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情绪消费既关注商品的实用性与性价比，更强调其所能引发的情感共鸣与心理慰藉功能。关系营造中情绪表达、情绪管理与情绪提升三者之间的交织互动，构成情绪消费产生的文化语境和心理成因。同时，消费者在情绪消费过程中可能面临情绪伦理意义弱化、体验内容同质化，以及成瘾机制“盘剥”等现实问题。对此，要从制度层面健全行业规范与监管机制，营造良好的产业发展生态；应引导消费者特别是青年群体理性认识情绪消费，避免形成过度依赖，树立理性消费、健康消费与绿色消费的价值观念。
【关键词】情绪消费 情绪管理 理性消费
【中图分类号】D432 【文献标识码】A
近年来，从各种减压玩具的热销，到能带来情绪冲击的盲盒盛行，再到各种新奇体验式消费的流行等，情绪消费产品与服务花样翻新，一定程度上说明情绪价值开始成为构成商品价值不可或缺的维度。情绪消费何以盛行？折射出青年人怎样的情感需求与满足方式的变化？如何规范情绪消费健康发展？是值得关注的重要议题。
情绪消费的文化语境和心理成因
情绪常被归于“心”或“意念”的范畴，其可贵之处在于真诚，亦是修身的重要基础与前提。在情绪表达上，“中道平衡”浓缩了中国儒释道思想的精髓，强调“恰到好处”的实践智慧，注重“适度”与“无过无不及”。
当前，社会结构已发生深刻变化。传统社会中，个体通过家庭与家族，谋求安身立命的情绪自足状态被打破，人们不再固守故土，纷纷前往外地求学、务工，人口流动性增加。加之灵活就业模式普及，个人工作、生活归属处于不断变动之中。在此背景下，依托家庭和宗族获取归属感与内心安稳的生存模式相对弱化，大众转而通过情绪消费主动调节、滋养自身情感，以兼顾事业理想、自我价值与人生幸福。从这一角度来理解，当前情绪消费的心理成因，主要为关系营造中的情绪表达、情绪管理和情绪提升三者间的相互交织与相互作用。人们通过情绪消费构建和谐关系，进行情绪管理和情绪提升，进而实现自我价值提升与人生幸福的目的。
以消费为中介，构建身份认同。在传统社会中，人们依据礼制规定的社会法度处理关系和日常事宜，比如，礼制对婚丧嫁娶等人生大事中的相关仪式，乃至人的情绪表达进行详尽规定。在现代社会，人们对于亲密关系的情感表达，以及对社会关系网络的维系，都离不开消费。例如，为父母购买各种孝心类产品，以请客送礼的方式维系与朋友的友谊等。不仅如此，消费者开始更加注重个体意识的伸张和个性的表达。因此，注重个体自我认同的情绪消费，成为撬动当前经济发展的一个重要“杠杆”，如谷子经济的发展和潮玩产品的流行等。
情绪管理，是疗愈身心的重要途径。社会变迁所带来的种种人生变故，如离婚、丧亲、失业，加之现代生活中固有的不确定性，使得越来越多人选择通过情绪消费抚慰心灵、疗愈身心。在中华文化中，情绪被视为影响身心健康的关键因素，其波动与内在生命能量的运行息息相关，是养生调和的重要对象。因此，在调和情绪上，传统智慧提倡“大喜不喜，大怒不怒”，以此作为情绪管理的要义：既不压抑情感，也不被极端情绪所裹挟，而是在波动中保持内心的澄明与节制。这种观念，深深影响着中国人的心理结构与情感取向。
通过情绪提升实现自我价值。自我价值实现是大众进行情绪消费的深层诉求，二者构成手段与目标的对应关系。传统文化中，儒家从中庸出发，强调在社会关系中，以道德为尺度，追求行为与情感的适度与和谐。具体而言，这是一种“用中”之道，将内在的道德准则（仁、礼）外化为合乎情理的社会行为规范，以追求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和谐有序。道家更侧重顺应自然规律，追求个体与宇宙的和谐统一，因而倡导“道法自然”与“无为而治”。这里的“无为”并非不作为，而是不妄为、不强求，顺应事物本身的规律（“道”），如同“守中”“冲气以为和”，让万物自然发展，达到“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
古人的修身养性，需长期自省与沉淀，这对于快节奏的现代生活而言，具有一定门槛。各类情绪消费产品与服务，如心理疗愈课程、治愈文创、舒缓体验等，能够帮助人们更快疏导负面情绪、完成情绪滋养。人们能依托各类情绪消费行为，践行古人处世智慧，以此调和自身情绪状态，实现精神丰盈与自我价值提升。当经济具有文化的温度，消费便不再是简单的交换，而是成为个体寄托情感和实现身份认同的人文实践。①
情绪消费的细化分类
当前，中国情绪经济市场规模呈上升趋势。根据人民论坛青年关注的十大话题（2026）调研，青年对“疗愈经济”和情绪消费的关注日益增加，近七成青年认同“适度情绪消费可以调节心情，主打一个花小钱办大事”，通过消费取悦自己，在经济可承受范围内获得对生活的掌控感。在心态层面，越来越多青年正在探索学习更温和对待自己的方式。在调查中，青年对“爱你老己”“边界感”“活人感”“松弛感”等网络热词的高度共鸣，与“疗愈经济”和情绪消费的高关注度形成呼应，展现出青年在心态层面的自我和解，以及在行动层面的自我关怀。②
从需求层次来看，人的需求大致可分为安全需要、爱与归属的需要、尊重需要，以及认知、审美与自我实现的需要等几个层面。在情绪满足上，爱与归属需要和尊重需要都属于身份认同与归属类需求，可以合并为一类。依据这四大需求类型，情绪消费的类型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种类型。
安全需求类。此类情绪消费以疗愈为重点，主要指通过安抚和治疗身心，以确保身心健康的消费，对应安全需求中的健康保障需求。在具体的消费实践中，疗愈消费既包括心理咨询等专业服务类消费，又包括缓解压力的各种解压产品、舒缓身心的香熏等实物类消费，以及帮助缓解压力、焦虑、失眠，或改善情绪状态的膳食补充剂、功能性食品或相关健康产品等消费。
身份认同与归属类。此类情绪消费涵盖认同类消费与陪伴类消费两大维度。在购买商品或服务时，消费者所追求的已不限于功能性价值，更在于能够引发情感共鸣、传递文化认同、表达身份立场或满足心理诉求的商品。例如，潮玩与IP手办产品凭借独特的“丑萌”、反叛或个性化形象，成为年轻人表达自我、寻找圈层认同的“社交货币”。相关消费品主要围绕情感支持、社交连接和功能需求展开，涵盖实体商品、数字服务及线下服务等多种形态，涉及宠物食品、智能宠物玩具、宠物健康监测设备等宠物相关产品，以及为老年人或独居者提供日常互动和情感慰藉的智能语音助手、陪伴机器人、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等。
求知与审美类。此类情绪消费涵盖体验类消费与精神充实类消费两大类别。经济价值的发展经历从产品、商品、服务到体验的演进。在体验经济阶段，消费者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产品和服务，而是日益追求参与感、互动感和沉浸感。情绪经济则将体验感推向新的高度，强调情感共鸣和心灵满足。例如，咖啡馆所提供的不仅是一杯咖啡，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与情感氛围；沉浸式剧场所提供的不仅是娱乐体验，更是一种情感宣泄与角色代入的可能。精神充实类消费是指以满足个体精神需求为目的的消费，包括文化产品与艺术体验、教育与知识服务、信息获取与数字服务以及娱乐与互动体验等多个领域。
自我实现类。此类情绪消费指向个体对个人成长、兴趣发展与价值实现的主动追求，其消费内容往往超越基本生活需求，更加注重精神满足与自我表达。具体形式包括：兴趣爱好类装备，如乐器、绘画工具与摄影器材等；终身学习与教育产品，如线上兴趣课程、线下工作坊、研学旅行等；文化体验与精神消费，如博物馆、艺术展览、非遗工坊体验、数字艺术品收藏、沉浸式戏剧等；旅行与探索类服务，如定制化游学、极地旅行、户外探险、航空飞行体验等；创意表达与个性化定制，如定制服装、个性化饰品、IP联名商品等。
情绪产品可能存在的“消费陷阱”
由于缺乏相应规范，当前情绪商品与服务良莠不齐，消费者若对情绪产品“消费不当”，极易落入“消费陷阱”。具体来说，对于提供方而言，如果将情绪产品单纯定义为满足个体的情绪或心理需求，则容易忽视其背后所蕴含的社会心理维度与伦理意义。对于消费者而言，如果将情绪产品消费当作解决情绪问题的唯一途径，以及将之视为谋求身份认同、社会地位跃升，甚至解决人生问题的途径，则可能忽略自身应承担的社会责任，也容易遮蔽问题背后更为复杂的社会结构性因素。
情绪伦理意义弱化。当前，自我情感的价值被进一步抬升，人们更加关注自己的内心感受。这在一定程度上催生了“自恋型”人格倾向，也弱化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结与纽带。然而，这种情绪归因方式往往使内疚感脱离责备与过错的实质内涵，使得一些人倾向于通过个人的心理调适来管理内疚，而非借助主体间的宽恕来达成和解。同样，愤怒可能被从对他人的道德期待中抽离出来；痛苦和悲伤可能会失去其道德意义，转而被视为一种需要靠个人乐观心态去克服的病态心理；幸福可能被窄化为积极乐观的理想情感状态，而不再是追求德行修养或实现良好生活的价值目标。
情绪体验的同质化。在当前的沉浸式消费潮流中，消费者借助体验来实现主观意图，将外部情境加以内在“消化”，以转化为独特的主观感受。然而，在参与体验消费的同时，体验消费也在趋于同质化。比如，一些主题公园被设计成一种体验自然的“自然”方式，海洋世界也被以主题化形式进行呈现。同时，在体验消费的过程中，个体的“自我”逐渐成为中心，生活体验在一定程度上被转化为围绕个体利益最大化的体验项目。主体开始倾向通过情绪体验来定义自身和自身的成功。由此，借助消费所形成的新型沟通方式与间接社会联系，改变原有的沟通和建立关系的方式。
虚拟社会地位提升的假象。为应对现代社会生活中的不确定性，一些人通常会通过消费寻求身份认同和关系圈层，以建立社会关系网络。例如，有的消费者通过购买盲盒产品进入圈层，寻找归属感，而抽中隐藏款或特别款，则能使其在圈内获得他人的羡慕与认可，从而在心理层面实现某种“阶层跃升”的想象。又如，一些饭圈内部可能通过“氪金等级制”建立话语权体系，有的青少年或大学生在尚无稳定收入的情况下，仍通过借款购买单价数千元的限量周边产品。这种“用消费赎买归属感”的机制，实则是一种情感异化。
盲盒成瘾机制的“盘剥”。商家通过设置“隐藏款”“限量款”等消费机制，使消费者在购买过程中体验类似博彩的心理刺激。有的消费者为了抽到比例极低的隐藏款，不惜花费重金重复购买盲盒，“普通款”则成为闲置丢弃的对象。由于“隐藏款”与“限量款”数量本就有限，部分投机者趁机囤积居奇、垄断货源，产品价格随之水涨船高。为集齐全套或抽到隐藏款，消费者重复购买盲盒，形成“期待—惊喜—失望—再购买”的恶性循环。而在线上社区与社群发布晒隐藏款的帖子进一步加强这套体系，盲盒的符号价值不断强化。至此，消费者难以控制自己真正的需求，而去追求虚无缥缈的符号“泡沫”。
推动情绪消费健康发展的路径
消费并不仅仅是通过对资源的消耗寻求快感的满足，其本身也具有生产性，即通过消费促进人性的丰富、人际的和谐与社会的发展。“十五五”规划纲要指出，要“完善促进消费制度机制”“建立健全适应消费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管理机制”“打造一批带动面广、显示度高的消费新场景”，③以持续改善消费环境。
情绪消费的健康发展，既需要外部规范，又需要内在理性。从消费场所来看，要致力构建和谐的人文生态环境，以优质的情绪体验回馈消费者；从供给端来看，商家要持续完善运营与服务系统，为行业健康发展提供保障；从消费者端来看，培养启发性思维、审慎辨识消费场所的文化符号，是在情绪消费时代保持清醒与自主的重要能力。
完善对情绪产业的监管。在中国消费者协会发布的《中国消费者权益保护状况年度报告（2025）》中，“新型消费领域纠纷亟待妥善处理，潮玩行业消费市场交易秩序需规范，智能驾驶风险和责任承担争议有待解决，疗愈经济乱象影响行业发展”是需要关注的问题之一。④不论是心理咨询产业、流行文艺产业、娱乐产业，还是体育产业、旅游产业和大众传媒产业等，都应对之进行监管，确保各大情绪产业为消费者提供有意义的内容、有营养的知识“套餐”以及积极的情绪体验。尽管盲盒经济可以刺激消费，但对于成瘾性机制需要进行规范。完善相关的法律法规，将这种“诱导性设计”纳入监管框架之中，规范市场运作。
除了对泄露消费者隐私、提供不正当服务、不合理收费等不良商家行为，进行明确的法律规制之外，还需以法律的方式确保情绪产业相关系统信任的完善。系统信任包括三个方面：公共权威信任，即依托政府、法律等建立起的制度化信任机制等；专业体系信任，即依托专家系统、技术标准等专业权威建立的信任；媒介工具信任，即通过征信系统、技术媒介等载体实现的信任传递等。通过对以上三大系统信任的建立与完善来确保规则透明、责任可追溯和风险可预期。例如，对于心理咨询产业的心理医生、流行文艺产业的文艺工作者等，通过技术认证和专业认证等专家系统信任，确保情绪服务的质量；对于娱乐产业、体育产业、旅游产业等，通过公共权威信任、专业体系信任以及媒介工具信任等，确保商品的质量和服务流程的规范等。从商品溯源、鉴定流程、售后机制到售后维权，都通过确立透明化规则，公示鉴定流程和先行赔付机制等设置，保障情绪商品和服务的质量。
提倡教育启发式情绪体验。当前，有的消费场所在创设情绪商品上，不论打造的仿真物，还是商品的外观设计，对符号背后深层文化内涵的挖掘与呈现均显不足。例如，某些西游记主题公园，仅陈列主要人物雕塑与人工假山景观，未能充分传达《西游记》作为中国古典文学经典所承载的文化精神与思想精髓。对此，情绪商品或服务的提供，不论其体验场景的创设，还是体验物品的提供，都应该为消费者提供教育式启发，通过对历史文化传统的再现，让消费者沉浸其中，感受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广博精深。
提倡集体认同式情绪商品与体验。不论情感商品的提供，还是体验消费的营造，都应注重对集体记忆的提供与激发，对游客潜移默化地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熏陶。例如，开封旅游地推出的“大宋·东京保卫战”沉浸式的体验，不但让旅客感受到开封源远流长的历史文化，也通过沉浸式地观看现场的表演，让人们感受到历史人物和当地百姓的爱国情怀，从而在接受爱国主义教育的同时，增强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
提倡体验类型的多样化。对于成长于富足环境中的年轻一代而言，若一味沉浸于享受型、游乐型的消费体验，或不利于其身心全面健康发展。因此，有必要倡导创设更具意志培养与耐力锤炼功能的体验项目，如涵盖农业劳作、手工制作等内容的实践类体验。这类活动通过引导年轻人在较长时间内投入体能与精力，有助于培养其专注力与韧性，进而形成对当下生活更为珍视的态度。同时，要聚焦主要消费群体，挖掘、培育产品和服务背后的情绪价值，更好满足消费群体情绪情感价值诉求。⑤总之，通过推广具有启发意义的教育型体验，引导消费者获得积极正向的精神滋养，深化对人、社会与自然和谐共生关系的理解，最终回归情绪消费服务人心、丰盈生命的本真意义。
【注释】
①卜彦芳：《透视“谷子经济”发展活力密码》，《国家治理》，2026年第1期。
②人民论坛编辑部：《青年关注的十大话题（2026）：动向与趋势》，《人民论坛》，2026年第9期。
③《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人民日报》，2026年3月31日。
④中国消费者协会：《中国消费者权益保护状况年度报告（2025）》，中国消费网，2026年6月5日。
⑤孙洁：《推动“情绪消费”健康有序发展》，《人民日报》，2025年6月5日。
责编/李懿 美编/王梦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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