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能源革命、科技革命、产业变革与地缘格局深度调整交织叠加，关键矿产已成为大国博弈的焦点。关键矿产具有需求端战略价值突出、供给端刚性约束显著、地缘分布高度集中、替代难度大等特征。我国作为全球重要的关键矿产消费国和制造业大国，在稀土、钨等矿种的产能、技术及全产业链布局上具备独特优势，同时面临矿种依赖进口、高端环节“卡脖子”、海外投资受制约等挑战。亟需通过巩固优势矿产全产业链优势、构建韧性供应链体系、引领构建开放包容的国际矿产新格局，系统筑牢我国关键矿产资源国家安全屏障，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坚实支撑。
【关键词】关键矿产 国家安全 产业链供应链 全球治理
【中图分类号】TK01 【文献标识码】A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加强战略性矿产资源勘探开发和储备，深入实施新一轮找矿突破战略行动，统筹加强产品、产能和产地储备，推动大宗商品储运基地建设，提升战略性矿产资源安全风险监测预警和应急保供水平。”①当前，尽管关键矿产尚未形成全球统一的精确定义，但其内涵通常指向：对经济安全和国家安全至关重要，在关键技术与产品中具有不可替代性，且供应链易受中断的非燃料矿产及原材料。例如，用于高性能永磁体产业链的钕、镨等稀土元素，用于动力电池与储能系统产业链的锂、钴等能源金属，用于半导体与先进电子产业链的镓、锗、硅等科技金属，用于国防军工与航空航天产业链的钨、钛等战争金属，用于能源与电网基础设施产业链的铜、铝等基本金属等。②受经济技术发展与供需格局影响，关键矿产清单具有明显的动态性与地域差异性。
能源革命、科技革命、产业变革与地缘格局深度调整交织叠加，关键矿产已成为大国博弈的焦点。一方面，航空航天、人工智能等新兴产业的崛起，催生战略性矿产的爆发式需求。只有具备大规模产业体系的国家，才可能形成庞大而多样的刚性需求；而关键矿产的战略价值与下游增值的放大效应，进一步激化大国竞争意识。另一方面，多数战略性矿产从资源端到制造端，均涉及繁琐复杂的萃取、提炼、加工环节，技术门槛与工艺要求极高。唯有同时具备大规模市场需求、完备产业体系、领先科技实力的重要的经济体，才能在全产业链上形成闭环竞争力，体现为将“矿产”转化为“材料”、将“材料”赋能于“产业”的系统性能力。
关键矿产需求端战略价值突出、供给端刚性约束显著
关键矿产的短缺可以分为三类：一是资源禀赋型短缺。由地壳地质演化的自然禀赋差异导致，特定矿种全球已探明可经济开采储量先天稀缺，供给总量存在刚性约束，属于典型的“自然性短缺”。二是供需错配型短缺。关键矿产的开发具有长周期、高投入、慢回报的典型特征。从勘查到建成投产，一般需较长时间，且不同矿种、不同地区差异悬殊。在市场机制运行下，这种供给弹性不足的特性，使得短期内需求激增时极易引发价格剧烈波动。三是地缘博弈型短缺。大国战略竞争下的供应链“武器化”，如出口管制、投资审查、排他性联盟构建等政策工具的滥用，引发各国对供应链安全的过度担忧，进而催生“去风险”“友岸外包”等逆全球化行为，形成“稀缺预期—供应链重构—实际稀缺加剧”的恶性循环，这是当前关键矿产资源安全较为明显、突出的风险类型。关键矿产领域的地缘博弈并非单一的资源禀赋问题，而是由关键矿产需求、供给等多重特性交织叠加形成的复杂系统性风险。
需求端的高战略价值与高技术属性。“小矿产、大产业、大命脉”的放大效应。关键矿产虽用量不大，却撬动着庞大的产业链条，下游产业市场规模庞大，增值率极高。而且，它还是新能源转型、高端制造、国防安全的物质根基，承载着国家发展和安全的命脉，战略价值大。例如，高性能稀土永磁材料虽在制导系统、风力发电设备中用量甚微，却直接决定装备的关键性能与运行可靠性；碳酸锂作为动力电池的关键基础元素，其全球供应链的稳定，支撑着规模宏大且持续快速增长的新能源汽车产业。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杠杆效应，意味着一旦上游出现微小的供应波动，就可能对下游庞大的产业链造成剧烈冲击。
关键矿产与应用端构成多对多的交织依存关系。一种矿产可同时支撑多个战略性产业，而一项复杂技术往往依赖多种矿产的协同供给。这种“一矿多用、一器多矿”的深度耦合，使关键矿产供应链呈现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系统性特征——任一节点的供需失衡，都可能沿产业链快速传导、逐级放大，引发连锁反应。
关键矿产呈现品类多、技术要求高的显著特征。从上游资源开采，到中游中间产品、高纯金属，再到下游高端材料制备，纵向延伸越深，品类越多、产业领域越广，价值梯度与技术要求也相对越高。这种“上游聚焦于资源、中游深耕于材料、下游裂变于应用”的产业格局，决定关键矿产的安全保障必须超越将其限定于矿业的部门思维，转而构建从资源端到应用端、覆盖全产业链的系统性协同布局。
需求端爆发式增长与颠覆性变革并存。技术革命往往引发对特定矿产需求的爆发式、非线性增长。例如，全球能源转型和电动汽车革命，在短短数年内就将锂、钴、镍等“电池金属”从相对边缘的工业品推向全球战略资源的风口。然而，颠覆性创新增加未来需求的不确定性。三元电池材料从NMC 111到NMC 811，钴含量降幅近70%，磷酸铁锂电池更是完全不含钴。这种需求的快速变化和技术路径的内在不确定性，给需长周期规划和投资的矿产供应带来挑战。
供给端的多重刚性约束。技术门槛显著。关键矿产全产业链，从地质勘探、矿物开采、高效选冶到高端材料制备，始终面临较高的技术门槛。其中，选冶分离和高端材料制备环节尤为突出。随着全球易采优质矿石品位持续走低，这一技术密集型特征将愈发凸显。
供应链高度集中。关键矿产的地理分布极为不均，高度集中在少数几个国家或地区。例如，刚果（金）钴产量已占据全球总供应的75%，③全球稀土、锂、铂族金属等矿产同样呈现明显的国别集聚特征。这种高集中度在加工阶段变得更加明显，目前中国占天然石墨、镝和钕等资源精炼供应量超90%，南非占据铂金属精炼供应约70%。
替代难度高。从可替代性来看，多数关键矿产因其独特的物理化学性质，短期内在重要应用中难以实现有效替代。即便存在替代方案，也往往局限于元素周期表中性质相近的“邻居”。例如，用镧、铈替代钕、镝，虽能降低成本，却难以完全保留原始性能。更重要的是，这种替代往往代价高昂，或需以更大体积、更大重量换取性能补偿，或引发新的供应链风险。
二次资源短期数量有限。尽管二次资源回收利用潜力巨大，但当前面临两大制约：时间错配。支撑本轮需求爆发的新能源汽车、风电设备等新兴产业尚未进入大规模报废期，未来十年内，回收对原生矿产的补充量相对有限。分离难度高。不同领域的回收技术成熟度呈现显著分化，动力电池等高价值产品已形成规模化回收能力，技术路线逐步收敛；高科技产品中，材料体系趋于多样、结构设计日益复合，稀散金属及部分复合材料的回收，仍面临技术复杂、经济性差的问题。
我国关键矿产安全的优势与挑战
我国作为全球最大的制造业国家和关键矿产消费国，在关键矿产资源安全领域既有独特优势，又面临严峻挑战。
全球垄断性产能优势与部分矿种禀赋优势。我国稀土、钨、锑、石墨等矿产储量和产量全球领先，拥有全球独有的全链条加工能力与成本优势。我国凭借铜、铝、铅、锌等基本金属的庞大冶炼产能，在钴、锗、镓、铟等伴生性关键矿产领域形成独特优势。此类矿产多非独立成矿，其产量受制于主金属的产能规划与市场周期。当主金属价格低迷时，即便伴生矿产需求旺盛、价格高企，也难以独立增产。这一刚性供给格局，使我国在伴生矿产领域具备天然的产能锁定效应。
核心技术的领先优势。依托我国强大的工业基础和长期的技术积累，我国在绝大多数关键矿产的冶炼和初级加工环节占据全球主导地位。在稀土产业领域，我国独创的串级萃取理论实现稀土分离技术的全球领跑；在红土镍矿高压酸浸技术、伴生矿产综合回收等领域，我国拥有全球领先的工程化与商业化能力，形成难以复制的技术“护城河”。
超大规模市场与全产业链闭环优势。我国是全球重要的关键矿产消费国和终端应用市场，拥有从上游资源勘探开采，到中游冶炼加工、材料制备，再到下游电池、电机、半导体、终端装备制造的相对完整产业链。这种“产业—市场”一体化优势，为我国消纳全球资源提供巨大空间，也形成全球独一无二的产业生态优势。
由于我国消费量大，叠加资源禀赋不足，多数矿种的进口占比较高。新能源汽车产业对锂、钴、镍等有色金属需求激增，但我国现有的资源储备不足，对外依赖度高，④这使得我国易受到地缘政治风险冲击。值得注意的是，我国海外权益矿投资已取得长足进展。近年来，中资企业在非洲、南美、东南亚等重点资源区持续发力，成功获取并主导开发一批世界级矿山项目。在战略性新兴矿产领域，我国海外投资布局已形成先发优势，目前处于领先地位。
高端环节存在“卡脖子”风险。我国虽是材料生产大国，但远非材料强国。在高性能稀土永磁、高纯半导体材料、高端靶材等领域，与国际顶尖水平仍有差距；在资源勘探开发端，高端找矿装备国产化率偏低；在深海采矿领域，整体技术水平与发达国家存在一定差距。
全球供应链阵营化带来的系统性挤压。西方个别国家主导的资源地缘战略参与论坛与排他性贸易规则，正从资源端、加工端、市场端挤压我国供应链空间。一方面，通过外交与金融手段拉拢资源国，试图切断我国海外资源来源；另一方面，通过边境调节价格下限、《通胀削减法案》（IRA）“受关注外国实体（FEOC）”条款等，限制我国产品进入西方市场，试图将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推向双轨制。同时，通过ESG评价标准、投资审查、外交施压等手段，持续干扰我国海外资源项目。
海外投资面临资源国“去风险化”与资源民族主义双重压力。全球资源民族主义升温，资源国频繁调整矿业政策，通过提高税费、限制外资股权、收紧出口配额、禁止原矿出口等方式强化资源管控，并要求实施本地化加工。同时，资源国通过股权强制稀释，以及引入西方资本等方式，推进“去风险”和“稀释中国控制权”的战略对冲。这导致我国海外投资矿业项目的资产价值和供应链稳定性面临挑战。
构建关键矿产资源安全保障体系
立足全球供应链重构的新形势，需坚持“锻造长板、补齐短板、引领治理”的思路，构建全方位、多层次、韧性强的安全保障体系。
锻长板，持续巩固优势矿产的全产业链主导地位。防范颠覆性技术迭代冲击，维持优势金属地位。明确优势金属的竞争力不仅“有矿”，而且有“技术与产业化优势”。持续引领颠覆性技术创新，优化分离、永磁等工艺，突破高性能稀土永磁等技术瓶颈，保持技术代差；锚定先进制造业高端需求，推动优势金属与新能源汽车、国防军工等领域绑定，延伸产业链价值链，提升不可替代性；强化规模化生产与产业链配套，主导全球产业标准，形成“技术+规模+成本”三重壁垒，抵御国外技术突破与我国优势消除风险。
以市场优势筑牢全产业链主导权。我国镍、钴等关键矿产全球垄断性产能优势的形成，离不开终端市场的拉动。一方面，需坚定不移地保持并扩大我国在新能源汽车、风电、消费电子等终端市场的规模优势，形成“市场拉动生产、生产巩固优势”的良性循环。另一方面，推进供应链多样化策略，降低单一供应国风险，加速推动不依赖或少依赖稀缺资源的替代性技术研发与商业化部署。
全链条闭环管控，防范技术外溢。结合关键优势矿产海外开发、产业链延伸等场景，针对项目、人员、设备三大重要环节，实施精准管控。海外项目坚持“代差技术”原则，合理把控技术输出层级。借鉴国际通行做法，部署成熟适用技术，关键工艺与前沿技术保留国内，形成合理技术梯度。强化核心技术人员全生命周期管理，通过激励绑定、竞业限制、工艺模块化拆分，防范技术人员流动风险。加大专用设备及备件出口管制执行力度，规范报废物料回收，严防逆向工程。
补短板，构建韧性供应链体系。从“走出去”到“融进去”，构建利益共同体。推行“采矿+本土精炼+绿电能源+产业配套”的全产业链“产地工业化”模式，配套建设本土深加工产线、清洁能源设施。依托共建“一带一路”基础设施互联互通，构建“陆海并举、多路互补”的多样化、韧性强的物流运输体系，有效降低对单一海上运输通道的过度依赖，保障极端情况下资源“采得出、运得回”。
建立小矿种市场化产能激励机制。针对海外供应高风险的关键矿种，尤其是伴生性小矿种，建立企业级、靶向性的产能激励机制，对国内紧缺战略性矿产开采、伴生矿产综合回收企业，给予阶梯式税收减免、勘探开发补贴等政策支持。同时，推动建立上下游产业联盟，通过长期供货协议、股权合作等方式，稳定上游企业生产预期。
循环利用二次资源，保障长期资源安全。从长期看，开发二次资源是缓解国内资源短缺的重要途径，其循环利用不仅关乎循环经济，而且关乎国家资源安全。通过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龙头企业研发智能拆解、高效分选、绿色提纯技术，规范行业准入，解决回收行业“小、散、乱”等问题。全面推行产品“生态设计”，通过立法强制要求制造商采用易于拆解回收的模块化设计，严格落实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从产品设计源头提升回收效率。
经略深海极地，抢占未来资源接续制高点。把握全球深海采矿从勘探转向商业化开发的关键窗口期，集中力量攻关深海采掘机器人、水下集输系统、水面支持系统等核心技术装备，实现深海采矿核心技术全面自主可控。深入开展深海环境影响评估与“生态采矿”技术体系研究，积极参与国际海底管理局谈判，将我国合理诉求与先进理念转化为国际规则，为我国未来开发深海资源创造有利的环境。
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攻克“卡脖子”瓶颈。设立国家重大科技专项，组织“产学研用”联合攻关，聚焦高纯半导体材料、高端稀土永磁、深海采矿装备、下一代绿色冶金技术等瓶颈，建立从基础研究、技术突破、中试放大到产业化应用的全链条支持体系。搭建国家级新材料测试验证平台，在国家重大工程、国防军工领域设立国产材料应用示范项目，为国产高端材料创造应用验证场景。
全球治理破局，引领构建开放包容的国际矿产新格局。利用上海合作组织、中非合作论坛等多边平台，推动构建符合广大全球南方国家诉求与发展实际的矿业倡议、环境与社会治理标准文件。⑤深化与金砖国家、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和地区的合作，推动《绿色矿产国际经贸合作倡议》机制化，以务实共赢合作对冲地缘政治干扰。
维护供应链安全，进一步挖掘培育具有国际博弈反制能力的关键矿产产业链供应链。将出口管制作为维护全球产业链稳定、反对科技霸权的筹码，而非简单断供工具。保持关键矿产出口管制体系的灵活性与战略性，精准管控优势矿种出口配额。针对西方个别国家推出的边境调节价格下限等排他性举措，可运用法律手段予以反制。积极借助世界贸易组织等多边争端解决机制，提起法律诉讼。
引领国际标准制定，将产业优势转化为规则优势。依托我国在稀土、超硬材料等领域的全产业链优势，积极引领相关国际标准制定，将我国先进技术实践转化为国际规则。率先在绿色矿产、循环矿产、负责任矿产等领域，提出兼顾发展中国家利益、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的技术标准、认证体系和区块链溯源体系，打破西方单边ESG评价标准垄断，将产业优势转化为制度优势，引领全球关键矿产治理体系的变革。
【注：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地缘政治突发事件对我国战略性矿产资源产业链供应安全影响的机理和对策研究”（项目编号：22&ZD098）阶段性成果】
【注释】
①《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中国政府网，2026年3月13日。
②国际能源署著、中国地质调查局地学文献中心译：《全球关键矿产展望2025》，北京：科学出版社，2026年。
③《刚果（金）启动四个月的钴出口禁令 应对全球供应过剩危机》，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网站，2025年2月25日。
④王晓旭、丁明磊：《提升有色金属回收水平，推动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科技日报》，2025年2月21日。
⑤孙海泳：《提升战略性矿产资源安全保障能力》，《国家治理》，2025年第23期。
责编/张凡 美编/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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