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西方构建的竞争型现代化知识生产与发展模式,将西方塑造为现代化的原型和典范,在实践中造成全球南方的边缘化、全球北方的冲突化、北方国家的“南方化”等问题。携手推进现代化是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全球南方的共同愿景,体现出超越竞争型现代化的新发展观念。南方国家的现代性植根于本土的文明底蕴,由此塑造出多元现代性。全球南方的共同现代化,既体现对历史上南方国家跨越山海、文明和国界的交往模式的复归,更是从革命到发展、从区域合作到全球治理演化的逻辑结果,逐步打破长期的中心—边缘结构性制约。这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实践。中国式现代化为全球南方共同现代化提供借鉴和机遇,也为人类发展进步作出贡献。
【关键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全球南方 共同现代化 中国式现代化
【中图分类号】D50 【文献标识码】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6.16.008
【作者简介】闫伟,西北大学区域国别学院副院长、中东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当代中东和南亚问题、中东南亚史,主要论文有《中东文明复合体与“区域性”的构建》《中东国家现代化实践及历史反思》等。
习近平主席指出:“‘全球南方’群体性崛起,是世界大变局的鲜明标志。‘全球南方’国家共同迈向现代化是世界历史上一件大事,也是人类文明进程中史无前例的壮举。”[1]长期以来,西方构建的从现代化理论到现代化实践的发展议程,形成一元化的单线传播论,具有强烈的排他性和竞争性,成为限制全球南方发展的结构性因素。全球南方的崛起,提供一种基于文明史传统的新发展观——共同现代化,在很大程度上超越西方的现代化理论。全球南方的现代化实践,为重新审视数百年来的世界现代化进程和人类社会的未来发展提供新的视角。
重新审视现代化理论
近代西方的社会科学兴起后,将人类社会的发展描述为线性和进化的演进路径,进而形成一种源于“北方国家”历史经验的理论。这套话语体系不仅构建以西方为中心的文明等级论,而且将之作为一种发展理论,指导南方国家的发展。现代化被视为起源于西欧一隅,并向世界范围内不断扩散的过程。该理论成为冷战期间美国争夺南方国家利益的理论工具。
在这样的背景下,世界不同民族和国家社会的差异性,被纳入“未开化—现代化”的统一和等级化的叙事之中。由此,西方的现代化理论乃至社会科学,一定程度上呈现出“理论出自北方、知识来自南方、道路源自西方、依附属于东方”的悖论。现代化及其衍生的各种理论,不仅是北方国家看待和研究南方国家的视角,还成为“改造”和“控制”南方国家的工具。在这种情况下,南方国家多样的文明、悠远的历史、复杂的社会以及对此进行的知识生产,沦为北方国家理论的“注脚”。北方国家的理论则成为南方国家实现现代化的“路线图”,在很长时期内影响众多南方国家的发展道路。
全球南方的兴起为重新审视现代化理论,乃至世界现代化历程,提供新的视角,有助于破解长期以来将现代化等同于西方化的迷思。西方工业革命之后,东西方国家的发展出现“大分流”,日渐形成北方的工业化和现代化,与南方传统社会二元叙事模式,其本质上是“文明—野蛮”二分法世界图式的翻版,南北对立也由此产生。[2]20世纪初,伴随“亚洲觉醒”,南方国家争取独立自主的相互支持显著增强。印度的甘地、中东的阿富汗尼等都试图在本土的文化中寻找现代化的动力,已体现出对本土文明的自觉。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亚非国家相继获得政治独立,逐渐形成民族独立国家体系,南方国家作为全球性的力量日渐兴起。从万隆会议到77国集团,从第三世界到发展中国家,从民族解放的相互支持到南南合作,从国际政治的边缘地位到当前全球治理无可回避的力量,南方国家转变为全球南方。其深层的逻辑在于,南方国家在探索各具特色的现代化道路中取得突出成就,始终坚持独立自主,并在团结自强、推动国际体系变革、反对霸权主义和外部干涉方面凝聚广泛共识。现代化不再是少数国家的专属特权,而是全球南方各具优长的实践。全球南方的兴起从根本上改变世界现代化的格局,推动由西方主导下的竞争性现代化、同质化的现代化,转向共同现代化和多元的现代化。全球南方国家推进现代化发展的进程,为重新审视现代化理论提供丰富素材。
第一,现代化在某些方面呈现趋同倾向,但现代性却源自本土,源于全球南方各国的文明底色。经典现代化理论从不同学科和领域构建一系列现代化的标准,如政治的科层化和民主化,经济的自由化与市场化,社会的世俗化和城市化等。其深层的逻辑在于,强调在工业化的影响下,传统农牧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的转型,以及传统与现代对立的观念。这一定程度上反映现代社会转型的总体趋势,但也难免忽视现代化的多样性。西方的经典现代化理论强调工业社会具有趋同性,致使现代性成为一种改造全球南方的工具理性。
第二,全球南方国家的早期现代化,尽管不同程度来自对西方的模仿,却在本土文明基线上,逐渐衍生出多样的现代化道路。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当今世界不同国家、不同地区各具特色的现代化道路,植根于丰富多样、源远流长的文明传承。人类社会创造的各种文明,都闪烁着璀璨光芒,为各国现代化积蓄了厚重底蕴、赋予了鲜明特质,并跨越时空、超越国界,共同为人类社会现代化进程作出了重要贡献。”[3]比如,中东地区存在产油国与非产油国,君主制和共和制之分,宗教、部落等社会力量在现代化中发挥重要作用。又如,拉丁美洲从依附性发展模式向自主发展模式转型,推进再工业化。全球南方现代化在具有共同性的基础上,更多体现出多样性。
第三,世界现代化进程是体系性的现象,西方早期现代化离不开全球南方的支撑与哺育,而非完全内生。传统上,学界对于现代性的叙事聚焦西方的现代性是自发和内生的,其他国家尤其是全球南方国家,则是在“挑战—回应”模式下的变革,源自外部。由此,近代西方的政治、社会和科技文化变革孕育现代化,现代性被视为西方所独有。这种观念的片面之处在于,现代化、科技革命和人类社会的现代转型从来不是几个国家的事情,而是全球体系的变革,更是南北交流互动的结果。进一步而言,没有全球南方在资源、市场乃至劳动力等方面的支持,西方的工业化和现代化将缺乏基础。
现代化理论源于西方中心的知识传统,强调的是一种从北方到南方的单线性的传播论。西方国家被视为现代化的原型,自发产生以工业化和科技革命为引擎的现代化变革。但从全球南方的视角看,传统现代化理论存在明显的局限性。世界现代化进程是一个南北互动的复杂历史现象。西方的现代性和现代化属于原生型,但并非完全是内源型的现代化。其产生和发展过程离不开全球南方的支持。全球南方国家的早期现代化虽然直接源自西方世界,但其现代性却是本土的,而非属于外源型。更为重要的是,全球南方国家探索现代化进程中的主体性日益显现,进一步破解西方式现代化的迷思。
全球北方的竞争型现代化道路及其困境
与全球南方相对应,全球北方主要包括欧美等发达国家。事实上,全球南方是伴随全球北方的出现而形成的。尽管“南方”和“北方”在术语上存在含混不清的地方,但全球区域划分的事实清楚无疑。全球南方与全球北方的关键区别是选择什么样的现代化道路。[4]尽管全球北方国家众多,现代化道路不一而足,率先启动了世界现代化进程,但总体属于竞争型现代化,构建了一套高度固化和竞争的体系。这套范式的特点在于赢者通吃、强者通吃。西方通过金融、能源、技术、市场、贸易乃至战争等手段,构建全球北方主导的国际国内政治格局,使全球南方处于从属地位,并将全球北方的现代化经验固化为单一的发展模式。
全球南方与全球北方的竞争,较为突出的表现是道路竞争和发展竞争。全球北方国家着力改造和控制全球南方。其策略之一,是通过生产和传播发展知识,赋予西方区域性发展理念和模式普遍意义,进而塑造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观,构建一套南北不平等的现代化模式。在政治领域,北方国家在世界范围内输出其价值观,引导全球南方国家的政治发展。历史上,北方国家不断采用“分而治之”的策略,在全球南方国家制造矛盾,同时推广西方的政治制度,在中东地区甚至进行所谓的“民主改造”“国家构建”,加剧全球南方国家的冲突。在经济层面,推广自由主义/新自由主义,以所谓的“微笑曲线”理论,将全球南方国家固化在附加值和产业链低端。北方国家及其主导的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将发展中国家的地位、发展援助等政治化,将进行政治和经济自由化、私有化改革作为提供援助的前提条件。[5]全球北方开出的发展药方未能解决全球南方的发展问题,反而限制其发展空间。近年来,全球北方通过碳排放、人工智能、数字经济等新兴议题,进一步压缩全球南方的发展权。
20世纪中期,亚非国家独立后,由简单照搬西方模式转向自主探索现代化道路,试图打破以全球北方为中心的发展霸权。埃及、叙利亚、伊拉克、阿尔及利亚、利比亚和也门等国奉行的阿拉伯社会主义,旨在将伊斯兰传统与社会主义相结合,反对帝国主义,强化民族独立。海湾阿拉伯产油国在20世纪70年代收回石油主权后,在部落社会基础上探索君主制现代化道路。巴西、墨西哥、智利等国家则通过发展工业、推进国有化,实行进口替代战略,进而试图改变依靠农牧等初级产品出口的依附状况。印度在维护国家独立自主基础上,实行工农业的协调发展。东亚和东南亚国家则以国家主导、出口导向型经济、传统价值的内驱力为特色,创造赶超式发展的“东亚奇迹”。
全球南方与全球北方的现代化道路存在的竞争,本质是发展权的竞争。西方以自由主义构造的国际体系,以及在全球南方的干涉主义,在很大程度上成为限制全球南方国家发展的结构性因素。尽管南方国家经济有所增长,但很多国家实质上是“有增长而无发展”,仍然处于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和价值链的中低端,陷入所谓的“中等收入陷阱”。近代以来四百年间,世界范围内的主要发达国家格局没有发生根本性变化,这是全球南方国家现代化受限的结构性因素。
全球北方现代化的“竞争”不仅存在于全球南方与北方的博弈中,也体现在全球北方内部,这成为近代以来战争的重要策源地。从古希腊的城邦政治到中古欧洲的封建主义、近代的民族国家体系,分裂、竞争和冲突是常态,正是这种激烈的竞争推动近代西方的崛起。有学者提出,“战争缔造国家,国家发动战争”,认为竞争催生欧洲的民族国家体系。[6]从1500年到1800年,欧洲80%~90%的时间里存在大国间的战争,从1500年到2000年,欧洲共发生了115场战争。[7]
西方国家的现代化进程具有高度竞争性,充满战争和冲突。这种现代化建立在霍布斯式或者马基雅维利式的竞争逻辑之上,民族国家竞争领土和权力,资本主义竞争市场,殖民主义则将这种竞争扩展到全球南方。由于欧洲资源有限,无论是早期的贸易还是工业化,都依赖外部世界。从对美洲的殖民扩张,夺取印度洋贸易的主导权,到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政治和贸易扩张,都依赖强大的海上军事力量,形成商业与军事结合的共生复合体。战争成为维护海外商业利益的重要手段,欧洲大陆的权力竞争更是与强大的军事力量密不可分。近代欧洲内部也出现安全困境,每个国家的变革都会引起其他国家的不安,只能通过脆弱的权力均势和大国协调维持和平。马基雅维利式的国家间政治,使欧洲国际关系陷入无休止的现实权力政治的泥潭,甚至引发两次世界大战。西方热炒的“修昔底德陷阱”本身就是西方竞争型现代化的真实写照。
这种竞争型现代化的弊病还体现在北方国家内部,是其诸多社会问题产生的根源。从“南方”作为政治经济学概念的意义上看,全球南方不限于南北的国家分野,还涉及北方中的南方问题,即发达国家的社会不平等问题。[8]近代以来,西方的工业化和现代化被赋予进步观念,以自由主义构建社会秩序,社会底层的声音被压制。贫穷被视为道德乃至宗教上的失败和堕落,而非制度化的结果。有学者指出,资本主义一直缺乏公平性,资本收益和劳动收益不断拉大,导致社会不公平加剧。[9]这种不平等叠加少数族裔问题,进一步加剧社会的差距。美国前10%的富人拥有的财富从20世纪70年代不足35%,上升到2000~2010年的45%~50%。[10]这也成为当前欧美国家社会矛盾凸显、身份政治突出、社会极化严重、日益右倾化的重要原因。
西方的现代化进程推动历史的发展,但具有竞争性和排他性的特征。这既体现在南北关系上,也在全球北方及其国家内部具有明显的印记,导致西方一元论发展观的困境。无论是国际体系的霸权论,还是发展观念上的一元论,在全球南方崛起背景下都显得不合时宜,其不仅无助于解决全球问题、改善全球治理,也无法有效回应北方国家自身的问题。从全球南方的视野出发,构建一种新的发展观和发展格局是时代之需。
全球南方国家共同现代化的变革及实践
现代化理论起源于西方,但现代性却是孕育于各国本土之中。人类的现代化进程推动了世界历史发生根本性的变革。时至今日,一元化的现代化模式逐渐失效。全球南方国家复杂多样,探索以多元现代性超越传统的竞争型现代化,构建兼容南北东西、国内国外的共同现代化模式已成为普遍现象。习近平主席指出:“我们追求的不是中国独善其身的现代化,而是期待同广大发展中国家在内的各国一道,共同实现现代化。世界现代化应该是和平发展的现代化、互利合作的现代化、共同繁荣的现代化。”[11]
共同现代化是全球南方崛起的重要原因,是其塑造全球治理的重要方式,还提供一种超越西方竞争现代化理念的新发展观。20世纪80年代以来,全球南方占全球经济总量的比重从15%增长到40%,2020年左右金砖国家的经济总量已超过七国集团。[12]2024年,全球南方出口占世界商品出口总额的46%,外资投资量占57%,占世界制造业产值的45%,占中间贸易额的50%。[13]“向东看”“向南看”已成为南方国家寻求发展振兴的新趋向。全球南方的经济发展,推动其整体现代化水平不断提升,已成为世界经济发展和全球治理改革的重要引擎。独立自主是全球南方的政治底色,发展振兴是全球南方的历史使命,公道正义是全球南方的共同主张。[14]这些特质正是全球南方的鲜明特色和得以发展振兴的原因。全球南方的共同现代化源于如下几个方面。
从历史的南方到现实的南方。全球南方国家的共同现代化具有深厚的历史传统。在西方的主流叙事中,西方文明具有连续性,形成从古希腊、罗马到文艺复兴和现代化的发展进程。但全球南方却被视为20世纪中期出现的历史产物。这种观点忽视全球南方悠远的历史传统,即事实上存在一个与现代全球南方相对应的“历史南方”。这一视角在很大程度上超越南北对立的叙事,并对认识当前全球南方共同现代化具有历史镜鉴意义。
前现代世界体系存在跨区域的密切交流,并推动了人类文明的发展。全球南方总体呈现出政治和文化共同体的观念。中东的伊斯兰秩序、中美洲阿兹特克帝国秩序、西非的区域秩序等都具有类似性。这种区域秩序具有一定的等级性,有时会爆发冲突,但在更长时期为其成员提供了安全、法律等公共产品。帝国、王国、城邦等多元的政治单元共同发展,呈现出一种区域繁荣与和平稳定的局面。这种区域秩序存在密切的跨区域、跨文化的交流互动。中国人、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等在商路上活跃,宗教、文化、习俗乃至动植物伴随贸易在各国交流,推动技术革新,在很大程度上实现共同繁荣。这种大范围的交流并不完全是自上而下的国家政策,更多是自下而上的自发行为。当时南方世界已开启全球化进程,出现全球南方的雏形。伊朗的艺术品、中国的瓷器、希腊的锦缎、印度的铁、叙利亚阿勒颇的玻璃制品等,在欧亚大陆和印度洋上贸易流通。[15]
由此,在西方现代化兴起之前,历史上的南方国家已构建覆盖欧亚非的交往之网和共同体观念。这种精神在殖民主义时代遭到压制,却并未消失,在当代得以延续。南方国家转变为全球南方,在交往中唤醒历史上的主体性,在某种意义上是这种历史交往在全球化时代的延续,是历史南方在当代的“重现”。
从革命的南方到发展的南方。全球南方国家作为民族独立运动的革命共同体,唤醒尘封的自主性和历史记忆,形成反对不公、寻求发展的南方共同体。近代以来,伴随西方的殖民扩张,南方国家试图以联合求独立。1924年,孙中山先生提出“大亚洲主义”,指出亚洲是最古老文化的发祥地,近代世界上的新文化由这些古老的文化产生出来;东方文化崇尚王道,以公理感化人,为亚洲被压迫民族打不平,反对西方的霸道文化。[16]
20世纪50年代之后,民族解放运动浪潮风起云涌,亚非民族国家通过反对殖民秩序,以暴力或非暴力的方式相互支持革命,从殖民枷锁中挣脱出来。“1955年,20多个亚非国家出席万隆会议,在五项原则基础上提出处理国家间关系的十项原则,倡导团结、友谊、合作的万隆精神。”[17]万隆会议加速新独立的南方国家向全球南方转变,推动全球南方实现政治上独立自主,促成不结盟运动的形成。其后的数年间,亚非地区44个国家相继独立,体现出南方国家在革命中的相互支持。
民族国家的建立是现代化的基础,发展的南方则是革命的南方之延续。亚非国家的独立并未根本改变其对西方的依附。如果说万隆会议开始打破西方的国际体系霸权,那么以77国集团为代表的南南合作,则是在打破西方发展范式、国际经济秩序的霸权,体现经济主权的自觉。尽管南方国家的经济合作十分曲折,并不断被北方国家主导的国际体系所干扰,但仍然塑造一种新的发展或现代化范式,即在祛除依附性的自主发展基础上,借助全球化浪潮推动南方国家的合作,形成一个互补型的经济共同体。在这种背景下,南方国家的合作具有经济基础,有力推动了全球南方的形成,构成共同的现代化实践。
从区域的南方到全球的南方。全球南方共同现代化经历从地区化到全球化的转变。这标志着南方国家的联合由区域协作,经由跨区域联动,嬗变为主动参与乃至重塑全球发展格局和治理格局的力量。19世纪末,南方国家已出现形形色色的区域联合的尝试,如泛伊斯兰主义、阿拉伯主义、泛非主义、泛美主义等。地区主义是维护南方国家独立自主、推进现代化的重要条件。20世纪中后期以来,阿拉伯国家联盟、东南亚国家联盟、欧佩克、南亚区域合作联盟、非洲联盟等区域和次区域组织建立。这些区域组织基于地区的传统文化和政治现实,形成多样化的组织模式,维护地区国家的发展权,以集体的力量推动区域的联合与发展。例如,欧佩克成员国通过协调油价和产量维护自身经济利益,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等推进区域经济一体化和经济转型。这不仅有效维护全球南方国家的自主性,也推动区域协调发展和地区间的合作。
区域组织的发展推动跨区域的合作,进而塑造南方的全球化。[18]如中国与中亚、阿拉伯世界、非洲、东南亚、拉丁美洲的机制化合作。印度和巴基斯坦与中东地区、中亚地区的合作等。上海合作组织等区域组织转变为跨区域的组织。金砖国家的形成则代表着全球南方团结合作发展达到更高的水平,成为全球南方的引领者。全球南方国家也开始探索更加独立的金融和贸易体系,减轻对美元和西方金融支付系统的依赖,防止受到单边经济制裁。全球南方多边机制加强对南方国家经济发展的金融支持力度。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全球发展和南南合作基金等多层级的金融机构纷纷建立,有助于提升南方国家的投融资能力,规避债务风险,强化金融主权。如今,全球南方的合作已从经济领域深入到安全、政治乃至全球治理领域,成为推动多极化进程和全球治理变革的关键力量。
不同层面的共同体构成全球南方合作的基础,也是共同推进现代化的前提,更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实践。可以说,全球南方的崛起得益于联合自强,正在以集体的力量超越西方竞争型现代化的范式,突破数百年来全球北方主导的中心—外围的结构性限制,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迎来共同发展、共同实现现代化的历史机遇。当前,全球南方的现代化仍然面临诸多挑战。全球南方国家的政治制度、社会文化和发展水平差异较大,民族、宗教、领土冲突仍有发生,面临产业结构升级、资源开发利用、国家治理、能源和粮食安全等方面的挑战,在气候变化、人工智能、区域安全等全球治理方面话语权依然不足。
中国作为全球南方天然成员,始终致力于推动全球南方国家加强协作、共谋发展。中国式现代化破除西方国家竞争型现代化的困境,为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提供重要的借鉴和新的机遇。中国推动共建“一带一路”,提出“四大全球倡议”等公共产品,推动“大金砖合作”“上海合作组织+”等全球南方机制历史性扩容;建设中国—中亚机制、中阿合作论坛、中非合作论坛、中拉论坛等合作机制;提出支持全球发展的八项行动;多年来,中国尽己所能向160多个国家提供发展援助,对53个非洲建交国全面实施零关税举措,已有33国享受中国以特惠税率形式给予最不发达国家的零关税;[19]推动亚投行等多边金融机构的建设,加强在人工智能和全球气候治理中的合作。全球南方国家携手推进现代化,将成为维护和平的稳定力量、开放发展的中坚力量、全球治理的建设力量、文明互鉴的促进力量,为推动人类进步作出贡献。
结语
现代化是一种新的文明形态,也是人类社会的集体追求。如何实现现代化,实现何种现代化,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深入探讨的课题。现代化发端于西方,形成竞争型的现代化传统。很长一段时间,现代化被视为以西方为模板、同质化的线性叙述逻辑。但现代化并非西方独享的经验,多元的现代性体现为在多元文明基线上的本土化,而非西方化,因此并不存在一种外源型的现代性。全球北方的竞争型现代化不仅是一种发展理念,更是指导现代化变革的实践,这造成对全球南方的长期压制。一方面,它导致全球北方与南方国家陷入零和博弈、竞争激烈、冲突不断的紧张关系;另一方面,造成全球北方社会冲突、身份政治极化问题凸显。
客观上看,这种竞争型现代化在一定时期推动人类社会的转型,但其将全球南方排除在外,使之长期处于边缘地位,很大程度上限制全球南方发展,是一种发展哲学上的贫困。全球南方国家的共同现代化,源于从历史到现实、从革命到发展、从区域到全球的三个转变,这是一种关照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的新的发展观,更是数百年来全球南方的历史实践,植根于历史上跨越国家疆界限制、超越文化隔阂、突破山海险阻的交往传统,也源于近代以来共同的历史经历和发展诉求。中国始终是全球南方的一员,中国式现代化为全球南方提供重要的借鉴,“中国可以成功,其他发展中国家同样可以成功”。[20]中国的现代化实践,给全球南方国家提供机遇,为推动全球南方现代化进程注入新动力。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专项“新编中东国家通史(多卷本)”的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LSYZD21021]
注释
[1]习近平:《汇聚“全球南方”磅礴力量 共同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在“金砖+”领导人对话会上的讲话(2024年10月24日,喀山)》,《人民日报》,2024年10月25日,第2版。
[2]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中外比较研究部主编:《世界现代化:进程与启示》,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第176页。
[3]习近平:《携手同行现代化之路——在中国共产党与世界政党高层对话会上的主旨讲话(2023年3月15日,北京)》,《人民日报》,2023年3月16日,第2版。
[4]赵可金:《破解全球南方安全治理难题》,《国家治理》,2025年第4期。
[5]沈成:《南北之间:发展中国家地位的政治经济逻辑》,《世界经济与政治》,2025年第8期。
[6]R. Brooks, How Everything Became War and the Military Became Everything: Tales from the Pentagon,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2016, p. 218.
[7]O. Dube etc., Handbook of the Economics of Conflict, vol. 1, Amsterdam: North-Holland, 2024, pp. 138-139.
[8]黄民兴:《文明交往理论与全球南方研究》,《全球南方研究》,2026年第1期。
[9][10]托马斯·皮凯蒂:《21世纪资本论》,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年,第589~590、24~25页。
[11]习近平:《建设开放包容、互联互通、共同发展的世界——在第三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开幕式上的主旨演讲(2023年10月18日,北京)》,《人民日报》,2023年10月19日,第2版。
[12]Zhang Jun, “Global South Rises in Addressing Economic Challenges,“ China Daily, 16 June 2025, https://global.chinadaily.com.cn/a/202506/16/WS684f7882a310a04af22c672e.html.
[13]Dima Al Khatib, "Global South Perspectives on the Peace-Development Nexus: The Role of South-South and Triangular Cooperation," 3 April 2026, https://unsouthsouth.org/2026/04/03/global-south-perspectives-on-the-peace-development-nexus-the-role-of-south-south-and-triangular-cooperation/.
[14]《王毅就加强“全球南方”国家合作提出四点主张》,2023年7月26日,https://www.fmprc.gov.cn/web/wjb_673085/zzjg_673183/xws_674681/xgxw_674683/202307/t20230726_11117824.shtml。
[15]李安山:《全球南方与全球化的辩证统一:历史发展的视角》,《全球南方研究》,2026年第1期。
[16]《孙中山全集》第十一卷,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401~409页。
[17]习近平:《弘扬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携手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在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发表70周年纪念大会上的讲话(2024年6月28日)》,《人民日报》,2024年6月29日,第2版。
[18]耿协峰:《比较地区主义视角下“全球南方”崛起的实践逻辑》,《太平洋学报》,2025年第2期。
[19]《商务部世贸司负责人就对53个非洲建交国全面实施零关税举措生效答记者问》,2026年5月22日,https://ml.mofcom.gov.cn/zmhz/art/2026/art_4559a310345d4be2b7d73620a4d0f200.html。
[20]习近平:《建设一个共同发展的公正世界——在二十国集团领导人第十九次峰会第一阶段会议关于“抗击饥饿与贫困”议题的讲话(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十八日,里约热内卢)》,《人民日报》,2024年11月20日,第2版。
Practical Innovations in Collaborative Modernization of the Global South
Yan Wei
Abstract: The West has constructed a knowledge‑production and development model of competitive modernization, portraying itself as the prototype and paradigm of modernization. In practice, this has brought about problems including the marginalization of the Global South, conflict intensification in the Global North, and the "southernization" of Northern countries. Joining hands to advance modernization represents a shared vision of the Global South at a time of momentous changes unseen in a century, embodying a new development philosophy that transcends competitive modernization. Modernity in Southern countries is rooted in their indigenous civilizational heritage which gives shape to pluralistic modernities. Going beyond Western competitive modernization, the Collaborative modernization of the Global South not only marks a return to the historical interaction patterns among Southern countries that crossed mountains, seas, civilizations and national boundaries, but also constitutes a logical outcome of the evolution from revolution to development and from regional cooperation to global governance. It is gradually breaking the long‑standing structural constraints of the center‑periphery framework and constitutes an important practice for building a community with a shared future for humanity. Chinese modernization offers references and opportunities for the Collaborative modernization of the Global South and contributes to the progress of humankind.
Keywords: changes unseen in a century, Global South, collaborative modernization, Chinese modernization
责 编∕李思琪 美 编∕梁丽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