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新大众文艺是人民文艺传统在数字技术条件下的当代形态与创新发展,兼具人民性、时代性和创新性。新大众文艺涵盖四大实践领域:“新阅读”,以交互性和碎片化阅读重塑文字陪伴体验;“新视听”,以平台化传播和数智技术驱动影像新潮;“新游艺”,通过交互叙事实现“玩”的文化参与;“新表演”,打破观演界限,实现数实融合与大众共创。四大领域相互关联、彼此赋能,形成完整生态。在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方面,新大众文艺通过数字活化、IP衍生与群众性实践实现创新传承;在国际传播方面,“新三样”成为文化出海主力,依托平台基础设施实现全球触达。新大众文艺为人民文艺注入持久动能,是数智时代文艺革新的重要方向。
【关键词】新大众文艺 新阅读 新视听 新游艺 新表演 国际传播
【中图分类号】 J124/I206.7 【文献标识码】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6.15.012
【作者简介】曹书乐,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传播理论思想史、影视传播与网络视听、游戏研究,主要著作有《批判与重构:英国媒体与传播研究的马克思主义传统》、《云端影像:中国网络视频的产制结构与文化嬗变》、《观看爱情:浪漫剧的生产、叙事与消费》(合著)等。
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以文化人,更能凝结心灵;以艺通心,更易沟通世界。”[1]“源于人民、为了人民、属于人民,是社会主义文艺的根本立场,也是社会主义文艺繁荣发展的动力所在。”[2]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人民群众对精神文化生活有更高期待,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建设面临新形势新任务。以互联网、人工智能等为代表的数智技术日新月异,既深刻改变信息生产传播方式和人们生产生活方式,也深刻重塑媒体形态、舆论生态、文化业态。
“新大众文艺”作为数智时代文艺形态的重要革新,是社会主义文艺既坚守人民立场又锐意创新进取的成果,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人民精神文化需求升级与技术媒介变革深度融合的产物,是建构中国文艺理论自主知识体系的实践沃土与重要契机。
新大众文艺的历史渊源与时代阐释
植根中国文艺“大众化”百年发展。新大众文艺,是媒介融合时代产生的一种新的文艺现象,是丰富人民精神文化生活的新途径,展现新时代精神气象的新载体,激发文艺创新创造活力的新动能。[3]新大众文艺的概念并非横空出世,而是深深植根于中国文艺“大众化”的百余年发展脉络之中,其精神内核与中国共产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一脉相承,始终延续文艺与人民大众紧密结合的核心导向。
这一百余年脉络最早萌生于五四运动、新文化运动对“平民文学”的倡导,发展于左翼文艺运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后正式形成“人民文艺”范式,系统确立了“文艺为千千万万劳动人民服务”的根本方向。从郭沫若1945年提出以“民主的一元内容”和“民族的多样形式”为核心的人民文艺,[4]到20世纪三四十年代由中国马克思主义者领导的文艺大众化运动,[5]均为新大众文艺的发展奠定深厚的精神根基;而晋察冀文艺运动以其实践特质,为新大众文艺的组织化、导向化发展提供历史镜鉴。[6]
百年文艺传统在互联网时代获得新的生机。数字、网络、移动互联与人工智能等科技的演进和普及,不仅催生了网络文学、网络游戏、动画、短视频、网络剧、播客、沉浸演出、网络直播等多样的新大众文艺形态,更推动其实现全方位的创新发展。新大众文艺的界定涉及文和艺、专和兼、雅和俗、分与合等关键词,关系到创作主体、作品、受众和社会的多重关系,[7]其本质是人民文艺传统在数字技术条件下的当代形态与创新发展。
新大众文艺的革命性变化,关键在于创作主体的变革。全新的大众文艺主体开始出现,重塑文字创作的格局。新大众文艺使得“人民大众真正成为文艺的主人,而不是单纯的欣赏者”。[8]
创作主体的变革,背后的重要原因是数字技术极大降低了创作门槛。“人人都是艺术家”从理念成为可能,[9]打破传统文艺创作的精英垄断壁垒。被技术赋能的创作主体空前多样化,涵盖“精英”“小众”“分众”等各类群体,[10]更可被界定为具备适应新媒体时代文艺生产、传播和评价能力等相应素养的文艺参与者。[11]
从未来走向看,人工智能技术正深度介入创作过程,开启技术赋能的2.0时代,[12]让“人人创作”真正成为现实;与此同时,创作模式从个人灵感驱动,转变为数据驱动与人机协作。[13]因此从构成来看,创作主体的形态将空前多样,甚至包括智能体。
随着大众文艺实践的不断深入,诸多亟待研究的新现象逐步涌现:在创作上,呈现超级个体、人机协作、数据驱动、扁平化组织等新特征;在审美上,呈现创作主体重构、叙事形态流变、创意流程重塑和审美体验转向;[14]在传播上,体现出即时性、交互性、沉浸性、跨媒介联动等新规律。[15]用户的点赞、评论、二次创作等行为,更使作品在流通过程中不断被赋予新的意义,形成“创作—传播—消费—再生产”的循环。
现有文艺理论多基于传统的“作者—文本—读者”的线性关系,难以充分适配新大众文艺的复杂运作机制。如何突破西方传统文论与美学的固有解释框架,立足中国式现代化时代进程,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自主知识体系,成为我们面临的重要学术命题与时代挑战。
新大众文艺的关键特征。新大众文艺的发展既需坚守人民文艺的精神内核,也需回应时代提出的现实命题。笔者因此提出新大众文艺具有的三大关键特征,即人民性、时代性和创新性。
人民性是新大众文艺的核心特质与精神内核。数字技术的普及降低了创作门槛,推动创作主体愈发多样包容。当前,数字原生代与老龄化社会共存、网络化趣缘群体崛起。被数智技术赋能的广大社会群体共同构成了新大众文艺的主体。全民共创的鲜明特征,带来审美范式、生产逻辑与文化生态的深刻变革。新大众文艺深度践行为人民创作的导向,具有人民广泛参与创作传播的属性。
时代性是新大众文艺的鲜明标识。新大众文艺植根于中国文艺大众化百年发展脉络,承载着深厚精神与价值根基,又紧扣时代脉搏、回应时代诉求、彰显时代精神。对新大众文艺时代性的考量,既涵盖当前互联网生态、数智技术语境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又包含新时代文化战略与文化使命的内在要求,同时关乎新时代精神气象的表达与价值传递。
创新性是新大众文艺的重要特质,具体展现于新媒介的应用、新质生产力的赋能、新文化形态的培育生成和创作传播新模式的探索等。新大众文艺运用技术赋能与价值加持,实现高质量发展、走向精品化、传递正向价值。
新大众文艺的四大实践领域
新大众文艺涵盖丰富的类型,笔者认为“新阅读”“新视听”“新游艺”“新表演”是其中最前沿、最新颖、最有代表性和最具研究价值的四大实践领域。这四大领域的划分并非随意之举,而是基于政策导向和实践发展的综合考量。
“十五五”规划提出“推动新闻出版、广播影视、文学艺术等领域精品创作,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的同时,强调“引导规范网络文学、网络游戏、网络视听等健康发展”。[16]网络文学、网络游戏、网络视听这三者也涵盖了最近几年我国热议的文化出海“新三样”——网文、网剧、网游。可以说,以网络文学、网络影视剧、网络游戏为代表的“新阅读”“新视听”“新游艺”这三大领域,在新大众文艺中具有重要的地位。而本文提出的第四大领域“新表演”,正是因应“十五五”规划纲要中“广泛开展群众性文化活动”[17]要求而来,其涵盖从线下到线上、从群众活动到专业表演、从细分舞台到综合晚会的各种新兴的表演性质的文艺形式。
新阅读、新视听、新游艺、新表演的领域划分,既紧扣新大众文艺最为核心和显著的文艺形态,又不拘泥于特定类型。这四大领域大多以数字技术为主要载体,充分体现新大众文艺创作主体大众化、媒介技术化、形态融合化的鲜明特征,其创作内容也紧密贴合大众生活与情感需求,呼应贴近群众的核心导向。同时,四大领域相互关联、彼此赋能,形成完整的新大众文艺生态:网络文学作为IP源头,为新视听、新游艺的内容创作提供了丰富素材与支撑,新表演则借助新视听的传播载体突破时空限制,扩大传播范围与影响力,四者协同发力,进一步印证了其作为新大众文艺核心实践领域的代表性与整体性价值。
新阅读:集体体验的文字陪伴。具体而言,“新阅读”领域主要包括网络文学、播客、有声书等文艺形态,适配大众碎片化、伴随式的阅读需求,具有鲜明的时代特性。
作为新阅读的关键形态,网络文学典型地展现出创作主体大众化的趋势。创作主体从少数职业作家到海量业余作者,也使得从题材、故事到角色都展现出鲜明的多元化和丰富性。创作过程同时发生从“作者中心”到“读者参与”的重要变化。网络文学作品在连载过程中,其段评、本章说、书友圈、微信群等多种互动工具和交流手段,让写作和阅读成为一种集体的体验。作者的创作极大地受到读者反馈的影响,彰显新阅读的交互性特征。
值得注意的是,网络文学虽然形形色色,在题材和风格上都拓展了传统文学创作的边界,但并未偏离现实,而是通过跨界融合、幻想手法和即时反馈等新媒介特性,一定程度上反映当代更深层的现实。
一方面,大量基于现实语境创作的现实题材作品,如都市爱情、个人奋斗、职场发展、军事、刑侦、扫黑等类型,描摹世间百态,塑造形形色色的典型人物,从英雄到普通百姓,呈现出时代的脉搏与具体的人生。另一方面,大量幻想题材创作,如玄幻、奇幻、武侠、仙侠、科幻等世界架构的小说中,同样在折射现实情绪、集体焦虑与社会期待,为大众提供心理抚慰与情感疏导。幻想与现实共同推动现实主义在新媒介语境下的持续变革和边界拓展。
在现实表达和互动创新的共同驱动下,网络文学涌现出《何日请长缨》《十日终焉》等兼具思想深度与大众影响力的精品力作。其中以当代工业发展为背景,聚焦企业改革与管理创新的《何日请长缨》更荣获中国出版政府奖,既贴合大众对时代发展的情感共鸣,也传递了积极向上的奋斗精神;《十日终焉》等作品则以创新叙事,进一步丰富了网络文学的题材维度与思想内涵。
我国网络文学用户规模已超过5.25亿人,[18]与此同时,作为新阅读重要形态的中文播客,听众规模约1.34亿,[19]例如,得到App上的《时间的朋友》、小宇宙平台上陈鲁豫的《岩中花述》等播客节目,满足大众的知识获取与情感需求,也搭建深度对话的公共空间,引发了社会的积极反响。
我国有声阅读市场经过多年发展,市场营收规模已达134.35亿元,[20]以喜马拉雅FM等头部综合性平台、番茄畅听等特色垂直型平台、云听等官方平台为代表,推出了如《流浪地球——刘慈欣经典作品集》《凡人修仙传》《何不同舟渡》等广受听众青睐的头部有声书作品。有声书打破文字阅读的壁垒,让阅读触达更广泛的群体,尤其为老年人、通勤族等提供便捷的文化消费方式。
播客与有声书以听觉为媒介触达受众,内容仍以文字书写为核心、遵循线性叙事逻辑,本质上是“用来听”的阅读形态,共同构成新时代新阅读的重要版图。
新视听:平台驱动的影像新潮。“新视听”领域以网络视听为核心,涵盖网络剧、微短剧、动画、人文纪录片、短视频等多样形态,兼具大众化、流行化和精品化趋势,不少优秀作品扎根大众生活、传递时代温度。
当代语境中的网络视听,展现出影视内容平台化传播与数智技术驱动下的新视听形态的特点。我国网络视听历经PC互联网时代的专业生产(PGC)阶段、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用户生产(UGC)、专业用户生产(PUGC)并存的阶段,即将进入智能互联网的人工智能生产(AIGC)和智能体新阶段。平台机制、算法反馈与生成式技术重塑网络视听的创作组织方式、叙事生成逻辑与人机协作边界。
在内容与审美层面,网络视听既延续中国文艺重视现实关怀与大众情感的传统,又在平台传播条件下形成新的表达方式。动画以中国古典神话、民间传说等传统文化资源为母题,结合现代化制作策略重述民族故事,展现出民族性与现代性并行的美学探索;网络剧在现实题材、人物命运与时代经验的表达中,形成具有广泛社会影响力的叙事样态,“温暖现实主义”[21]成为新视听作品的审美追求;微短剧则在高密度叙事与类型化节奏中调适“爽感”逻辑与现实主义取向,探索兼顾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路径。
网剧领域佳作频出,《隐秘的角落》《狂飙》《漫长的季节》《繁花》等作品,均以普通人的命运为切入点,聚焦社会现实,引发全社会对公平正义等议题的讨论,既实现艺术突破,也传递正向的价值导向。微短剧《逃出大英博物馆》以拟人化的创新叙事视角,讲述文物回归的家国情怀,单条视频播放量超5亿次,唤醒大众的文化自信,彰显青年创作者的文化担当;《家里家外》则聚焦家庭日常,贴合普通人的情感体验,具有烟火气,也传递出爱与包容的正向力量。
动画这种被“互联网世代”喜爱的文艺作品形态在近年也厚积薄发,诞生多部具有中国审美气象和精神内涵、取得经济和社会效益双丰收的佳作。例如,网络动画《中国奇谭》以中式美学重构传统故事,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浪浪山小妖怪》融合传统IP与现代审美、传统理念与当代价值观,既满足“互联网世代”的审美需求,也传递勇敢成长、坚守本心的积极理念。
人文纪录片持续创新。《鼓岭家书》以书信为载体,串联起中外友好的故事,传递和平与友谊的正向价值。《但是还有书籍》聚焦书籍背后的创作者与阅读者,传递阅读的力量。《烟火人间》由快手平台509位短视频博主的887段生活影像剪辑而成,创作为院线电影,真实呈现“当代中国广大普通劳动者的生活群像和整体画卷”,“让广大劳动者和建设者成为电影的主角”。[22]
短视频不仅提供休闲娱乐,也是短小精悍的创作形式。“台青在大厂”系列真实记录台湾青年在大陆的奋斗历程,搭建起两岸情感联结的桥梁;“昆曲入选世界非遗24周年:我在湘昆学昆曲”则以轻量化形式普及传统文化,让高雅艺术走进大众视野。
新游艺:交互叙事的游玩体验。“新游艺”是以“玩”为核心的交互叙事:通过精心设计的文艺作品和沉浸式的媒介体验,向大众提供完整故事、清晰规则和虚实交融的场景,使大众不仅能看和听,更以“游玩”的目的和心态积极互动参与,成为游艺过程中的主角、亲历者和再创造者。这一领域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网络游戏,同时涵盖电子竞技、剧本杀、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 VR)沉浸空间等形态。
新游艺领域中最重要的网络游戏,早在2023年我国玩家就已有6.6亿,高居世界第一;游戏市场收入超3000亿元,国产游戏在海外市场规模连续4年超千亿人民币,[23]展现出强劲的产业活力与文化影响力。《黑神话:悟空》基于中国古典神话,融合前沿游戏技术,还原中式美学意境,其游戏品质和文化影响引发国内外的“破圈”关注,成为文化出海的标杆,并开创性获得了中国出版政府奖。无独有偶,《燕云十六声》面向国际发行的首月,便收获超1500万海外用户且广受好评,进一步彰显中国游戏的国际传播力和文化影响力。
电子竞技作为游戏与体育深度交融的全新形态,传递公平竞争、奋勇拼搏的体育精神,深受年轻群体喜爱,成为其参与文化生活、释放青春活力的重要载体。
新游艺的形态十分丰富,还包括线下的剧本杀、密室逃脱等青少年喜爱的文娱方式,以及涵盖VR沉浸空间等兼具艺术性和科技感的新型游艺形态。其中,剧本杀以沉浸式推理体验丰富大众的文娱生活,成为青少年社交与解压的重要方式。而VR沉浸空间,如上海博物馆的《封神前传:一个女将军的殷商盛世》,则将文物与虚拟技术结合,让大众在沉浸式体验中了解殷商文化,创新传统文化的传播方式,彰显新游艺的文化价值与积极意义。
新表演:数实融合的现场演绎。新表演是一种具有高度具身性和临场感的文艺形态,集中体现数字媒介赋能下传统表演艺术的转型与创新,是新大众文艺中最具现场性与参与性的前沿实践,其创作和传播全过程中具有数实融合、科艺协同的特征。新表演的形态涵盖实景演出、新民俗表演、网络演出(云演艺)、虚拟沉浸式演出、沉浸式互动戏剧、网络综艺、网络直播等,具有多样性和包容性。
新表演的蓬勃发展态势与“十五五”规划纲要中“广泛开展群众性文化活动”的要求相和,打破以物理在场、观演分离为特征的传统表演范式,突破传统表演壁垒,让大众成为表演的参与者与受益者,形成虚实融合、深度交互、大众共创的新型表演实践。
新表演的创作主体呈现出多样化、草根化、市场化的趋势。技术的普及降低了创作门槛,素人直播、民间艺人线上展演成为新常态。相较于传统曲艺行业往往由事业单位专业人士主导,现在普通人也能走上脱口秀舞台,喜剧演员、独立音乐人等依托平台的市场化主体快速崛起。以VR/AR、渲染与裸眼3D、实时交互为代表的数字技术直接助力创作流程与形态创新,数字人、虚拟偶像、游戏角色成为表演新主体,游戏公司等非传统演艺机构也跨界主办演出。
从创作层面来看,科技赋能推动传统表演艺术实现拓展和创新。如沉浸式文旅中的实景演出,自20年前张艺谋的《印象:刘三姐》系列开启先河,到《又见平遥》《只有河南》等经典作品,如今全国各地已涌现出大量实景演出形态,广泛运用水幕、灯光秀、全息投影乃至无人机等技术,将山水建筑实景与演员现场表演深度融合,打造具有沉浸感的艺术体验。此外,基于人工智能与特效技术的数字人/虚拟偶像的演出,以及依托网络游戏技术和IP衍生的线上线下演唱会、戏剧、音乐会等,也成为新表演创作领域的重要创新方向。
从传播层面来看,新表演打破时空限制。既有崔健、孙燕姿、五月天等歌手及乐队的线上网络演出,也有国家大剧院“云剧院”这类线上线下相结合的云演出,以及bilibili的网络跨年晚会等融合多样文化的特色演出,让经典艺术、高雅艺术走进千家万户。与此同时,英歌舞、锅庄舞、高跷表演等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统表演和曲艺,也借助短视频与社交媒体的传播能力“出圈”流行。
各类网络综艺则进一步推广了融合相声小品、漫才默剧等的新喜剧表演,以及脱口秀、街舞、电子音乐等多样形式,使之触达更为广大的爱好者群体。至于每时每刻都在短视频平台上演的从素人到明星、从主播个体到内容机构(MCN)团播的才艺秀直播,更是数智技术全面赋能创作与传播的全新产物,彰显新表演的大众化特质。
依托四大实践领域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在数智技术环境与网众传播生态下,新大众文艺的四大实践领域通过各具特色的路径,形成创作和传播上的跨领域共通特点,彰显出鲜明的时代价值。
四大领域特色实践。新大众文艺方兴未艾的浪潮中,“国风”“国潮”尤为大众关注和喜爱。非遗和经典文化元素与各种最新兴的数字艺术、流行文化、娱乐科技联动融合,产生“破圈”创新和传承。其本质是新大众文艺积极开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成果,带来大众尤其是青少年的民族自豪、寻根意识和中华审美气象重拾。“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健全公共文化服务体系,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让人民享受更高品质的文化生活”,对我们的艺术实践进一步加强探索的方向提出要求。
在新视听领域,动画作品通过重述民族神话,挖掘传统文化内核,赋予传统故事现代表达,实现传统文化的现代性转化,契合大众尤其是年轻群体的审美需求,让古老文化在当代语境中焕发新生。这一实践也呼应了新大众文艺扎根传统、面向当代的核心导向。
在新游艺领域,相关实践重构历史与现实的联结,探索出传统文化“两创”的有效路径。国产数字游戏已经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重要实践领域,大量国产游戏精品通过人物、环境、行动这三个维度,在符号、知识与观念的三重境界上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24]《黑神话:悟空》《燕云十六声》等游戏深度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内涵,将传统神话、古典美学与现代游戏技术相结合,让大众在互动体验中感受传统文化的魅力,实现娱乐性与文化性的统一。
在新表演领域,弘扬优秀传统文化的特有路径,集中体现为传统表演形式的创新升级与非遗文化的年轻化表达。沉浸式文旅实景演出依托地域文化资源,融合舞台技术与山水实景,让传统文化以更具沉浸感的形式呈现;英歌舞、昆曲等非遗项目,借助新表演形式实现创新表达,摆脱传统传播局限,走进大众视野,实现非遗文化的活态传承。这正是通过回溯传统与流向未来的双向互动所实现的“溯源创生”的美学转化。[25]
形成跨领域共通实践特点。其一是跨媒介传播与平台化传播机制的运用。基于算法推送与社群互动的传播体系,承载传统文化的内容能够精准触达多样受众;社媒点赞转发、弹幕留言等互动形式,构建起强互动传播网络,打破传统文化传播的时空局限与圈层壁垒。同时,跨媒介传播激活了传统文化的长尾价值,通过多载体、多形式的二次传播,实现线上线下联动,形成持续的文化影响力。
其二是数字技术的赋能。虚拟现实、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应用,在坚守文化原真性的基础上,融入当代审美——无论是新游艺领域的虚拟场景构建,还是新表演领域的沉浸式体验,亦或是新视听领域的视觉呈现,都借助数字技术实现了传统文化在形式与审美上的创新,并让传统文化以更贴近当代大众的方式呈现。
其三是群众性文化实践的普及。数字媒介环境下,青年群体既是文化内容的消费者,更是主动的创作者与传播者,他们通过二次创作、社群讨论等方式,将个人文化体验转化为集体实践,在保持文化原真性的同时融入当代审美,推动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创新走上一条大众化、常态化的道路。
依托四大实践领域开展有效国际传播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完善国际传播体制机制,创新传播载体和方式,拓展海外传播网络”,“推动中国故事和中国声音全球化、区域化、分众化表达”,“推动优质网络文学、网络游戏、影视动漫、精品展览等出海”。[26]依托新大众文艺四大实践领域开展有效国际传播,正是践行这一要求的重要路径,已成为新时代中国文化走出去的重要抓手。
其中,网络文学、网络游戏、网络视听这“新三样”,伴随着我国国力强盛、民族复兴以及制造业与科技的蓬勃发展成功走向世界,赢得各国人民的喜爱,成为各国关注的新兴文化现象。“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这些典型的新大众文艺作品与现象在全球走红,既是中国文化国际传播的成功案例,也与新大众文艺扎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存在内在关联。
事实上新大众文艺已成为中国文化走出去的生力军。网络文学出海有效吸引了海外读者对中国传统文化和当代价值观的兴趣;多款国产游戏精品拥有上亿海外用户,占领欧美主流市场,成为文化出海“金名片”,也让中华文化沿着数字游戏的“快乐丝路”走出去;[27]新视听作品在东南亚、东亚、欧洲和美国市场形成显著影响力,其传播效能的实现离不开多维度协同:东南亚作为中国视听内容输出的“桥头堡”发挥关键作用,中国微短剧填补欧美影视情绪/情感内容空白,实现差异化传播,海外受众的情绪唤起与文化体认为持续出海提供支撑。
如果说,传统的国际传播往往侧重宏大叙事,则新大众文艺侧重的是共情共鸣。新游艺就是通过“玩”的交互叙事,让海外受众在沉浸体验中协商式地接受意义。这些成功案例的背后是“器魂融合”的创作机制,[28]即游戏、网文、微短剧等形式之“器”,承载中华文化之“魂”,这一机制对于提升文化软实力,实现有效的国际传播具有战略价值。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在“平台出海”的战略下,我国成功出海的平台媒体已成为中国文化作品国际传播的重要而有效的基础设施。其中,TikTok通过作品切片传播,将中国视听内容和网络游戏推送到国际市场;流媒体平台如腾讯视频海外版(WeTV)和爱奇艺国际版(iQIYI),让热播网剧与海外观众第一时间见面,打破欧美传统精英媒体对中国内容的壁垒;起点国际(Webnovel)则是使中国网络文学中的仙侠、言情和异世幻想故事吸引大量海外读者。
新大众文艺的国际传播成效显著,但仍面临难点。在提供感官刺激、情绪唤起之外,如何传递更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形象,达成更具深度的文化认同,是提升传播质量的关键。在国际文化竞争愈发激烈的语境下,新大众文艺已超越单纯的文化产品范畴,成为意识形态博弈的前沿阵地。提升中华文化在数字世界和全球受众尤其青年中的感召力,是我们面临的重要议题。
结语
立足中国式现代化进程,新大众文艺植根于中国文艺大众化百余年发展,是人民文艺传统在数智技术条件下的当代形态与创新发展。其以“新大众”为全新创作主体,兼具人民性、时代性和创新性三大特征。新阅读、新视听、新游艺、新表演是新大众文艺的四大典型实践领域,其创作内容紧密贴合大众生活与情感需求,遵循文艺与人民大众紧密结合的核心导向。同时,四大领域相互关联、彼此赋能,形成完整的新大众文艺生态。这四大实践领域在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促进国际传播方面取得鲜明的实践成效,彰显新大众文艺作为数智时代文艺革新的重要价值。
新大众文艺的崛起,是数字技术赋能与人民精神文化需求升级深度融合的产物,是社会主义文艺坚守人民立场、回应时代诉求的生动体现。展望未来,新大众文艺必将在各大实践领域创作出更丰富更多样的成果,并在完善跨领域协同发展机制的同时,推动技术赋能与文艺创作深度融合,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化,增强民族文化自信,助力构建更有效的国际传播体系,为强国建设、民族复兴注入持久文艺动能。
(本文系2025年中国文联理论研究部级课题“信息化条件下网络文艺发展趋势研究”的阶段性成果,项目批准号:ZGWLBJKT202505)
注释
[1][2]《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第四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22年,第326、322页。
[3]《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建议〉学习辅导百问 | 如何理解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2026年1月13日,https://www.12371.cn/2026/01/08/ARTI1767873102884351.shtml。
[4]戎琦:《郭沫若“人民文艺”概念的提出》,《文学评论》,2023年第3期。
[5]黎杨全:《文艺大众化的中国经验与现代文艺观念的再反思》,《中国社会科学》,2023年第1期。
[6]谭好哲:《从人民的需要看新大众文艺》,《中国文艺评论》,2025年第11期;王平:《文艺评论丨新大众文艺的理论探源和历史镜鉴》,2025年7月11日,https://hbxw.hebnews.cn/news/543779.html。
[7]何美:《刍议新大众文艺的概貌和界定》,《新世纪剧坛》,2025年第3期。
[8]袁盛勇、马莹莹:《论新大众文艺对延安文艺的传承与嬗变》,《当代作家评论》,2025年第6期。
[9]谢有顺:《重新认识经验的力量——谈新大众文艺》,《文艺争鸣》,2025年第6期;冷凇:《从微短剧透视新大众文艺的三重特性》,《中国文艺评论》,2025年第12期。
[10]单小曦:《新媒介文艺与新人民文艺:“新大众文艺”的双重面相》,《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5年第8期。
[11]许苗苗:《新大众文艺的来源与去路》,《当代作家评论》,2025年第5期。
[12]刘永昶:《隐在的情感结构与显在的大众情感——略论人工智能文艺生产的情感传达》,《艺术百家》,2025年第6期。
[13]曾庆香、刘苏仪:《“人民导向”与“技术驱动”:新大众文艺的历史源流、范式重构与发展路径》,《南京社会科学》,2025年第4期。
[14]胡正荣、郭海威:《数智视听赋能新大众文艺的范式革新、伦理审视与价值实现》,《中国电视》,2025年第12期。
[15]李远、胡青山:《何以为新:从大众文艺到新大众文艺》,《艺术百家》,2025年第4期。
[16][17][26]《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人民日报》,2026年3月14日,第1版。
[18]《我国网络文学作品总量超3300万部》,2026年7月31日,https://paper.people.com.cn/rmrb/pc/content/202607/31/content_30172280.html。
[19]《新华网财经观察丨持续演进的“耳朵经济”》,2025年4月7日,https://www.news.cn/fortune/20250407/669ffc4208b24ce895c9b560b05ff6a0/c.html。
[20]《第五届出版融合发展创新论坛在南昌举办》,2026年4月21日,https://www.nppa.gov.cn/xxfb/ywdt/202604/t20260421_985731.html。
[21]胡智锋:《新时代影视创作的温暖现实主义》,《北京电影学院学报》,2022年第6期。
[22]金兼斌:《让世界看见他们的光芒 509位视频博主众创电影〈烟火人间〉上映》,《人民日报海外版》,2024年1月24日,第7版。
[23][24]何威、李玥:《符号、知识与观念: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数字游戏中的创新转化》,《江苏社会科学》,2024年第1期。
[25]王一川、流溯:《当代中国艺术新美质》,《中国文艺评论》,2024年第6期。
[27]何威:《我国游戏出海与中华文化走出去》,《人民论坛》,2025年第4期。
[28]曹书乐、石闵龙、何威:《玩法为器,文化为魂:〈黑神话:悟空〉的国际传播与游戏推动文化走出去的创新机制》,《福建师范大学学报(哲社版)》,2024年第6版。
An Exploration of the Practical Domains and Communication Effectiveness
of New Popular Literature and Art
Cao Shule
Abstract: New popular literature and art represents the contemporary manifestation and innovative development of the people's literature and art tradition under the conditions of digital technology, embodying people-centered nature, contemporary relevance, and innovativeness. New popular literature and art encompasses four major practical domains: "new reading," which reshapes the textual companionship experience through interactive and fragmented reading; "new audiovisual," which drives a new wave of audiovisual works through platformized communication and digital and intelligent technologies; "new playing," which realizes cultural participation through play via interactive narrative; and "new performance," which breaks the boundary between viewing and performing, achieving the integration of digital and real as well as co-creation. These four domains are interconnected and mutually empowering, forming a complete ecosystem. In terms of promoting fine traditional Chinese culture, new popular literature and art achieves innovative inheritance through digital revitalization, IP building and cultivation, and people's practice. Regarding 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 the "new three" have become the primary driving force for cultural going global, through digital platform infrastructure. New popular literature and art injects enduring impetus into people's literature and art, serving as an important direction for literary and artistic innovation in the era of digital and intelligent development.
Keywords: new popular literature and art, new reading, new audiovisual, new playing, new performance, 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
责 编∕桂 琰 美 编∕周群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