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3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上海出席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并发表重要讲话，强调要以更大力度、更实举措加强基础研究，提升我国原始创新能力，进一步打牢科技强国建设根基。①当前，全球科技竞争已从单纯比拼应用层面的突破与速度，逐步转向争夺认知本源和底层原理的深层较量。基础研究如何托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为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提供源头活水？如何抓住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历史机遇，推动人工智能行稳致远？围绕前沿技术趋势与国家战略需求，人民论坛专访中国工程院院士李德毅。
人民论坛：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②如何深入理解这一重要论断？
基础研究是国家科技水平的底座，所有科技、产业、新质生产力，根子都在底层认知。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全球科技竞争更加聚焦基础前沿领域，原创性颠覆性创新的重要性日益凸显。全球科技竞争，已经从拼产品、拼应用，走到拼认知本源、拼基础研究、拼智能底层。加快建设科技强国，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补应用短板的同时，需夯实基础认知、智能机理，底座不牢一切都是浮着的。基础研究短期无需寻找应用场景，但需要有明确的载体去验证，如驾驶认知就是认知工程很好的载体。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高度重视基础研究，通过优化科研布局、加大投入保障、创新体制机制等，推动我国基础研究水平显著提升。2025年，全社会研发投入超过3.92万亿元，基础研究投入接近2800亿元，占比7.08%，创历史新高。③基础研究是探索自然规律、探索人类本源、搭建人类认知体系的源头学问。基础研究的特点是，崇尚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完全自由，依赖学者的兴趣和自由合作，不设完成的时限，允许试错，宽容失败，需要研究者有深厚的科学素养和人文艺术素养，耐得住寂寞，沉得下心来。虽然研究结果和产出时间无法被精确预测，但一旦出现原始创新，对引领技术进步必然会有长期且深刻的影响。
人民论坛：面向2035年建成科技强国的目标，当前，我国基础研究和拔尖人才培养面临哪些困难，怎么破解？
锚定2035年建成科技强国宏伟目标，“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强化科学研究、技术开发原始创新导向”“加强基础研究战略性、前瞻性、体系化布局，统筹推进目标导向和自由探索的基础研究”④。现在的短板，就是很多人都愿意做“短平快”的应用工程，跟着别人扎堆大模型、拼算力、拼数据，热衷于解决“怎么做”，很少追问“是什么、为什么”，愿意沉下心来做基础研究、做原创范式的人比较少。下一步主攻方向，不能只卷应用，需深耕不确定性人工智能、认知物理学、记忆智能、交互智能、具身智能这些“无人区”，从源头解决关键技术问题。孕育原始创新，需要好的制度土壤：一是容错，基础研究周期长、易失败，不能用短期考核评价；二是破壁垒，推动物理、哲学、脑科学、计算机等学科交叉融合；三是稳支持，为基础研究人才提供稳定待遇和持续支持，让优秀青年愿意扎根基础研究、安心做长期探索。
人才培养需避免“重应用、轻基础，重工程、轻理论”的倾向。如果做研究只会跟风，是难以产生原创理论的。我们需理性看待AI，划清能力边界、应用边界、伦理边界，多做底层理论和自主底座。夯实基础学科底座，把认知物理、脑科学、数理逻辑、哲学等学科纳入人工智能相关专业必修课，弄懂机器为什么能够思维、如何思维。AI已经从知识工程，冲进认知工程，全方位改变教育每一个环节。死记硬背、刷题应试这套老路，已经走不通，机器比人记得牢、算得快。教育不再是传授存量知识，而是培养获取知识、独立思考、创新创造、人文思辨的核心能力。需从知识教育转向认知工程教育，用人机协同育人——AI做个性化辅导，老师专注创新启发、价值塑造，保护孩子天生的认知好奇心。课堂生态也需要革新，要涌现“金课”、普及“微课”、淘汰“水课”，告别灌输式教学，转向个性化、交互式、思维型的教育模式。鼓励学生多思辨、多进行跨学科交叉融合，打破传统学科之间的围墙，让数学、认知工程、人工智能等领域交叉贯通。
人民论坛：哲学社会科学在人工智能发展过程中，扮演什么角色？
没有任何学科比人工智能更依赖哲学启蒙。哲学要追问是什么、为什么，人工智能需要哲学启蒙帮我们看清智能本质、人机边界、生命价值。科学解释现象，技术解决问题，认知物理学解释智能现象，人工智能解决具体智能问题。哲学引导AI探索学以致知的本源逻辑，厘清智能本质、人机关系、价值伦理等底层命题，避免技术盲目发展。在人工智能发展过程中，哲学帮我们立伦理、划红线；文史社会学研究AI怎么改变社会生活、人际关系；教育学、心理学帮我们分清机器认知和人类认知；法学立规矩、定责任……人文社科不是AI的旁观者，而是底层逻辑构建者、伦理守门人、社会适配设计者，与理工学科共同支撑AI健康发展。
人类已经经历三次认知革命，第一次文字和教育诞生，第二次科技大爆发，第三次人工智能崛起，人类智能可以与人工智能迭代发展，人类进入一个新的文明进步时代。⑤第四次，很可能就是基因工程引领，颠覆生命底层逻辑，重新定义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智能，甚至可能诞生人工生命、生物与机器融合的新智能形态。这当然会给我们原有观念带来拷问，但有一条底线不会变：智能从来不止于生理基底，更离不开后天教育、社会熏陶和文明传承。就算基因能优化生物禀赋，人的想象、品格、价值信仰，依然要靠教育滋养。同时，我们必须守住伦理红线，不能任由基因工程无序发展、异化生命与智能。
人民论坛：随着AI能力越来越强，“机器会不会有意识、人和机器的边界在哪里”，成为热议话题，您怎么看？
人的情感，发端于脑干边缘系统中的杏仁核、海马、下丘脑、脑岛等，又称情绪脑，通过人体具身交互表现出来，例如，恐惧时手心会出汗，而机器没有。人们习惯于称计算机为电脑，称智能机器为机器人，智能机器目前只模拟了大脑皮层神经元细胞网络。因此，机器不会有自己的情感。机器是由物质、能量、结构、时间四个基本要素组成的。利用材料构成器件，利用器件构成单元和主板，然后组成系统，系统在能量的支撑下被激活，物质硬构体和思维软构体按照时序的指挥协同工作，进入认知的交互状态。物质硬构体没有新陈代谢，不可能自我复制、自组织、自成长，甚至没有明确的边界。而碳基生命具身有复杂的生理结构，有丰富的感觉知觉、情绪认知、主观体验、自我意识，这些都是当前硅基机器无法触碰的。当我们和AI聊天，让AI查资料、做工作，感觉它高效，也越来越聪明，但机器没有欲望、情感、信仰、价值观。假如让机器人参加高考，题答得好，但它不会意识到这场考试意义多么重要，而人会。
短期内，AI不可能产生真正的自我意识。意识是生命先有自我感知、主观体验、价值选择和顿悟，是生命演化和生活阅历沉淀出来的。再先进的AI，也只是算法、数据、概率拟合，只会计算生成，没有内心感受，没有自我觉知，产生不了真正意识。人是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主体，AI是人类打造的认知工具，只能在设定边界里运行，成不了“我”。可以将意识分为生物学基础与哲学概念两个层面，生物学层面，意识萌芽的首要前提是依托皮肤形成天然感知边界，实现“我”与“非我”的区分，同时依赖新陈代谢、生物演化的生命属性。机器是硅基装置，无生物皮肤、无新陈代谢、无自然生命演化进程，天生缺失自我意识的生物底层根基。机器人装上再高级的感知膜，也只是模拟感官，不是真正的生命觉醒。人类意识是几百万年生物进化、社会生活、语言文明慢慢沉淀出来的，机器要走完这套逻辑，少说也要上百年。我们要从心底树立起这份底气：机器越智能，人类更智慧，二者协同互补。
人民论坛：AI与就业的讨论一直很热，有人担心失业潮，您怎么看待AI对就业市场的影响？
不会有大规模失业潮，只是人机重新分工。未来的工作格局，并非简单的“人被机器取代”，而是人与智能工具之间形成一种全新的协作关系——人做创造和复杂认知的事，AI承担重复劳动。例如，智能时代的软件工程师，在工作方法、行为规范，以及监督AI代码潜在风险等方面不断发展，将催生软件工程的全新流程。而那些依赖想象力、创造力、情感共情、价值判断与人文思辨的工作，AI替代不了，如原创创作、一线育人、心理疏导、战略决策、高端科研等。机器干机器擅长的，人做人独有的。这不是抢饭碗，而是换赛道，实现各智其智，智智与共。
人们对AI的恐慌、崇拜、看不懂，其实根子不在AI，而在人自身。我们把自己内心的不确定感、失控感，投射到机器身上，要么神化AI，要么妖魔化AI。我们需给AI祛魅：它说到底就是人类智能的延伸工具、一台认知机器，无法成为真正的生命主体。它能干重复、规则、计算的活，但替代不了人的欲望、想象、创造、情感和人格尊严。恰恰是AI越发展，越倒逼我们重新认识自己。
机器越智能，人类越智慧。人机互补之下，智能时代不会削弱人类价值，反而让人摆脱机械劳动，走向更智慧、更自律、更有尊严、更优雅的生活方式。当繁琐的事务性工作被机器接手，人将有更多时间和精力投入到真正需要思考、判断和感受的事情上。我们要做的，不是怕机器，而是管住人类自身的伦理边界，守住科技向善的底线。很多事情尽可放心交给AI去做，而为什么要做、要达到什么目的，终究取决于人类自己。
人民论坛：基础研究与人工智能将如何演进，会带来哪些革新？
基础研究是根，认知工程是骨架，认知物理学就是基础研究，人工智能是外在呈现，是技术和工程。没有数理、认知、脑科学等基础，AI只能堆参数、拼数据，成不了真正的智能。反过来，AI又能帮助基础研究算复杂问题、验证认知理论，二者互相赋能。人工智能是典型交叉应用学科，根扎在认知科学、数理逻辑、物理学、脑科学等基础研究上。AI每一次跨越式突破，都是基础理论先行铺垫出来的。基础研究给AI提供原理、范式和底层逻辑；反过来，AI又变成天然实验，也有少数情况是工程先走一步，实践中冒出新现象，倒逼基础研究补理论。长远看，基础研究决定AI能走多高、走多远。
未来应是基础研究和AI深度融合、双向反哺。一方面，认知物理学、脑科学、基因科学、不确定性数学、复杂系统科学的突破，会彻底改变AI发展范式，跳出大模型同质化内卷，走向类脑智能、记忆智能、具身交互智能新赛道。另一方面，AI会反哺基础科学，在生命科学、宇宙物理、复杂系统、认知本质探索上带来范式革命，用机器超强模拟和算力，攻克人类靠传统方法解不开的科学难题，助力基础研究从实证探索走向智能推演。整体趋势是，基础研究筑牢AI本源根基，AI成为基础科学探索的重要工具，最终实现认知机器自成长、人机智能协同演化。
（人民论坛记者张凡、赵橙涔、吴莹采访整理）
【注释】
①②《习近平在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上强调 以更大力度更实举措加强基础研究 进一步打牢科技强国建设根基》，《人民日报》，2026年5月1日。
③《规划纲要草案提出“十五五”我国全社会研发经费投入年均增长7%以上》，中国政府网，2026年3月6日。
④李德毅、谢耘：《认知机器：智能的非生命实现》，《学术前沿》，2025年第15期。
⑤《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新华网，2026年3月13日。
责编/银冰瑶 美编/王梦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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