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现代化的最终目标是实现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既包含物质层面的充分发展，也包含精神层面的充分发展。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安身立命”之道，凝聚着中华文明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思考，既包含对物质生存的务实考量，又蕴藏对精神归宿的超越追求，体现中国人特有的生命智慧。当代社会人们在文化的滋养中想要获得精神上的富足，主要有与关系建立联结、与意义建立联结两条途径。推动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协调发展，既不是回到过去，也不是全盘西化，而是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使之与现代生活相融合，进而构建既有民族特色又具时代精神的精神家园。
【关键词】传统文化 精神家园 安身立命
【中图分类号】G02 【文献标识码】A
国家强盛、民族复兴需要物质文明的积累，更需要精神文明的升华。纵观人类发展史，那些历史上保持长期繁荣强盛的国家，不仅创造了强大的物质文明，往往也创造了引领那个时代的精神文明。中国式现代化所追求的，正是物质富足与精神富有的有机统一。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人，本质上就是文化的人，而不是“物化”的人；是能动的、全面的人，而不是僵化的、“单向度”的人。①文以载道，文以化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儿女共有的精神基因和文化烙印，也是我们在世界文化激荡中站稳脚跟的坚实根基。本文将发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蕴含的“安身立命”的智慧，促进其与现代生活相贯通起来，同人民群众日用而不觉的共同价值观念融通起来，以期推动中国特色的心理健康体系构建，促进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协调发展。
安身与立命是辩证统一的，凝聚着中华文明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思考
人类社会历经数百年的科技革命与工业发展，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物质繁荣。正如19世纪英国现实主义作家狄更斯在小说《双城记》首页中所写“人们面前应有尽有，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类社会发展的迅猛更多体现在物质生活方面，人们的面前真的是“应有尽有”：便利店里的各类商品琳琅满目，智能手机里的娱乐应用层出不穷，城市里的高楼如雨后春笋般生长，铁路公路如蛛网般四面八方延伸，但一些人却日益感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虚，似乎面前“一无所有”。这种空虚不是物质的匮乏，而是精神的缺失。物质是精神的载体，而非目的本身。当人们过度追求物质而忽视精神滋养时，身心终将出现问题。在物质应有尽有的当今世界，人类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关注内心的声音，更需要关注精神家园，唯有物质与精神协调发展，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与满足。
西方现代化过程中，一味追求资本的增殖，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最大限度地追求利润和社会效益，形成了重物质而轻精神的发展趋向，过度关注物的现代化而漠视人的现代化导致了西方社会物质发达但精神贫瘠的畸形发展。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西方早期的现代化，一边是财富的积累，一边是信仰缺失、物欲横流。今天，西方国家日渐陷入困境，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无法遏制资本贪婪的本性，无法解决物质主义膨胀、精神贫乏等痼疾。”②西方现代化在资本逻辑的驱动下，易滑入“物的依赖性”陷阱，人被物化，消费主义、拜金主义盛行，精神世界趋于贫瘠，最终导致人的片面化发展。
中国式现代化旗帜鲜明地反对物质主义膨胀，将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作为其显著特征，从而在价值根基上确立了“人的全面发展”坐标，使发展的逻辑真正复归于“人”本身。③现代化的最终目标是实现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既包含物质层面的充分发展，也包含精神层面的充分发展。精神文明对人们的社会行为和社会发展有着重要影响，马克斯·韦伯曾将精神文化的这种影响比作“扳道工”，认为其决定着人们的思想和行为将沿着哪条轨道前进，对于社会的稳定发展与现代化的顺利推进具有重要意义。④
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安身立命”之道，凝聚着中华文明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思考，既包含对物质生存的务实考量，又蕴藏对精神归宿的超越追求，体现中国人特有的生命智慧。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安身与立命不是割裂的两端，而是相互滋养、辩证统一的整体，共同构成中国人安顿身心的完整图景。安身，首先指向物质生存的基础。中国人自古就明白“仓廪实而知礼节”的道理，将解决基本生存需求视为第一要务。《尚书》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强调民生安定是国家稳定的根基。这种务实精神体现在农耕文明的精耕细作中，体现在“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的生活智慧里。安身的内涵从不囿于物质层面，而是始终保持着对精神超越的向往。在满足基本生存需求的同时，更注重引导人们超越物质束缚。
立命，则指向精神世界的安顿。孔子所说的“三十而立”，不仅指成家立业，更强调确立人生的价值方向。自古以来，中国人将道德修养作为生命意义的重心，这种精神追求不是虚无缥缈的玄想，而是落实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具体实践中。道家“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智慧，则为立命提供了更为开阔的宇宙视野，使人在自然中找到精神归宿。佛家“明心见性”的教导，更是深化了对生命本质的体悟，使立命之道更加圆融。
安身与立命的辩证统一，构成了中华文明的独特精神气质。这种统一不是简单的相加，而是相互渗透、相互成就的关系。中国文化中“知行合一”的哲学，正是辩证统一的生动体现，在事上磨练既是安身的过程，也是立命的途径。传统士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展现了在不同境遇下安身与立命的灵活转换。普通百姓“耕读传家”的生活方式，更是物质生存与精神传承的有机结合。
在不忘本来和吸收外来中推动当代社会心理建设
著名哲学家冯友兰先生曾提出对待传统文化的两种态度：“照着讲”与“接着讲”。“照着讲”是机械复制古人言行，而“接着讲”则是创造性转化，在理解传统文化精髓的基础上赋予其时代新意。这一区分对于当代心理建设具有重要启示：不应简单复古，而要让传统智慧在现代语境中焕发新生。“接着讲”的关键在于创造性转化。这一转化不是简单的概念替换，而是让传统文化的价值理念与现代心理学相互滋养。当代社会的心理建设需要这种“接着讲”的智慧。
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心理健康理念广博精深，但直接照搬古法往往适得其反，真正的智慧在于把握这些实践背后的精神内核。例如，“天人合一”的和谐观念、“中庸之道”的平衡智慧，而非拘泥于具体形式。这就需要我们对传统文化有全面深刻的认识。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在晚年提出“文化自觉”的观点，认为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文化有自觉的认识，包括对自己文化的反思和批判，只有这样，才能将自己的传统文化发扬光大，也才有可能产生真正的文化自信。
“接着讲”涉及在今天如何对待我们的传统文化。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发展社会主义先进文化需要“不忘本来、吸收外来、面向未来，更好构筑中国精神、中国价值、中国力量，为人民提供精神指引”。“接着讲”，是“不忘本来”，同时文化建设也要“吸收外来”，吸收世界上一切可以拿来为我们所用的优秀人类文化遗产。现代心理学是100多年前诞生的，是人类科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发展到今天已经创造了大量有益于人类心理健康的理论和方法，这些理论和方法都有可能拿来为我们所用。当代社会的心理困境催生了庞大的心理健康需求，西方心理学因其系统化的理论与技术被广泛引入中国。心理咨询、心理治疗的方法确实为许多人提供了有效的心理支持。然而，西方心理学根植于个人主义文化土壤，强调个体情绪管理与自我实现，而中国社会深受儒家文化影响，重视人际关系、家庭责任与社会和谐。这种文化差异使得西方心理学在中国的应用面临一定局限性。个体的心理健康，往往与整体心理建设乃至文化建设密切相关，因此，心理健康问题，应该从心理建设甚至是文化建设的角度去思考。
构建中国特色的心理健康体系，不是简单地回归传统或全盘西化，而是要在东西方智慧之间寻找平衡点。我们可以借鉴西方心理学的科学方法与技术，同时融入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心理调适智慧。例如，在心理咨询中引入“仁爱”“缘分”等价值观，帮助来访者建立更健康的社会联结；将“禅修”“太极”等传统方法与现代正念疗法相结合，形成更具文化适应性的心理干预手段。中国传统文化中蕴含着丰富的心理健康资源，儒家提倡“修身养性”，强调通过道德修养实现内心平和；道家主张“顺应自然”，追求人与天地和谐共处的境界；佛家则关注“放下执念”，帮助人们超越痛苦。这些理念并非简单的哲学命题，而是经过数千年实践验证的心灵调适之道。例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恕道，不仅能改善人际关系，更能减少人际冲突带来的心理负担；“知足常乐”的生活态度，则有助于缓解现代社会的焦虑与攀比心理。
在传统文化的滋养中获得精神富足
推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协调发展，最终目的是要促进人的全面发展。“人类不仅追求物质条件、经济指标，还要追求‘幸福指数’；不仅追求自然生态的和谐，还要追求‘精神生态’的和谐；不仅追求效率和公平，还要追求人际关系的和谐与精神生活的充实，追求生命的意义。”⑤由此可知，在当代社会“安身立命”，在文化的滋养中获得精神上的富足，主要有两种途径。
第一种途径是与关系建立联结。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孔子提出的“君子”人格理想，不仅是一种道德追求，更蕴含着深刻的心灵安顿之道。“君子坦荡荡”“君子不忧不惧”“人不知而不愠”，这些论述构建了完整的心理调适系统，将外在的道德修养与内在的精神安宁统一起来。君子之道本质上是一种通过自我完善实现心理健康的路径。当子路问孔子如何才能成为君子时，孔子用“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作答。“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家国情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共享意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推己及人观念，构成了一个从个人修养到家庭伦理，从国家治理到天下情怀，层层递进的心理健康生态系统。这种由内而外、层层扩展的修养过程，看起来与现代心理学的自我实现理论相似，但又不同于西方心理学强调的个人潜能开发，中国文化更注重在人际关系中实现心灵成长。“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将个体的心理满足与社会联结紧密结合起来，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关系型心理健康”模式。关系的重要性也得到了西方心理学的证实。哈佛大学曾经做过一个长达八十多年的追踪调查，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良好的人际关系是预测健康长寿和人生幸福最可靠的指标。这一发现与中华文明几千年前提倡的“群己和谐”智慧不谋而合，揭示了关系对心理健康的重要影响。研究数据显示，亲密关系的质量比金钱或社会地位更能预测长期幸福。那些中年拥有良好婚姻关系的人，老年时更可能保持身心健康；而孤独感对健康的危害甚至超过了吸烟和肥胖。这与中国传统文化中强调建立良好人际关系智慧相呼应。东西方文明虽然发展路径不同，但在关系滋养心灵这一认知理念上达到了一致。
传统文化的心理健康智慧对当代社会具有重要启示。在个体层面，我们可以从“君子慎独”的修养中学习情绪管理；在家庭层面，“慈爱忠信”的伦理规范有助于构建健康的亲密关系；在社会层面，“天下为公”的价值追求能够增强群体归属感。这一理念在当代社会尤其具有现实意义。当个体心理问题被重新置于社会关系网络中理解时，可以避免陷入西方心理学常见的“个体化陷阱”。现代神经科学进一步验证了“群己和谐”的重要性。当人们处于积极的社会联结中时，大脑会释放催产素等“亲密激素”，降低压力激素皮质醇的水平。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显示，回忆温馨的人际关系时，大脑激活区域与体验物质愉悦时高度重合。当代心理健康实践正越来越多地融入关系视角。团体心理治疗、社区支持小组等干预形式的有效性，印证了中国人“远亲不如近邻”的朴素认识。
中国文化中的心理健康智慧，往往更注重整体性而不仅仅是个体性。西方心理学倾向于将心理问题归因于个人内在冲突，而中国传统智慧则更关注人与他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动态平衡。结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想，中国人的心理建设还要考虑到社会文化环境。近年来，笔者提出“塘鱼兼治”的理念，以“鱼”来比喻个体，用“塘”来对应群体、环境、社会、文化。关注“鱼”，强调个体心理的调适和提升；治理“塘”，则关注群体、环境、社会、文化对个体的影响。全面理解中国人的心理，需要同时关注个体和群体，促进社会心理健康，既要扎根于自身的文化土壤，也要保持开放包容的态度，使心理健康事业既科学有效，又充满人性温暖，进而实现个体心理与社会文化环境的和谐互动。
另一种途径是与意义建立联结。安身，是解决生存问题，满足的是物质需求；立命，则是追寻生命意义，确立价值根基。如果说“安身”与“立命”构成了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完整图景，那么出发点就是意义。看重意义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内核，正是对意义的追求，使中华文明在物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依然孕育出灿烂的精神文化。回望五千年文明长河，中华民族积累了丰富的精神财富，弘扬了豪迈的人生价值与意义。孔子自称“三十而立”，朱熹释“立”为“立于礼”，强调在物质基础上建立精神准则；史学家司马迁提出“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生死观；北宋思想家张载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宏愿；文天祥有“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正气；林则徐有“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担当；鲁迅有“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情怀。以上种种，虽历经千百年，至今仍激荡人心。在我们的革命传统中，也有大量对于价值和意义的弘扬。例如，很多人熟知的保尔·柯察金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经典独白，“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的生命誓言，之所以能引起中国读者的强烈共鸣，正是因为其与中国传统文化中“舍生取义”的精神内核高度契合，这说明全人类的文化有许多相通之处。
充分弘扬中国文化注重学习、强调群体的特性，使当代人在文化浸润中找寻价值感、意义感，更好地安顿身心。孔子所提到的“学而时习”指读书，“有朋远来”是说关系，这可以说塑造了中国人的文化心理。近年来，笔者与所在团队在社会上持续倡导推广心理学与文化的读书会。目前已连续开办公益的心理学读书会领读人班，要求学员作为读书的火种，在家庭、社区和单位推广心理学与文化的读书会，希望大家以读书求意义、以交流促关系，通过读书会的方式获取心理学和文化的力量，进而认识自己，建立连接，融入群体，弘扬文化。通过构建读书社群，建设书香社会，环境这个“池塘”变得更好了，池塘中就会有更多的“鱼”过上健康幸福的生活。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我们要以高度的文化自信，深入挖掘传统文化中的心理建设资源，让古老的文化智慧在现代社会焕发新的生机。构建物质与精神协调发展的新范式，既不是回到过去，也不是全盘西化，而是创造性转化传统文化智慧，使之与现代生活相融合，取得创新性发展。“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化。”⑥当越来越多的人能够在文化的滋养中找到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时，就能够真正实现“安身立命”，构建起既有民族特色又具时代精神的心灵家园。这不仅是个体成长的需要，更是民族复兴的重要精神力量。
【注释】
①⑤中共中央宣传部编：《习近平文化思想学习纲要》，北京：学习出版社、人民出版社，2024年12月。
②习近平：《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中国政府网，2024年12月31日。
③杨巧蓉：《中国式现代化与“人的全面发展”新图景》，《光明日报》，2025年9月1日。
④韩喜平：《以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回答“现代化之问”》，《学习时报》，2025年4月8日。
⑥《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新华社，2025年10月28日。
责编/常妍 美编/王梦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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