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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部矿产开发的国家战略逻辑与能力重塑

【摘要】向深地进军,是保障能源资源安全、实现“双碳”目标的重要举措,也是拓展国家战略纵深、抢占全球深地科技竞争制高点的必然选择。深地开发并非开采深度的简单延伸,而是科学认知、理论体系、工程技术、安全治理、制度规则的系统性重构。推动工程力学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加快“传统深地开采”向“智能化深地管控”转变,是深地开发实现跨越发展的关键路径。现阶段,深地战略向纵深推进面临基础理论、数据要素、关键装备、安全治理、市场机制、科研组织与人才供给等多重因素制约,需系统整合分散科研成果,形成体系化工程能力,通过革新深部力学范式、推动智能化转型、完善分层级政策实施路径,将地球深部资源禀赋、地下空间潜力转化为支撑国家高质量发展的战略纵深,以“深智开发”筑牢我国资源安全屏障,夯实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根基,推动“双碳”目标如期实现。

【关键词】深地开发 资源安全 深部岩石力学 智能开采 战略纵深 数字孪生

【中图分类号】 TD80/F426.1 【文献标识码】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6.21.005

【作者简介】姜耀东,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人口资源环境委员会委员,中国矿业大学(北京)原副校长、博士生导师,国家重点基础研究发展计划(973计划)首席科学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研究方向为深部开采岩石力学、采矿工程交叉领域,主要著作有《煤岩冲击动力失稳的机理和实验研究》《复杂地质赋存环境与冲击地压互馈机制》《碳中和概论》等。

“十五五”时期是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关键时期。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向地球深部进军是我们必须解决的战略科技问题。”[1]这一重要论述,凸显深地开发在国家战略体系中的基础性地位。当前,我国资源供需平衡面临挑战,浅部矿产资源供给逐渐趋紧,开发不断向深部推进;深部极端地质条件引发新的工程难题,开发紧迫性持续增强。本文立足工程力学与岩石力学交叉学科视角,按照“战略价值—力学范式革新—人工智能融合赋能—瓶颈矛盾辨识—实施路径构建”分析框架,系统阐释深地开发由粗放开采向精准绿色“深智开发”全方位转型的内在逻辑与实现路径。

深部资源开发的国家战略价值

深地,作为继陆、海、空、天之后的“第五疆域”(本文特指地球地下深部空间,与网络空间、太空等疆域范畴相区分),是拓展国家战略纵深的新场域。[2]当前,我国经济社会资源需求持续走高,浅部资源长期高强度开采承压:已探明煤炭资源中,埋深1000米以下仅占19.97%,1000~2000米占21.08%,2000~4000米深部资源占比高达58.95%。[3]深地空间具备矿产保供、低碳储能布局、前沿科技创新、全域地质安全防控、国际规则竞争多重战略价值,本文拟从五个维度展开系统阐释。

拓展资源纵深:增强战略性矿产自主保供韧性。我国是全球第一大能源与矿产消费国,资源安全是保障国计民生、稳定产业链供应链的全局性命题。与庞大消费需求相比,国内资源保障能力相对不足:一是关键矿产供给高度依赖海外、进口来源集中于少数国家,近年来,资源国普遍以提高税费、国有化、限制出口等方式强化资源主权,供应中断风险持续抬升;[4]二是浅部优质资源经长期高强度开采耗减严重。内外压力叠加,深部地层成为支撑国家资源供给的重要接替空间与安全缓冲带。高效开发深部煤炭资源,可大幅拉长国内能源兜底保障周期。在金属矿产领域,十余座骨干矿山步入千米开采区间,部分矿井进入1500米超深部开采阶段。[5]深部铜、金、铀等战略性关键矿产规模化开发,能够有效对冲国际资源市场价格波动与地缘供给约束风险。

深部保供并非片面追求开采规模与产能扩张。深部地质构造、水文地热、矿体赋存条件复杂多变,开发周期长、资本投入大、技术壁垒高,亟需构建“精准勘探—全域感知—安全掘进—高效开采—风险管控—综合利用”全链条技术体系,[6]统筹基础地质理论攻关、成套工程技术储备、实物产能储备与战略矿储布局,推动地下地质资源潜力高效转化为实质国家安全保障能力。2026年,国家将深部战略资源安全开采列为首批标志性重大应用场景,规划总投资312亿元,预期释放煤炭及金属矿产资源800亿~1600亿吨,形成千亿级年带动投资,标志着深地开发从战略构想全面转入工程化落地与场景化攻坚阶段。[7]

拓展空间纵深:依托地下立体开发赋能“双碳”战略。深地不只是矿产能源赋存载体,也是承载地下交通、水利调蓄、储能枢纽、科学试验等功能的立体化战略空间。矿山长期开采形成的竖井、巷道、硐室、监测钻孔网络,是盘活闲置地下空间、推进地下多功能复合利用的天然基础设施。传统“采完即闭、弃置不用”的粗放模式已难以适配绿色低碳发展要求,必须在资源开发前期统筹地下空间多功能改造与二次开发利用,[8]推动采矿工程与地热共采、地下储能、固体废物无害化充填、二氧化碳地质封存、原位科学观测多场景协同发展。[9]

深部煤层、枯竭油气藏、深层咸水层具备规模大、密封性好、封存周期长等优势,是实现二氧化碳地质封存的重要载体。深地科学提出“透明地球”建设目标,旨在实现地层结构、演化规律、流体运移全维度可探测,将地下不可视、难管控的地质“黑箱”转化为可量化规划、精细化治理的战略空间,为国家能源结构转型、“双碳”战略全域落地夯实深层空间基础。

拓展科技纵深:立足极端场景培育原始创新能力。深地高地应力、高温高压、多相流体耦合、复杂构造扰动的极端赋存环境,催生大量浅部工程未涉的新机理、新问题,持续突破传统地质、岩石力学理论适用边界,是基础科学创新与工程技术变革的天然试验场。南非、加拿大依托深部金矿长期积淀,形成较为成熟的深部岩石力学试验体系;瑞典、芬兰深耕矿业智能装备制造。我国依托海量深部煤矿、金属矿工程样本,在多场耦合原位测试领域形成差异化竞争优势。

深部精准勘探需求牵引高精度传感、超深智能钻探、三维地球物理成像、大数据智能解析技术迭代;深部安全掘进推动极端工况特种耐蚀、耐冲击材料,长距离通信以及高可靠成套装备升级;深部无人开采依托多场耦合理论、智能决策算法、机器人作业体系实现技术跃升。深地领域形成的原创理论、核心装备技术可跨领域应用至深海探测、深空科考、地下储能、核废料地质处置、大型地下隧洞工程等场景,构建基础研究、工程应用、高端装备制造联动贯通的完整创新链条。

拓展安全纵深:从单点工程安全到深地国家安全体系构建。深部地质灾害具备隐蔽潜伏、突发易发、多场耦合、链式全域传导典型特征。岩爆、冲击地压、矿震、突水溃砂、瓦斯突出、高地温热害、围岩大变形等隐患,可由局部微小裂隙失稳快速演化成整体工程灾变;深部水力压裂、流体回注等人为工程活动将改变断层孔隙压力,存在诱发断层活化、区域微震扰动风险。

当前,深地安全已延伸至区域地质稳定、重大基础设施运行、生态环境与社会公共安全等多重维度,灾害多以“冲击地压—瓦斯”“矿压—水害”等复合形态出现。推进深地战略纵深建设,必须统筹发展和安全,贯通灾害机理识别、全域风险评估、动态实时预警、主动工程防控、闭环应急处置、长效治理全流程,构建与深部开发规模、扰动强度匹配的一体化安全防护体系。

拓展制度纵深:完善重大工程治理夯实国际竞争优势。全球深地赛道竞争,集中体现为行业标准、跨学科科研协同、全域风险治理综合实力。当前,瑞典Äspö、瑞士Mont Terri地下实验室已建成长期原位观测平台,美国曾布局杜赛尔(DUSEL)深部科学计划,积累大量经验。我国需加快构建成套深部工程规范,抢占国际规则与标准话语权。深地开发项目周期长、投入高、地质不确定性突出,单一主体难以独立承担基础科研、前沿装备研发成本,亟需围绕产业经济特征、全球竞争逻辑、行业标准构建、跨行业科研组织、创新激励机制等方面系统布局。

深部资源开发驱动岩石力学与工程力学范式革新

深部极端赋存环境彻底颠覆浅部工程形成的传统认知框架,高地应力、高温、高压、强流变、多场耦合作用下,岩体变形、破坏、灾变演化呈现全新规律。依托浅部经验建立的岩石力学理论、室内试验方法、工程设计准则、灾害防控体系,难以适配深部开发需求,要求工程力学与岩石力学学科发生系统性、根本性变革。[10]

革新界定标准:以力学状态替代单一几何埋深。统一深部划分标准是所有深部工程设计、灾害防控、行业标准制定的基础前提。现有工程领域对深部划分多采用固定埋深阈值,标准碎片化、经验化,缺乏统一科学依据。煤炭、金属矿山普遍将千米埋深划定为深部起点,油气行业深层、超深层界限更高;而断层破碎带、高地温、高水压、软弱围岩区段,即便埋深未达千米,岩体同样表现典型深部力学响应特征。

深部的本质并非固定几何尺度,而是原位地应力、温度场、孔隙流体压力、岩体原生结构、长期流变效应、工程扰动耦合形成的特殊力学体系。仅依靠埋深指标划分工程类型,无法刻画同等埋深下差异化地质环境带来的力学响应差异,难以形成普适性的理论体系与行业标准。立足多场耦合力学状态重构深部界定逻辑,是深部岩石力学理论革新的逻辑起点。

更新演化认知:以机制跃迁替代浅部参数线性外延。若简单沿用浅部岩体参数推演深部力学规律,可能大幅低估岩爆、围岩大变形风险,导致深井支护设计失效、安全事故频发。传统岩石力学多以地表卸荷岩芯为试验载体,默认深部岩体力学参数是浅部试验结果的连续线性外延;常规单轴、三轴试验隐含力学参数恒定、取样卸荷损伤可忽略、温压渗流条件可解耦三大假设。但在深部极端赋存环境下,这些假设均不再适用。

松辽盆地1000~6400米梯度岩芯试验证实,岩体力学参数随埋深呈现显著非线性演化;原位应力重构能够修复取样卸荷造成的岩体损伤,同步改变峰值强度、残余强度与峰后变形全过程特征。[11]岩体脆延转化并非单一临界深度突变行为,而是围压、矿物组分、原位多场环境共同约束的区间渐变过程。深部岩体力学行为存在显著机制跃迁,不能简单套用浅部理论外延推演,必须将深度效应内嵌至强度准则、本构模型、灾变判据核心框架,而非仅作为简易外部修正系数。

升级试验体系:以原位保真表征替代离位室内取样。地表取样带来的岩体损伤失真,会使深部灾害机理研究出现系统性偏差,原位保真取芯是实现“透明地球”地质认知的必备技术。传统力学试验普遍采用地表取芯、室内加载的离位研究模式。深部岩芯在提升至地表的全过程中会发生应力释放、温场突变、流体逸散、含水率变化、氧化蚀变,岩体孔隙裂隙细观结构、宏观力学性能发生不可逆失真。依托失真试样反演地下原位岩体力学行为,即便理论模型精细化程度较高,仍会出现系统性偏差。

深部岩石力学需完成试验体系底层革新,建立保压、保温、保质、保湿、避光全流程保真取芯与原位测试体系。谢和平院士团队自主研发适配140MPa、150℃极端工况的深部原位保真取芯一体化测试系统,配套形成非接触无损检测、原位制样、真三轴多场耦合测试成套技术路径。该体系实现研究对象从“脱离地质环境的离散岩样”回归“地质演化与工程扰动共同作用的原位岩体”,为精准获取真实岩体原位力学参数提供重要支撑。[12]

优化测算方法:以全域时空场重构替代单点静态参数。单点静态地应力测量难以反映深部应力空间差异与开挖动态变化,制约巷道、采场精准支护优化。地应力是深部工程设计重要边界条件,难以直接实测,仅能通过应变、位移、水压响应间接反演;深部岩体的强非均质、非线性、高地温特征,进一步放大单点测量误差,少量静态测点难以表征区域应力空间差异与动态演化。

伴随温度补偿空心包体传感、数字化无线采集、三维应力反演、智能时序预测技术迭代,深部地应力空间表征精度持续提升。胶东深部金矿工程实测表明,区域构造形态、断裂体系、开挖扰动协同控制局部应力集中,围岩安全评价必须兼顾空间分布与时序演化特征。力学测算范式由此实现升级,由离散单点静态参数取值转向全域时空应力场动态重构,为透明地质建模、围岩精准支护、工程精细化设计提供重要依据。

转变防控理念:以能量动态调控替代单一强度抵抗。深部高地应力环境下,单纯依靠加厚支护、提升构件强度会诱发能量集中突释,能量动态调控是深部动力灾害治本路径。[13]浅部低应力环境下,提升支护结构强度、提高静态安全系数的“以强抗强”模式可有效维持围岩稳定,是传统工程防控主流思路。但深部高地应力环境中,单纯依靠构件强度抵抗,易引发支护脆性断裂、灾害空间转移等次生风险,难以适配岩爆、冲击地压等动力灾害防控需求。

岩爆、冲击地压的本质,是围岩弹性应变能积聚、迁移、骤然释放的动力学过程;[14]软岩大变形则兼具流变时效、结构持续软化、长期演化多重特征。深部灾害防控理念需实现根本性转向,由单一静态强度控制升级为“承载—让压—吸能—应力补偿—协同支护”动态能量调控体系。定向切顶卸压、开挖应力补偿、均衡开采、负泊松比高恒阻吸能支护等技术,通过主动重构围岩应力路径、调控能量演化实现源头减灾。该体系并非否定经典强度理论,而是将岩体强度、能量演化、时间流变、结构形态统一纳入全过程稳定控制框架。

完善理论框架:以多场多相耦合分析替代单场独立解析。浅部工程理论通常将应力、温度、渗流、气体运移、化学反应、工程扰动人为解耦,通过单因素试验获取理想化规律。深部岩体长期处于多介质、多组分、多过程叠加复合环境,各物理场相互制约、协同演化,单一场量分析无法解释复合型围岩灾害的形成机理。

就具体耦合机制而言,煤层气吸附解吸引发基质膨胀与渗透率动态演变;温度与岩体流变持续改造渗流通道;人工流体回注改变断层有效正应力,直接影响断裂摩擦稳定性;高温硬岩内热应力与水力裂隙相互驱动、叠加增效。深部工程力学必须突破单场解析局限,构建多场、多相、多过程耦合完整理论体系,揭示具有深度依赖性、时间依赖性、应力路径依赖性的岩体力学响应规律,形成适配深部复杂环境的全新理论范式。

从“深地”到“深智”:工程力学与人工智能的融合创新

以人工智能、大数据、数字孪生、物联网为代表的新一代信息技术,为深地开发范式跃迁提供历史性机遇。推动工程力学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实现从“传统深地开采”向“智能化深地管控”转变,是破解深地开发技术瓶颈、实现跨越式发展的关键路径。

深部岩体力学行为的数字孪生表征。数字孪生为深部岩体力学认知、动态预测、主动管控提供全新范式。通过在虚拟信息空间构建与地下工程实体高度映射、实时同步、双向交互的高精度数字模型,实现深部地质环境、围岩变形破坏、采动应力演化全要素、全过程、全维度动态模拟与超前预测。

整合地质勘探、地球物理探测、井下传感监测、历史工程案例多源异构数据,构建三维精细地质模型与多场力学仿真模型;依托5G、物联网实时接入现场监测时序数据,通过数据驱动持续修正、迭代模型参数,动态还原地下工程真实赋存状态并研判其演化趋势。数字孪生可实现围岩失稳、矿压显现、巷道变形超前预警,为支护参数动态优化、开采方案智能调整、灾害风险预控提供量化依据。

数据—机理双驱动智能风险决策。深地开发过程中产生海量多源异构监测数据,传统统计分析、确定性力学解析,难以挖掘数据背后隐含的物理规律与灾变前兆。纯粹数据驱动模型存在物理可解释性弱、泛化能力不足等缺陷,难以满足深部工程安全可靠的刚性要求,必须坚持数据—机理双驱动技术路线,实现“物理机理约束数据建模、海量数据完善机理理论”的双向循环。一方面,依托岩体力学、地质学、采矿工程等学科积累的本构关系、强度准则、灾变机理,构建物理约束机器学习模型,确保预测结果具有清晰的物理意义;另一方面,借助人工智能的特征提取能力,从海量监测数据中挖掘传统机理模型难以捕捉的隐含关联。

以笔者长期研究的冲击地压预警为例,其融合能量积聚释放力学机理与微震时序特征提取方法,构建机理嵌入型智能预警模型,兼顾预测精度与物理可解释性;在支护动态优化中,耦合围岩支护相互作用力学模型以及海量工程案例,依托强化学习实现支护参数自适应调整。[15]数据—机理双驱动是深地开发由“经验决策”迈向“智能量化决策”的重要方法论,也是智能技术实现安全可靠工程落地的根本保障。

智能成套装备与井下无人化开采。人工智能、机器人技术深度融合重塑深部井下作业模式。智能掘进装备依托三维激光扫描、机器视觉实时识别岩性与巷道轮廓,通过力位混合控制完成自主截割与行进导航纠偏。智能采煤装备融合多源传感信息,感知煤岩界面、顶底板赋存状态,自适应调节截割工艺参数;井下巡检机器人替代人员进入高风险区域完成设备巡检、环境监测、隐患排查,从源头降低人员伤亡风险。

针对金属矿山深部开采,需突破传统爆破工艺限制,发展非爆机械智能连续采矿、厚大矿体组合式智能连续开采、下行式大段高智能连续开采等技术,实现深部硬岩条件下安全高效低扰动开采,推动非煤矿山从“分段爆破—铲装转运”向“连续作业—智能管控”转型。无人化开采是深部开发长期发展目标,需完成三层体系突破:感知层构建井下全域、全时段泛在感知网络,实现地质、设备、环境、人员全息精准映射;认知层依托数字孪生、知识图谱、矿井大脑实现工况自主识别、风险预判、规划决策;执行层研发高可靠、防爆、强适应性智能装备集群,实现采掘、支护、运输、巡检危险作业无人协同运行。从人机协同过渡至全流程自主运行,智能化开采将深刻变革矿业生产模式,为隧道、地下空间等深地工程提供可复制推广的技术范式。

多学科交叉驱动方法论创新。从“深地”到“深智”的转型,本质是多学科交叉催生的科研范式、研究方法论革新。深地开发兼具极端复杂性、强不确定性、多尺度耦合特征,单一学科无法独立解决全链条工程难题。工程力学、地质学、地球物理、机械工程、计算机科学、控制科学、认知科学深度交叉融合,是孕育原创理论、颠覆性技术创新的重要载体。

在方法论层面,亟待推动三大根本性转变:一是由还原论向系统论转变,将深地工程视为地质体、工程结构、装备系统、人员组织、生态环境耦合复杂巨系统,运用系统科学思维统筹优化;二是由确定性分析向不确定性量化转变,充分考虑地质认知偏差、参数空间变异性、外部荷载随机性,发展基于概率统计、区间分析、模糊理论支撑的可靠度与风险决策理论;三是由静态一次性设计向全生命周期动态优化转变,依托数字孪生实时监测反馈,实现工程设计、施工、运维全流程自适应调控。

制约国家深地战略纵深拓展的深层矛盾与破解路径

深地战略落地面临多重制约。从总体上看,深地战略向纵深推进面临基础理论、数据要素、关键装备、安全治理、市场机制、科研组织与人才供给等方面制约。

基础理论发展滞后于现场工程实践。当前,深部工程设计仍大量沿用浅部经验公式、等效参数、静态安全系数等传统方法。现有强度准则、本构模型未充分纳入深度效应、原位赋存、长期流变、多场耦合机制;煤炭、金属矿、油气、地热、地下空间各领域理论体系相互割裂,断层活化、裂隙演化、能量释放等共性机理缺乏统一认知。理论支撑不足直接导致灾害预测依赖经验、工程设计过度保守或风险识别缺位。

深部地质数据碎片化难以高效复用。钻孔、岩芯、地应力、微震、渗流等实测数据分属不同机构,坐标基准、数据格式、质控标准不统一。受商业权益、安全保密约束,数据开放共享边界模糊,重复勘探、同质化低水平研究现象突出。深部灾害具有小样本、强非线性、区域差异化特征,标准化标注、可溯源高质量数据集供给不足,显著限制智能预测模型泛化能力,削弱风险预测可信度。

极端工况关键装备自主可靠性不足。深部钻探、保真取芯、井下传感、智能支护、无人作业装备长期服役于高温高压、腐蚀冲击、狭窄受限的空间环境。实验室标定性能难以等效于井下长期服役可靠性,单机性能再先进,也无法保障整套系统协同稳定。高端极端环境中,元器件、特种材料、专业工业软件国产化程度不足,尚未建立覆盖原材料、零部件到成套装备的完整可靠性谱系与失效数据库,单点装备短板易诱发整体工程系统性风险。

安全治理模式难以适配动态风险演化。现行安全管控以事前静态审批、定期现场巡检、单灾种独立处置为主,无法匹配随开挖时序持续演变的深部动态风险。岩爆、突水、断层活化等灾害链式耦合特征显著,风险影响范围易突破矿权、行政地域边界。现阶段缺乏统一风险分级标准、动态预警阈值、跨部门协同处置机制,企业井下监测系统与区域公共安全平台互联互通不足。

绿色综合开发市场化收益机制尚不健全。充填开采、矿热共采、固废资源化、二氧化碳地质封存、闭坑地下空间再利用具备显著生态与战略公共收益,但前期投入高、建设周期长。现有项目评价体系主要核算矿产产出收益,碳资产、生态补偿、安全减负等正向外部价值未被纳入效益评估;叠加矿权、地热权、地下空间使用权、碳资产权属制度衔接不畅,长期政策收益预期不稳定,绿色低碳新技术难以规模化落地。

科研组织模式滞后与复合型人才供给短缺。深地工程横跨地质、力学、材料、智能装备、安全治理多学科,既需要自由探索式基础研究,也需要面向重大工程的有组织协同攻关。现有科研项目周期普遍短于深部工程建设周期与装备长周期验证周期;科研评价体系偏重论文等单一指标,不利于高投入、高风险、长周期成套装备系统攻关。同时,兼具深部原位力学理论、智能装备开发、现场工程实操、数据建模分析能力的复合型人才缺口巨大,学科、行业间的壁垒阻碍知识技术高效流动。

“十五五”时期构建国家深地战略能力体系的实施路径。下述九条实施路径并非与前文六大矛盾线性对应,而是遵循单一路径兼顾多重问题的治理逻辑。

顶层战略任务牵引,统筹全域深地一体化布局。围绕资源安全、科技自立自强、深层地质安全、绿色低碳四大目标,以国家首批标志性重大应用场景为牵引,按照“场景定义—技术攻关—工程验证—标准输出”闭环,统筹10个高价值应用场景的300余项发明专利布局,形成深地开发“技术—产业—标准”一体化推进格局。编制国家级深地科学与工程中长期发展路线图,统筹深部矿产、地热储能、地下空间、地质碳封存多场景协同发展。划定战略性矿产富集区、深部能源基地、重大地下工程走廊,建立分级管控机制,统筹资源潜力、工程可达性、生态红线、灾害风险,编制统一空间管控底图。

夯实原位岩体力学理论底座,构建统一理论框架。聚焦真实原位环境下岩体变形、破坏、致灾全过程机理等议题,重点攻关跨尺度裂隙演化、脆延转化、长期流变、动静载耦合、多场多相耦合作用、临界失稳机制等关键科学问题。推动强度准则、本构模型、灾变判据实现三重转变:由深度无关转向深度相关,由单场解析转向耦合分析,由静态判定转向全过程概率演化。打通多行业理论壁垒,构建“统一基础理论+分场景专用模型”一体化理论体系。

布局国家级原位观测与极端环境试验基础设施。依托超深示范矿山、科学钻探工程、地下综合实验室、重大深部隧洞,布局跨区域、长期连续运行的深地原位观测网络与综合试验矿山。重点建设原位保真取芯测试、高温高压真三轴加载、多场多相环境重构、断层滑移诱发地震模拟、深部材料装备可靠性验证平台。统一样品编码、试验操作规程、数据质量控制、不确定度评价标准,实现多单位、多矿区数据可比、可复核、可积累。

贯通“探测—认知—建造—开采—控制—修复”全链条数字技术体系。打通深地探测、工程设计、施工开采、运维治理各环节,融合航空遥感、地球物理、钻探取芯、原位测试、微震监测、分布式光纤、井下巡检机器人等装备获取的多源异构数据,构建随工程推进实时迭代更新的深地数字孪生体系。配套发展智能掘进、连续采矿、柔性吸能支护、深井提升、精准充填成套智能装备,形成“感知—预测—决策—执行—反馈”闭环管控。

构建以主动韧性为核心的动态深层安全治理体系。深部安全治理思路由单一构件破损防控升级为全系统功能保全,由事后事故追责前置为全周期风险主动预控。建立区域构造—矿区—采场—巷道多尺度耦合风险评估模型,将断层活动性、应力时空演化、微震时序、渗流变化、开采扰动纳入统一评价体系。针对岩爆、矿震、压裂诱发地震等灾害,建立分级预警阈值与动态管控“交通灯”机制,依据实时监测动态调整开采强度、流体注入参数、井下作业范围。推广定向卸压、能量疏导、吸能支护、应力补偿等主动防控技术;完善极端灾害情景推演、应急通道、井下生命保障、快速救援完整体系;针对跨矿区、跨行政边界链式风险,建立自然资源、应急管理、能源等主管部门与地方政府的常态化协同机制。

推动资源、能源、地下空间、固废、降碳协同一体化开发。深部项目全生命周期评价摒弃单一矿产品收益核算模式,将地热利用、矿井水资源化、固废充填处置全部纳入综合价值评估。推广绿色低碳智能充填开采技术,将充填材料制备、管道输送、采空区充填全过程纳入智能管控体系,实现充填参数自适应调节与地表沉陷精准控制,推动采矿作业从“采后治理”向“采充协同”转变。高温矿区规模化推进矿热共采示范,推动采矿巷道与地热换热系统一体化协同设计,地热产出反哺矿井降温、低碳运行。对关闭矿山提前布局地下储能、原位科学观测、城市地下配套等功能,最大化地下工程资产全生命周期利用效率。

依托新型举国体制,提升核心装备与工程验证能力。统筹国家实验室、高水平高校、科研院所、央企和龙头矿业企业等差异化优势,围绕超深钻探、原位保真取芯、极端环境传感、智能掘进、长距离提升、耐冲击支护、深部专用工业软件组建任务型创新联合体。对战略价值突出、短期市场规模有限的基础装备设立长期稳定资助与首台(套)示范应用专项机制;工程示范采用“科研—设计—制造—施工—运维”一体化组织模式,在守住安全底线前提下开展多轮迭代验证。建立装备全寿命周期可靠性评价、故障数据共享、风险分担与保险配套机制,依托海量工程实测数据,持续迭代优化装备产品。

完善深地标准法规体系,健全市场化激励机制。加快《煤矿安全规程》《金属非金属矿山安全规程》修编,同步推进《防治煤矿冲击地压细则》《防治煤与瓦斯突出细则》《煤矿防治水细则》《煤矿防灭火细则》等配套细则修订,构建覆盖深部特殊工况的强制性标准体系,以标准升级倒逼技术迭代与装备更新。厘清深部数据安全保密、商业秘密保护与开放共享的边界,建立分级授权、脱敏处理、可信计算数据使用机制。将安全、生态、碳减排、战略资源保障多维价值纳入矿产资源开发评价体系;对矿热共采、负碳充填、国产重大装备示范项目给予财税减免、绿色信贷、政府采购等政策倾斜。理顺矿权、地热权、地下空间使用权、碳资产权属协调规则,保障综合利用产生的经济收益合理回流技术创新主体、资源开发企业。

打造交叉学科人才共同体,提升国际规则塑造话语权。突破单一专业人才培养边界,在地质、力学、采矿、机械、人工智能、公共安全治理等学科领域,开设交叉课程、共建现场实训基地。支持青年科研人员扎根深井现场、重大装备研发和长期原位观测一线历练成长,培育科学家、工程师、产业技术骨干、复合型管理人才协同梯队。主动参与深地原位测试、工程安全、绿色矿业、深部数据等领域的国际标准制定,输出我国原创理论、成套装备、工程实践规范,为全球深部资源安全绿色可持续开发提供中国方案。

结语

向深地进军,是中国式现代化拓展国土战略空间、夯实资源安全底座、抢占深部科技前沿、筑牢国家安全屏障的必然战略取向。本文提出“深智开发”概念,用以概括深地开发全方位迭代升级的新模式:深智开发是以原位岩石力学为理论底座,融合数字孪生、数据—机理双驱动人工智能技术,统筹资源开采、地下空间利用、全域动态安全、绿色低碳开发、国际化制度标准治理的深部一体化发展体系。

深地开发绝非单纯开采深度向下延伸,而是科学认知、理论体系、工程技术、安全治理、制度规则的系统性重构。工程力学与岩石力学是深智开发体系的关键基础学科。“十五五”时期,应着力整合分散的科研成果,构建体系化工程能力,以“深智开发”推动深部资源禀赋与地下空间潜力转化为国家战略纵深,筑牢资源安全屏障,夯实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根基,推动“双碳”目标如期实现。 

注释

[1]习近平:《为建设世界科技强国而奋斗——在全国科技创新大会、两院院士大会、中国科协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讲话(2016年5月30日)》,《人民日报》,2016年6月1日,第2版。

[2][11]王成善:《深地探索为什么重要》,《求是》,2025年第10期。

[3]《煤炭开采加速向深部进军》,《中国能源报》,2025年2月24日,第7版。

[4]王永中:《资源国关键矿产博弈的新动向及可能影响》,《人民论坛》,2022年第15期。

[5]谢和平、鞠杨、高明忠等:《煤炭深部原位流态化开采的理论与技术体系》,《煤炭学报》,2018年第5期;蔡美峰、马明辉、潘继良等:《矿产与地热资源共采模式研究现状及展望》,《工程科学学报》,2022年第10期。

[6]袁亮、张通、王玥晗等:《深部煤炭资源安全高效开采科学问题及关键技术》,《煤炭学报》,2025年第1期。

[7]中华人民共和国应急管理部:《一图读懂丨国家深部战略资源安全开采高价值应用场景》,2026年10月22日,https://mp.weixin.qq.com/s/Lo5xa-ohD28YBd2yuC4eIQ。

[8]康红普、王运敏、张亚宁等:《矿山立体空间能源化、低碳化利用研究》,《中国工程科学》,2026年第3期。

[9]蔡美峰、马明辉、潘继良等:《矿产与地热资源共采模式研究现状及展望》,《工程科学学报》,2022年第10期。

[10][13]何满潮、谢和平、彭苏萍、姜耀东:《深部开采岩体力学研究》,《岩石力学与工程学报》,2005年第16期。

[12]谢和平、高明忠、张茹等:《深部岩石原位“五保”取芯构想与研究进展》,《岩石力学与工程学报》,2020年第5期。

[14][15]姜耀东、潘一山、姜福兴等:《我国煤炭开采中的冲击地压机理和防治》,《煤炭学报》,2014年第2期。

National Strategic Logic and Capability Reshaping of Deep Mineral Resources Development

Jiang Yaodong

Abstract: Advancing into the deep Earth is essential for safeguarding energy and resource security and achieving the "Dual Carbon" goals. It is also an inevitable strategic choice to expand the nation's strategic depth and seize the commanding heights in the global competition for deep-earth science and technology. Deep-earth development is not merely an extension of mining depth; rather, it represents a systematic reconstruction of scientific understanding, theoretical frameworks, engineering technologies, safety governance, and institutional rules. Promoting the in-depth integration of engineering mechanics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accelerating the transition from "conventional deep-earth mining" to "intelligent deep-earth management and control" constitute the key pathway for leapfrog development in deep-earth exploitation. At the current stage,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deep-earth strategy is constrained by multiple factors, including fundamental theories, data elements, key equipment, safety governance, market mechanisms, research organization, and talent supply. Therefore, it is necessary to systematically integrate scattered research outcomes, develop systematic engineering capabilities, and transform the deep-earth resource endowments and underground space potential into strategic depth supporting the country's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by innovating paradigms in deep rock mechanics, advancing intelligent transformation, and improving hierarchical policy implementation pathways. Through "deep-intelligent development", we can consolidate China's resource security bulwark, consolidate the foundation for high-level self-reliance and strength i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and deliver the "Dual Carbon" goals on schedule.

Keywords: deep-earth development, resource security, deep rock mechanics, intelligent mining, strategic depth, digital twin

责 编∕张 贝 美 编∕澎 湃

[责任编辑:张 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