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近年来，我国数字经济蓬勃兴起、产业结构迭代升级与就业形态深刻变革交织演进，活跃在互联网、科技创新、文化创意、生活服务等领域的新兴青年群体大规模涌现，成为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青春力量。这一群体在就业形态、组织方式、价值观念等方面显著区别于传统就业青年，其内部又因行业属性、工作方式与生活状态的差异而呈现出高度的异质性。全面剖析新兴青年群体内部的多种类型，把握其差异性发展诉求，是有效联系、服务、引导该群体的政策设计与治理实践不可或缺的前提。
【关键词】新兴青年群体 分众化 精准化 服务引导
【中图分类号】D669.5 【文献标识码】A
随着我国数字经济蓬勃兴起、产业结构迭代升级与就业形态深刻变革交织演进，活跃在互联网、科技创新、文化创意、生活服务等领域的新兴青年群体大规模涌现，成为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青春力量。这一群体在就业形态、组织方式、价值观念等方面显著区别于传统就业青年。新兴青年群体既是新经济模式的参与者，又是新生活方式的创造者，其健康发展关乎经济社会的韧性、文化创新的活力及社会的公平和谐。对于新兴青年群体，需把握其内部构成的多样性与复杂性，描绘其具体画像和差异化发展诉求，突破“新兴青年”这一笼统标签，采取精细化、差异化的分众化策略，构建起分类精准、支撑有力、充满温度的服务引导体系。
新兴青年群体的兴起与分众化服务引导的必要性
近年来，我国经济社会持续快速发展，数字经济蓬勃兴起，催生大量新就业形态。这些形态超越传统工业化时代的标准雇佣关系，呈现出灵活化、平台化、去组织化等鲜明特征，并由此催生一个日益壮大的新兴青年群体。从规模上看，2023年第九次全国职工队伍状况调查结果显示，以外卖配送员、网约车司机、网络主播等为代表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已达8400万人。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截至2024年底，我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超2.4亿人。在上述两类人群中，青年群体均扮演着主力军角色。新兴青年群体的兴起，并非仅仅是城镇化、市场化与数字技术发展的自然延伸，更是在国家鼓励创新创业、支持灵活就业的宏观政策背景下，与共享经济、数字经济、创意经济等新经济模式紧密关联的特定社会现象，其已成为推动消费升级、满足多样化社会需求、保持城市运行活力的重要力量。
就整体而言，新兴青年群体的“新”，既体现为去雇主化及灵活的就业形态、工作状态，又体现在制度身份上，其是在市场经济和社会领域出现的新社会阶层中的新成员。①②这一群体的涌现，因其组织方式的松散性、就业形态的灵活性及社会关系的原子化，对传统社会治理模式构成新挑战。新兴青年群体的权益保障、职业发展、社会融入、思想引导等需求，亟待社会治理在理念、机制与方法上进行适应性创新。③如何将这一庞大而流动的群体有效纳入治理与服务网络，成为提升治理现代化水平的重要课题。
需要注意的是，新兴青年群体并非一个均质的整体，其内部存在着显著的多样性、层次性与流动性。这种多样构成体现在行业分野、技能运用、线上线下和发展前景等多个维度。④例如，一名致力于小众艺术表达的独立导演，与一名在算法调度下争分夺秒的外卖员，虽同属新兴青年范畴，但其日常工作体验、主要关切乃至面临的问题都截然不同。若沿用统合视角进行判断和引导，可能导致政策与实践的脱靶失效。因此，详细辨析新兴青年群体内部的多种类型，把握其差异性发展诉求，是有效联系、服务、引导该群体的政策设计与治理实践不可或缺的前提。
新兴青年群体的类型与主要发展诉求
新兴青年群体的构成多样性与外延广泛性，决定对其认知不能停留在整体性描述的层面。尽管新兴青年群体共享“新兴”“灵活”等表层特征，但深究其内部，在行业生态、劳动控制、社会认同及发展轨迹上存在着深刻的异质性。传统“一刀切”的认知框架和政策工具，已难以应对这种内在的复杂性，甚至可能因忽视群体间巨大差异而导致政策失灵、服务空转或矛盾积累。因此，对其进行科学类型学辨析，并非简单的分类概括，而是精准把握其社会存在、深刻理解其利益诉求、有效研判其发展趋势的前提，是推动社会治理从粗放式向精细化转型的关键性步骤。基于主要从业领域、劳动过程特征与发展诉求等维度，可以将新兴青年群体分为以下几种主要类型。
网络文化青年：创意赋能与流量浪潮中的弄潮儿。网络文化青年主要指依托互联网平台进行文化内容生产、传播与运营的创作者与从业者，包括网络文学作家、短视频博主、直播主播、UP主、电竞选手、动漫游戏创作者等，是数字时代文化消费内容最直接的供给者。这一群体的突出特征在于其职业生涯与互联网流量生态深度绑定。其工作主要内容是创意与个人表达，成功与否高度依赖内容的吸引力、粉丝的集聚度和最终的商业转化能力。其通常具备较强的数字媒介素养，善于运用新技术、新形式进行叙事和互动。然而，光鲜的“网红”标签背后，是常常存在的职业焦虑与不安全感。行业热点瞬息万变，受众喜好难以捉摸，使得“爆红”与“过气”可能仅一步之遥。网络文化青年大多以个人或小工作室形式运作，缺乏稳定的组织依靠。
在发展现实中，网络文化青年面临多重挑战。首先是知识权益保障的脆弱性。作品版权被盗用、创意被无序模仿、与平台或MCN机构之间的合约纠纷时有发生，而其个体维权往往力量薄弱、成本高昂。其次是职业发展的不确定性。除了少数头部作者，多数从业者收入起伏较大，且缺乏系统性的职业技能提升路径和行业认可的职业评定体系，职业生涯的可持续性存在挑战。此外，尽管社会认可度在逐步提高，但部分传统观念仍将其视为“不务正业”，带来一定的心理压力。因此，网络文化青年的主要诉求在于，寻求对自身职业社会价值的正式承认，获得有效的知识产权保护和合规的法律服务支持，以及渴望得到能够提升专业能力和拓展职业可能性的系统化培训。
独立文艺青年：坚守个性表达与探寻生存空间的探索者。独立文艺青年是指在主流体制外，从事具有较强自主性和实验性艺术活动的青年群体。其包括独立音乐人、先锋戏剧创作者、自由画家、雕塑家、独立电影导演、现代舞者等，是城市文化生态多样性的重要贡献者。其显著特质在于对艺术自主性和个性化表达的极致追求。其创作往往不直接迎合大众市场或主流评价体系，更注重思想的探索、形式的实验和情感的真诚表达。这使其常常游走于商业与体制的边缘，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寻找生存空间。独立文艺青年高度依赖特定的物理场域进行创作和交流，如艺术工作室、独立剧场、Livehouse、替代性艺术空间等，这些空间构成他们的精神家园和社交网络。然而，坚守艺术理想常常意味着要承受经济上的压力，在维持基本生活与持续进行艺术探索之间取得平衡。
独立文艺青年的发展境遇显示了艺术理想与物质基础之间的张力。最迫切的现实挑战是创作与展示空间的匮乏与高昂成本，城市改造与租金上涨不断挤压着本就有限的非营利性艺术空间。同时，获取创作资金较为困难，来自政府、基金会或企业的项目资助竞争激烈且额度有限，使得不少创作计划难以落地。在市场层面，其作品往往难以进入主流发行、展览和销售渠道，与公众接触面较窄，商业价值转化路径不畅。长期处于“圈内知名、圈外无声”的状态，也容易带来职业成就感和自我认同的困惑。因此，独立文艺青年最渴望获得的是低成本或免费的创作工作室与排练、展览场地；稳定支持探索性艺术的非营利性资助基金；搭建其作品与更广大观众、收藏者之间的桥梁；能对其艺术价值给予更多关注和讨论的公共文化氛围。
生活新业态青年：融合兴趣、创业与社群服务的创新者。生活新业态青年是围绕新兴都市消费生活方式，提供个性化、体验式服务的小微创业者与从业者，典型代表包括独立咖啡馆/书店/买手店主理人、精品民宿经营者、剧本杀设计师与主持人、沉浸式剧场演员、专业健身教练、收纳整理师、宠物行为训练师等。这一青年群体的鲜明特点在于成功地将个人兴趣、生活品味与事业发展融为一体。其创业选择往往源于对某种生活方式的热爱和深入理解，其提供的产品或服务带有强烈的个人风格和社群属性。他们通常深耕某个垂直细分领域，通过提供深度体验和专业解决方案来吸引和维系特定的客户社群。
然而，将兴趣爱好转化为可持续的事业的道路并不平坦，作为小微经营者，生活新业态青年首先面临较大的市场竞争和生存压力。房租、人力、原材料等运营成本高企，而初期客源不稳定，抗风险能力较弱。不少新兴服务行业尚处于发展初期，缺乏统一的行业服务标准、技能认证体系和明确的监管规范，这既带来创新空间，又伴随着不确定性和无序竞争的风险。在个人发展方面，他们往往单打独斗，缺乏系统的商业管理知识、营销能力和融资渠道，在扩大规模或转型升级时容易感到力不从心。生活新业态青年的主要关切与诉求在于，期盼对小微企业和新兴行业更加友好、透明的营商环境、适当的税收优惠以及同业交流、跨界合作的平台；希望推动建立本领域的行业基本规范与技能等级认定，提升行业整体专业形象与公信力。
平台就业青年：算法调度与城市运转中的辛勤奔忙者。平台就业青年是依托互联网平台，通过接单方式完成特定线下任务获取报酬的劳动者，主要包括网约车司机、外卖配送员、快递员、同城闪送员等。这是新就业形态中规模最大、最为引人注目的群体，也是城市日常功能平稳运行不可或缺的基础支撑。平台就业青年的群体特征被深刻的“数字化”所标记。其工作全过程——从派单、导航到考核、结算——都由平台算法进行调度和管理。⑤工作高度流动化和原子化，同事间协作较松散，社会联系较薄弱。收入模式普遍实行计件制或提成制，多劳多得，但缺乏底薪保障，使得其收入与工作时长和强度紧密挂钩，呈现“手停口停”的特点。
平台就业青年面临的现实挑战最为直接和严峻。首先，处在劳动权益保障的“灰色地带”。不少平台将其定义为“合作伙伴”而非“劳动者”，导致劳动关系难以认定，使其难以全面享受劳动合同法规定的社会保险、带薪休假、经济补偿等权益，职业伤害风险尤其突出。其次，算法管理的不透明与规则的单方面制定，使其在派单逻辑、计价方式、处罚标准等方面缺乏话语权，有时不得不以牺牲安全或休息时间为代价来满足系统要求。再次，工作的强负荷与流动性带来较高的职业安全风险和心理压力。因此，平台就业青年的诉求最为基础且迫切，希望在法律和政策层面明确其劳动者身份或确立一种新的劳动权益保障类别，强制推行职业伤害保险等基本保障；要求平台算法规则更加透明、合理，建立有效的申诉与协商机制；希望在工作区域附近能有更多方便可及的休息、饮水、充电等公共服务设施。
表1中直观呈现了四类典型新兴青年群体在职业形态、空间实践与主要关切上的系统性差异，为理解其多样构成及制定分众化策略提供清晰框架。
构建新兴青年群体分众化、精准化服务引导体系
面对新兴青年群体内部显著的差异性和复杂性，单一的服务管理模式会面临局限，需从管理思维转向治理思维、服务思维，从“粗放供给”转向“精准滴灌”，实施以精准识别、分类施策为关键的分众化服务引导策略。
针对网络文化青年：构筑赋能增值的支持生态。服务引导的重点应放在帮助其实现职业正规化、提升抗风险能力与引导价值创造上。首先，建立健全权益保障与行业规范体系。推动监管部门、平台企业、行业协会共同制定适用于网络创作领域的标准化合约范本、版权快速登记与维权通道，探索建立平台与从业者之间的纠纷调解机制。其次，搭建专业化成长赋能平台。联合高校、龙头企业、知名创作者，打造线上线下相结合的各类人才研习社，提供内容策划、技术制作、流量运营、IP管理、法律财务等系列课程。设立青年网络文创扶持计划，通过竞赛、项目资助等方式发掘和奖励优质内容与人才。再次，实施正向价值引领与认同提升工程。主动将思想性好、艺术性高的优秀网络文化作品纳入各级文化精品工程评选、展播推荐名录。邀请具有正能量的网络文化青年代表参与重大主题宣传、社会公益活动，发挥其联系广大青年网民的纽带作用。在尊重其创作规律的基础上，鼓励创作反映时代精神、弘扬主流价值的作品。
针对独立文艺青年：搭建展示孵化的支撑平台。关键在于为其提供生存发展所必需的物质空间、资金支持和展示机会，涵养城市文化土壤的多样性。首先，创新空间供给与运营模式。通过政府提供场地、社会机构运营、艺术家低偿使用的方式，将城市更新中闲置的旧厂房、仓库、公共空间改造为“青年艺术孵化器”或“非营利性展演空间集群”。鼓励商业综合体、文创园区开辟一定比例的公益展陈区域。其次，完善多样化的非营利资助体系。扩大各级文化发展基金中面向青年独立艺术创作的专项资助规模，评审标准突出艺术创新性与实验性。积极引导企业、艺术基金会进行定向赞助，培育健康的艺术赞助文化。再次，构建专业化的推介与交流网络。鼓励公立美术馆、剧院、音乐节设立“青年实验单元”或“特邀艺术家项目”，为其提供面向公众的展示舞台。定期举办高质量的青年艺术年展、电影节、戏剧节，打造交流品牌，促进国内外对话与合作。
针对生活新业态青年：营造友好包容的创业环境。着力点在于降低其创业成本、规范行业生态、促进互助合作。首先，实施包容审慎监管与精准扶持政策。对新兴生活服务业态设置“观察期”和“负面清单”式管理，避免过早过严的管制扼杀创新。整合工商、税务、社保等部门服务，为小微创业者提供“一站式”开业指导与政策包。对符合条件的初创企业给予一定的租金补贴、税收减免或小额担保贷款支持。其次，推动行业自律与标准建设。支持龙头企业和行业协会牵头制定细分领域的服务流程标准、技能等级评价体系与诚信自律公约，开展职业技能认定培训，提升行业整体专业水准。再次，培育在地化社群与协作网络，定期举办沙龙、市集、资源对接会等活动，促进信息共享、经验交流与业务合作。
针对平台就业青年：筑牢权益保障与职业发展的基础。这部分群体是新兴青年群体服务与引导的重点和难点，需多措并举，切实解决其急难愁盼，促进体面劳动。首先，全力破解权益保障的制度性难题。加快研究制定适用于平台用工的劳动基准立法或行政法规，明确平台企业在劳动报酬、工作时间、休息休假、安全卫生、保险保障等方面的责任底线。全面推开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并逐步探索将其与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的参保衔接。其次，推动算法治理与民主协商。促进平台企业公开涉及劳动者核心利益的算法规则、计价办法、奖惩条款的主要原理与参数，建立规则修订的提前公示与意见征求程序。支持在平台企业或行业层面建立由平台方、劳动者代表、工会组织等多方参与的常态化民主协商机制。再次，构建全方位、可触及的关爱服务体系。依托党群服务中心、工会驿站、银行网点、便利店等，在城市广泛布局“服务小哥爱心驿站”网络，营造关爱支持平台劳动者的社会氛围。
【注：本文系2023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高质量发展阶段中等收入群体扩大的潜力人群及成长路径研究”(项目编号：23ASH009) 阶段性成果】
【注释】
①廉思教授课题组：《当代中国新兴青年群体发展调研报告》，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
②李春玲、刘保中、李闯：《新兴青年群体：新的社会阶层中的新力量》，《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学报》，2021年第5期。
③郭元凯：《新形势下我国新兴青年群体的特征变化、风险挑战及对策思考》，《中国青年研究》，2022年第1期。
④秦广强、梁甜静：《出身、能力与兴趣：新兴青年的职业获得研究》，《中央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6期。
⑤陈龙：《“数字控制”下的劳动秩序——外卖骑手的劳动控制研究》，《社会学研究》，2020年第6期。
责编/于洪清 美编/陈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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