动关系协商协调机制，健全灵活就业、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制度，推动平台企业公平制定劳动规则、依法合规用工，构建和谐劳动关系。”⑤需坚持促进发展和规范管理相统一、依法保护和包容审慎监管相结合，推动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从“有没有”向“好不好”转变，让广大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工作更安心、生活更舒心、发展更有奔头。
稳定就业供给质量，夯实就业增收基础。立足新就业形态吸纳就业的功能定位，着力平抑订单和收入波动风险，探索形成契合按单计酬模式的劳动报酬基准规则。引导平台自觉维护行业良性竞争秩序，摒弃低价倾销、非理性补贴等恶性竞争行为，推动建立行业报酬协商机制，吸纳平台、劳动者代表共同参与单价动态调整，确保报酬合理稳定。支持平台持续优化订单调度体系，建立淡旺季订单调节预案，积极拓展多样服务场景，减少阶段性接单不足带来的收入剧烈波动。结合不同用工关系类型分类完善劳动报酬规制思路，探索适配弹性用工、按单计酬特点的劳动报酬指引，明确合理劳动负荷参考标准，因地制宜建立新业态报酬常态化监测机制。持续强化行业就业监测预警，动态跟踪从业人员规模、接单收入、劳动时长变化，为精准施策提供支撑。
健全权益保障办法，筑牢民生保障底线。以明晰用工责任边界为抓手，补齐劳动保障制度短板，层层压实平台企业用工主体责任。细化用工关系认定指引，厘清标准劳动关系、不完全劳动关系、民事合作关系的区分标准，为基层执法和争议处理提供清晰遵循。督促平台完善计价、派单、休息管理规则，合理设置劳动负荷上限，落实休息保障相关要求，杜绝依靠考核机制倒逼劳动者超时作业。将劳动保障合规情况纳入平台监管清单，常态化开展劳动保障专项排查，对压低单价、转嫁经营成本、侵害劳动者休息权益等行为依法依规处置。持续优化灵活就业人员参保缴费方式，厘清平台为新业态群体参保缴费责任，减轻持续参保负担。稳步扩大职业伤害保障试点覆盖面，将更多平台和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纳入试点范围。
加强平台算法治理，健全全链条监管机制。依托算法备案、合规评估、异议救济等关键环节，搭建透明可监督、过程可追溯的平台算法治理框架。持续推动平台算法备案制度落地见效，细化备案核心要素，督促平台完整报备订单分配、计价考核、奖惩惩戒、派单限流等规则，推动算法规则面向劳动者公开公示，切实保障劳动者知情权。建立算法合理性第三方评估机制，吸纳工会、行业协会、专业专家共同参与，针对劳动定额、时效考核、罚款惩戒等内容开展合规评议，及时纠偏不合理算法设置。压实平台企业的算法治理主体责任，推动头部平台率先落实备案公示、申诉复核等制度，发挥示范引领作用。提升算法数字化监管能力，运用大数据手段开展常态化巡检，对算法不当使用、隐性压榨等行为实施精准监管。⑥
强化公共服务供给，拓宽劳动者职业发展空间。同步推进职业能力提升、公共服务供给与人文关怀，不断增强新就业群体的职业认同感与归属感。面向新就业群体开发适配性强的模块化培训项目，推行订单式培训供给，推动职业技能等级认定、专项职业能力考核向配送、出行等新业态延伸，打通技能导向的职业成长通道。强化工会、行业组织的组织吸纳作用，持续扩大新就业群体组织覆盖，依托户外劳动者服务站点提供常态化配套服务，补齐就餐、临时休憩、停车、如厕等便民服务短板。统筹优化城市通行管理、临时停靠保障政策，平衡城市精细化治理要求与一线作业现实需求。持续完善心理疏导和人文关怀服务，依托各类服务阵地开展心理健康科普与减压帮扶，积极选树新业态先进典型，培育提升劳动者职业荣誉感与社会认同感。
完善纠纷调处机制，构建多方协同治理格局。紧扣新业态争议跨区域、类型新、线上化突出特征，打通协商、调解、仲裁、诉讼协同链条，降低劳动者维权成本。指导平台健全内部先行申诉机制，规范账号封禁、派单限制、报酬核算、算法判责等事项的复核流程，明确限时答复要求，推动矛盾争议在前端源头化解。组建新业态劳动争议专业化调解力量，依托工会、行业协会设立专门调解窗口，广泛推行线上调解、跨区域协作调解。持续统一同类新业态争议的执法与裁判指引，逐步规范用工认定、报酬核算、责任划分的处置尺度。健全劳动保障监察、调解、仲裁、诉讼联动工作机制，打造面向新就业群体的一站式维权服务入口，简化维权流程，探索线上举证、线上办案模式，全面提升争议处置效能。
【注释】
①《积极回应新就业群体期盼》，《人民日报》，2025年1月20日。
②林嘉：《加强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国家治理》，2026年第12期。
③娄宇、彭思元：《平台用工中算法的法律规制与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权益保障——基于“不完全劳动关系”理论》，《中国劳动关系学院学报》，2025年第5期。
④李佐军、王伟进：《为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织密权益“保护网”》，《中国党政干部论坛》，2026年第7期。
⑤《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新华社，2026年3月13日。
⑥王星：《数字劳动与产业工人队伍建设研究》，《学术前沿》，2026年第15期。
责编/于洪清 美编/王梦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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