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随着我国人口深度老龄化、家庭结构小型化、传统家属陪护功能持续弱化，医院免陪照护服务，成为破解“一人住院、全家受累”民生痛点、完善住院照护体系、推进医疗护理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制度安排。当前，促进免陪照护服务可持续发展，面临支付体系不完善、服务定价不合理、照护人力资源匮乏、服务监管和社会接受度有待提升等问题，亟需多方面综合施策、共同发力。
【关键词】免陪照护服务 人口老龄化 医疗护理 高质量发展
【中图分类号】R197 【文献标识码】A
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慢性病、失能半失能群体规模持续扩大。老年住院患者康复周期长、生活自理能力弱、基础病叠加多发，对24小时规范化生活照护、基础护理、安全陪护形成刚性需求。而传统依赖家属的居家陪护和社会零散护工的模式，已无法匹配大规模、专业化、持续性的住院照护需求，由专业护理人员替代家属承担住院患者生活照护的免陪照护服务应运而生。2025年5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国家中医药局综合司和国家疾控局综合司联合印发《医院免陪照护服务试点工作方案》，要求坚持以人民健康为中心，探索适合我国国情的医院免陪照护服务模式，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地方经验和典型做法，以点带面、逐步推广。免陪照护服务主要指患者住院期间，在患者或其家属知情同意且自愿选择的基础上，根据患者病情和生活自理能力等，由护士或医院聘用医疗护理员提供的生活照护服务。①
推动住院照护服务向专业化、规范化、人性化转型
各地立足人口老龄化趋势与群众就医需求，稳步推进试点工作，在扩大覆盖人群、创新服务模式、改善照护服务供给、促进照护人员队伍建设等方面，取得显著成效，推动住院照护服务向专业化、规范化、人性化转型，为后续全国推广奠定坚实基础。
试点区域和覆盖人群迅速扩大。坚持普惠性、精准性原则，逐步打破人群、区域、医疗机构层级限制，有序推进，覆盖区域从东部三级医院向中西部、二级医院及基层延伸。优先聚焦老年患者、失能半失能患者、异地就医患者等重点群体，兼顾普通住院患者，照护覆盖率稳步提升。②
积极探索创新服务模式。因地制宜探索构建标准化、人性化的医疗照护服务模式。创新收费与责任模式，推行医院统一收费支付，明确医院主体责任，破解权责错位与纠纷隐患；创新团队协作模式，明确护士与护理员职责边界，构建多级照护团队，保障服务专业性与安全性；推行“免陪护+自愿陪护”双向选择，融入人文关怀，挖掘护理员技能提供增值服务；探索引入智慧服务，提升响应效率。
改善照护服务供给，提高照护服务质量。建立医院内部照护监管体系，强化服务质量管控，增强服务透明度，提升患者满意度；持续优化服务供给结构，提供个性化、精细化的分级照护服务，构建全流程的照护体系；积极探索与第三方护理机构的合作机制，建立“医院—护理员公司”双轨共管模式，对护理员开展系统化培训和规范化管理。
促进专业照护人员队伍建设，推动职业化发展。推动构建“院校+机构”双轨培养体系，拓展照护人力资源；完善激励机制，优化薪酬结构，提升护理员职业稳定性；畅通职业发展通道，建立分级管理制度，鼓励护理员通过培训实现职业能力提升与转型；改善工作条件，强化人文关怀，多措并举提升护理员职业归属感，优化队伍结构。
支付和运行体系仍需优化，公众知晓度有待提升
持续推进专业化照护体系建设，为后续推广及医疗护理改革提供重要支撑。同时需看到，试点过程中出现一些问题，对免陪照护服务的长期持续开展提出挑战。
支付体系不完善，费用负担制约服务可及性。为避免新项目被滥用，挤占有限的护理服务资源，国家医保局明确现阶段免陪照护服务暂不纳入医保。③因此，除上海、福建等少数试点城市开始探索将部分免陪照护费用纳入医保之外，多数试点地区完全自费。费用过高已成为患者拒绝免陪照护服务的主要原因。
定价与成本失衡，运营难以持续。近年来，老龄社会对专业社会照护服务需求快速上升，护理员的薪酬、培训、管理等成本持续上涨，试点地区的医保局对免陪照护服务厘定指导价，但普遍低于当前市场收费标准。在第三方托管模式下，人力薪酬、食宿、保险、管理成本占总成本60%—70%，第三方企业盈利空间狭窄，长期可持续运营能力不足。
专业照护人力资源匮乏，照护人员的专业化和稳定性较低。按照中华护理学会行业规范，无陪护病房照护员合理配比为1:3—1:4，但全国多地试点医院实际配比达到1:6及以上，基层病区甚至出现一名护理员包干整层床位的情况，不仅无法及时响应患者需求，而且工作负荷远超安全工作阈值④。医疗陪护队伍的专业基础薄弱，正规职业技能持证上岗率不足75%，从业人员多为农村转移劳动力、大龄下岗转岗人员，缺乏系统化专业培训，无法满足失能、重症、老年患者的专业照护需求。照护人员的薪酬待遇偏低，服务队伍稳定性严重不足。
服务标准规范缺失，质量监管与权责体系不完善。目前，国家卫生健康委对免陪照护提供原则性指导，明确生活照料、基础护理、陪检转运等基础服务方向，但尚未出台全国统一的服务清单、作业流程、质量考核细则，存在服务机构刻意压缩服务内容的风险，造成陪检护送、康复指导、心理疏导等配套服务的缺位。此外，各地虽然普遍实行“医院监管+第三方运营”的运行模式，但是法律层面尚未明确医院、第三方企业、照护人员三方权责边界，导致安全事件的责任认定、纠纷调解、理赔处置缺乏法定依据。
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社会认同与接受度不足。受传统思想影响，多数患者家属仍坚持亲属陪护，对社会化专业照护人员存在明显不信任感，主观抵触免陪服务⑤。有的医院在推行免陪照护服务过程中，出于院内感染防控需要，严格限制患者家属探视时间和范围，难以满足住院患者的亲情陪伴与人文关怀需求，人们产生抵触情绪。同时，公众普遍将规范化免陪照护等同于普通市场化护工，忽视其医院监管、标准化服务、专业护理的重要价值，付费意愿和价值认同度偏低。
医院照护亟需从“疾病治疗”转向“综合照护”
准确把握免陪照护服务供需双方主体的诉求，实现照护服务的精准匹配，是保障免陪照护服务平稳运行的关键。科学的免陪照护制度设计，既要符合以患者为中心的照护理念，又要遵循老龄社会照护服务体系运行的基本规律。
患者的健康状态决定医疗照护的高度异质性和灵活性。入院患者在年龄、基础疾病、生理机能及生活自理能力上，存在显著个体差异，即便同一疾病，其身体储备、合并症及营养状态也各不相同，导致照护方案无法同质化。急性恢复期患者的病情与功能状态常快速变化，如术后恢复、感染控制或并发症出现，均需实时调整照护措施，进而造成照护等级、服务内容及照护成本的差异与变动。忽视这种异质性易导致照护不足或资源浪费，甚至引发安全事件。因此，基于患者实时健康状态的个体化、灵活性照护，是保障医疗服务精准高效的重要前提。
家属支持是医院照护体系中不可替代的组成部分。随着以患者和家庭为中心的照护理念在全球范围推广，家属支持逐渐成为医院照护体系中不可替代的组成部分，其作用已经从传统的情感支持拓展为照护协作。一方面，家属的存在可以显著缓解患者因疾病引发的失控感、焦虑感和对陌生处境的恐惧，维护个体尊严；另一方面，在患者因病情危重或镇静药物影响而丧失决策能力时，临床需要依赖家属作为“替代决策者”。此外，家属可以改善医患之间的信息传递，向医护团队提供患者的既往病史、用药史、生活习惯等关键信息，也会帮助患者理解和记忆医护人员的沟通内容，减少信息丢失。
医院照护是老龄社会照护支持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已经步入深度老龄化社会，为老年人群提供慢性疾病诊疗服务成为医院的主要工作，医院照护亟需从“疾病治疗”转向“综合照护”。作为老龄社会照护的主要目标人群，老年人往往依据身体状态在医院、机构和社区居家三种场景间转换，医院照护成为与机构照护和社区居家照护紧密相连的组成部分。医院照护服务包括医疗护理和生活照护，而免陪照护服务即是由护士或医院聘用医疗护理员提供的生活照护，与面向失能人群和老年人口的机构照护和社区居家照护的内容高度相似，包含清洁、饮食、排泄、睡眠、移动、基础安全、沟通与陪伴等，三类照护均需配备经过专业培训的护理人员（医疗护理员、养老护理员），且均要求护理人员掌握基础照护技能、沟通技巧及安全防护知识。
医院照护是培育专业照护人力资源的重要场景。在高龄化和失能化趋势日益凸显的人口形势变化背景下，医养结合成为提高养老照护服务质量的重要途径，而专业的医疗护理队伍是保障医养结合服务高效、可及的关键支撑。医院照护面对的是急性期住院患者、术后恢复期患者和重症监护患者，他们存在较高的医疗风险，健康状态不稳定或变化迅速，需医疗专业人员持续监测。因此，医院照护对照护提供者的服务强度和专业化程度要求更高，而有医院照护经验的护士和医疗护工也成为支撑长期照护服务平稳运转的重要力量。因此，促进医院照护与失能长期照护体系的人员流动，可以更好地拓展医院照护人员的职业发展空间，提高医院照护岗位的吸引力和竞争力。
实现免陪照护服务可持续运行
目前，免陪照护服务作为改善医疗服务，减轻家庭照护负担的民生工程，正从局部试点迈向全面推广的深水区。同时需看到，妥善应对试点过程中面临的诸多挑战，实现免陪照护服务可持续运行，是启动全面普及工作的重要前提。从医院照护服务运行的可行逻辑出发，未来可以从以下几方面作出调整和优化。
探索医疗保险和长期护理保险的合作分摊策略。在老年人群和失能人群成为医院照护主要目标人群的背景下，医院照护与机构照护、社区居家照护难以完全切割，而在医院、机构和居家三种状态之间的反复切换，增加长期照护保障独立核算的难度。因此，以减轻失能照护负担为目标的长期照护保障需延伸至医院照护。在实施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德国和日本，医院患者的生活照护费用由医疗保险与长期护理保险共同承担，减轻患者及家庭负担。
建立健全医院照护服务的量化核算机制。合理的服务定价和动态调整机制，是保证医院与照护服务第三方合作机制可持续运行的必要条件，也是保障照护服务人员合理待遇的基本前提。可以将照护服务拆解为基础生活照料、专科护理辅助和情感支持三种类型，并细分为可计量的标准化动作单元，根据所需的照护动作，确定不同护理等级患者所需的标准化服务工时，进而测算出“床日护理服务费”或“分级护理服务包”价格，以此作为评价照护人员工作负荷和支付劳务费用的依据，并实现与市场化用工成本的同步调整。
推进智慧医疗信息平台建设，赋能免陪照护服务。随着人工智能技术在医疗健康领域的广泛应用，医护人员可以基于海量健康大数据获得专业化、个性化的照护服务方案。因此，在智慧医疗信息平台的加持下，照护人员可以根据实时共享的医疗信息，快速调整照护服务方案，准确应对患者身体健康变化引发的照护服务调整需求，并且实现照护服务费用核算的同步调整。
完善医院免陪照护服务人员的职业发展路径，拓展就业空间。处于试点阶段的医院免陪照护服务覆盖人群范围狭窄，适用的医院科室有限，加之患者对传统家庭陪护的强烈偏好，进一步压缩对免陪照护服务的需求。有限的、不稳定的医院照护服务需求，无法对服务人员和组织机构产生强烈而持久的吸引力，降低建立稳固的职业技能提升渠道和机制的动力。因此，亟需建立医院照护与机构照护、社区居家照护之间的人员流动机制，探索建立医院照护人员的技能提升和职业发展路径，增强他们的职业安全感和稳定性。
构建以人为本的个性化医院免陪照护服务体系。免陪照护服务并非无陪照护服务，需充分尊重并发挥家属在医院照护中的作用；而且，并非所有的患者都适合接受社会照护服务。因此，需综合考虑患者的精神状态、认知状况、身体功能，作出差异化安排。在临床实践中，需通过标准化评估工具判定患者照护需求等级，对认知清晰、精神状态稳定但肢体功能受限的患者，可根据个人意愿考虑免陪照护；对认知障碍、精神易躁动患者，在配备具备心理疏导能力的护理人员之外，充分发挥家属的作用，强化安全防护与人文关怀；对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多脏器功能不全患者，优先考虑免陪照护支持，实现医疗与生活照护无缝衔接。这种差异化安排，既能规避照护同质化弊端，又能精准匹配患者个体需求，保障照护安全与质量，推动免陪照护服务高质量发展。
【注释】
①《关于印发医院免陪照护服务试点工作方案的通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网站，2025年5月26日。
②《免陪照护，何以让患者安心家属省心》，《人民日报》，2025年10月31日。
③《新增量政策：护理价格更好体现技术劳务价值 支持医院提供“免陪照护服务”》，国家医保局网站，2024年10月26日。
④黄婵、王蕾等：《62所医院的医院聘用医疗护理员人力配置及管理现况调查》，《中国护理管理》，2025年第4期。
⑤王宇、王瑞娟、顿艳婷等：《住院患者选择无陪护病房意向的混合研究》，《中华医院管理杂志》，2025年第6期。
责编/银冰瑶 美编/杨玲玲
声明：本文为人民论坛杂志社原创内容，任何单位或个人转载请回复本微信号获得授权，转载时务必标明来源及作者，否则追究法律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