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推荐
首页 > 学术前沿 > 正文

国家安全战略空间拓展与治理

【摘要】随着世界格局深度演化,大国在空前广阔的战略空间中展开的竞争不断加剧,围绕权力和利益再分配的斗争变得更为激烈。国家安全战略空间已突破传统地缘局限,向太空、深海、极地、生物、信息、数据和认知域等新兴空间领域拓展。新形势下,我国在战略空间治理上应发挥制度性优势,努力提升经略新兴战略空间能力,有效防范和消除来自多维战略空间的重大威胁。同时,积极参与国际空间治理,努力推动形成和平利用空间的广泛共识,为国家长治久安和可持续发展提供强有力支撑,为人类共同利益保护作出重要贡献。

【关键词】大国竞争 战略空间 国家安全体系 国际合作

【中图分类号】D631 【文献标识码】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6.21.003

【作者简介】唐永胜,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大学国家安全学院原副院长、教授、少将,国务院学位委员会首届国家安全学学科评议组成员,军队科技领军人才。研究方向为国家安全战略、国际战略、大国关系,主要著作有《国家安全战略概论》(主编)、《国家竞争战略论》(主编)、《大国崛起》(合著)、《解析世界变局》(论文)、《国家安全学》(主编)等。

当前,世界变局正深度演进,国际力量结构经历重大调整,国际体系底层逻辑亦发生重要改变,国际秩序变革呈现加速态势。[1]在变乱交织的世界中,不稳定不确定因素明显增多,大国围绕权力和利益再分配的斗争趋于激烈。世界变局是全球政治经济长期发展演变的必然结果,特别是以信息数据、人工智能等科技持续突破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将极大拓展国家安全战略空间,并对国家安全体系和能力现代化提出新要求。战略空间拓展到哪里,国家利益就随之延展到哪里。为此,需要准确认识和把握战略空间发展变化的特点和趋势,在加强战略空间治理、维护战略空间安全的同时,兼顾相关战略空间权益复杂交汇的特定情形,努力突破传统权力政治束缚,积极推进国际安全合作,有效推进国际共同安全。

国家安全战略空间的多维度拓展

随着全球政治经济格局深刻演变,特别是科技革命与生产力发展带来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国家安全战略空间持续拓展,近年来拓展速度明显加快,突出表现为从传统的陆地、海疆、天空等物理疆域,向太空、深海、极地、地月空间、网络、数据、人工智能、认知域等多维度延展。战略空间与国家政治、军事、外交等领域紧密相关,构成国家生存与发展不可或缺的物质基础。因此,国家安全筹划须充分考虑空间条件的重大变化,统筹战略空间能力建设,以实现国家可持续安全。

国家安全得以展开的战略空间。国家安全战略空间是指国家为维护生存利益、实现可持续发展进行的战略活动所依托的领域和地理空间。一般而言,战略空间包括基于领土主权范围所确立的国内战略空间,以及能够开展政治、经济、文化、安全等方面交流互动的国际战略空间。国内战略空间纵深越大,维护国家安全所具备的资源潜力就越强;国际战略空间越广阔,战略竞争的回旋余地和战略主动权就越大。

处于不断拓展之中的国家战略空间,表现出以下重要特点和发展趋势。首先,由三维向多维、由有形向无形拓展。随着太空、深海、生物以及信息、智能等诸多领域新兴科技持续取得突破,国家安全战略空间将进一步向这些新兴领域延展,制深海权、制太空权、制生物权、制信息权,以及智能、认知领域主导权,将成为大国博弈新的关键领域和空间。典型如认知域竞争,其方式、内容和效果均体现出认知特性,直接作用于人的信念、意志、思维、心理等方面,进而影响人的决策和行动。

其次,边界由清晰趋向模糊。传统上,国家间竞争主要发生在边界明确、物理可见的陆地、海洋、天空等领域,各领域间界限分明,威胁来源相对容易识别。然而,这种情况和认识正在发生改变。深海、极地、太空和网络空间均难以进行有效划界,在这些空间中从事的实践活动往往超越国家边界。特别是网络、人工智能和认知科学的发展,把竞争场域向远边疆、深边疆、微边疆、数字边疆、认知边疆拓展。由于这些新战略空间边界难以确定,现实空间和虚拟空间交织,物理域、信息域、认知域相互渗透、相互作用,界限日趋模糊,传统清晰边界格局被打破。

再次,新兴战略空间多具有全球公域属性。外层空间、深海、极地、网络空间均呈现出明显的非排他性,具体的空间难以被切割和绝对占有,难以像传统国家疆界那样通过划界实现排他性控制。人类难以将新兴战略空间的潜在资源全部开发出来,受科技门槛和空间结构性差异影响,新兴战略空间资源利用存在明显失衡。例如,可供卫星使用的电磁频段仅占无线电频谱的很小部分,地球静止轨道可容纳的同频段卫星数量也较为有限,围绕频段和轨道相关资源的国际博弈日趋激烈。

又次,数据空间的连接融合作用。在各维度战略空间中,数据空间的特殊性在于,其既是贯通各空间的纽带,又是驱动智能化运用的基础。数据空间通过数据赋能,将陆、海、空、天、电磁、网络等各空间领域与国家安全活动连接为有机整体,并将数据优势转化为决策优势和竞争优势。当前,数据已成为国家基础性战略资源与新型生产要素,推进数据空间建设、维护数据空间安全已成为大国国家安全重要任务。数据空间被视为网络空间在人机融合趋势下生成的新形态,围绕数据主权、认知主权的竞争已成为大国竞争的隐形底层场域。

科技进步的推动作用。从本源看,战略空间的拓展有赖于生产力发展尤其是科学技术创新发展。在世界历史上,每一次重大技术创新和突破都曾显著拓展人类生存领域和空间,同时不断丰富国家安全的内涵和外延。维护国家安全需要更好地适应历史发展进程,开展超越惯性思维束缚的深入实践和探索。同时,必须直面科技进步特别是颠覆性技术带来的机遇与挑战,主动适应并运用科技创新,实现战略筹划与科技进步互相促进。

当前,新兴领域高新技术的重大突破与快速发展,使人类实践活动扩展至远超以往的高度、深度和广度。太空、信息等领域科技创新推动国际竞争延展至高边疆与虚拟边疆,深海、极地和生物领域进展也使人类活动走向深边疆、远边疆、微边疆,数据和认知技术的进步则显著推动全空间领域的紧密联系与互动融合。上述趋势将带来全球政治经济重大变化,引发国家安全形态重大变革,从而推动国家安全思想和观念更新。

新兴战略空间改变国家安全得以实现的时空条件,已成为不可或缺的新战略支撑。当前,太空、深海、网络、数据等空间领域成为国家经济、政治、社会和军事活动有效运转的重要基础。例如,互联网的普遍运用,使网络信息空间成为社会发展进步的重要依托和维护国家安全的重要领域。太空提供的通信、导航、气象等诸多数据,已成为社会生活正常运转的重要支撑。在俄乌冲突中,乌军借助美国提供的星链支持构建起战场通信和无人机打击体系;俄军则采用电子战和自研卫星星座进行反制。这种对抗从单纯通信保障,演变为太空军事化与大国博弈的现实场景。

随着国家对新兴空间领域需求的提高,在某些情况下,新兴空间领域易成为安全软肋,其脆弱性愈发突出。例如,当前国家经济、政治和军事活动离不开信息网络支撑,而信息网络具有高度开放性,易遭受攻击,反而成为安全风险的重要来源。太空、深海难以设防,具备中远程导弹攻击手段和能力的国家或力量却不断增多。国家安全实践的历史反复证明,新兴空间领域的制权对国家安全往往具有主导作用,其影响甚至可能超越传统空间制权;在新空间领域取得发展优势,就可能争得战略主动。

围绕新兴战略空间的竞争。当前,世界主要国家围绕新兴战略空间的竞争,多体现在对技术、资源、规则和治理主导权的争夺。美、俄等国在太空、深海、网络、数据、人工智能等空间领域加强战略规划,围绕这些领域的竞争呈现明显上升趋势。由于这些领域应用前景广阔、连通性强、隐蔽性好等突出特点,更多国家竞相加大投入,研发新技术、圈占新资源、拓展新空间,以谋求对新兴空间治理的主动地位。

比如,主要海洋大国加强在深海领域的军事投入,深海竞争的军事化色彩突出。美、俄、英等国高度重视深海在未来战争中的地位和价值,将其视为继陆、海、空、天、网之后,未来战争最为关键的“第六维”战场空间。美军尤其将水下技术作为其竞争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谋求拥有世界上最具杀伤力、最先进的水下及反潜部队;俄罗斯始终将深海战场视为争夺制海权的关键,潜艇建设不断向深潜与大型化发展;英国、日本等传统海洋强国,在潜艇隐蔽性方面不断取得新进展;印度、澳大利亚、韩国、越南等亚太国家,也在加紧研制或从他国引进潜艇等水下武器,以提升深海作战能力。

再如,主要国家加大对太空领域的投入,太空军事化步伐加快。由于美、俄前期未能续签《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该条约已于2026年2月5日到期失效。受美国政策调整影响和冲击,一些国家对外政策趋向保守,传统安全观念回潮,保护主义、零和博弈等旧有思维有所抬头。2020年12月,美国发布《国家太空政策》报告,进一步强调太空行动的国家安全价值。为强化在太空领域的领先优势,美国推进构建包括态势感知、情报支援、作战响应和信息攻防等功能在内的太空力量体系,推动太空力量实现从“信息支援型”向“制天作战型”转变。

加快新兴战略空间重大技术装备研发,成为许多国家战略投入的重中之重。技术装备是新兴战略空间一切活动的前提和条件,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一国在新兴战略空间竞争中的地位。当今主要世界强国在原有高端制造优势基础上,进一步推进新兴空间技术创新,强化装备制造优势。美、俄、日及欧盟等国家或国家集团大力发展高技术平台,在太空、深海等空间正在形成新的装备力量谱系,综合探测能力显著提高。预计未来5至10年,随着科技创新步伐加快,新兴空间技术装备将进入由数量增长向质量提升的创新发展关键时期。

在军事和安全领域,新型装备和人才建设将促使军事力量体系发生革命性变化。新兴空间领域是新质战斗力的重要载体,也是军事能力发展跃升的新增长空间,可实现对传统军事力量的重塑,甚至可成为其发挥作用的效能倍增器。近年来,在持续延宕的俄乌冲突、2026年美国和以色列针对伊朗军事打击等冲突中,太空信息支援体系、临近空间超高音速导弹、远程无人作战系统等均发挥重要作用,并将对未来战争发挥关键引导作用。

战争形态正在发生深刻变革,网络、数据和认知攻防能力成为军事体系对抗的基础性和决定性要素。无人作战系统显著提升了作战行动的智能化水平,高超音速武器成为实施战略打击的有效武器,定向能武器很可能成为防空反导的新型作战手段。随着新兴空间领域重要性的上升,以及相关武器装备与力量的发展,一些新军兵种将陆续出现,并将融入和改造原有军事力量体系。例如,太空力量、网络攻防力量正快速发展,地位日益突出,由战略支援力量逐渐成长为主体作战力量;无人机部队、机器人部队、智能化作战部队等力量形式也应运而生,并将在局部战争和其他途径检验中得到快速发展。

国家安全战略空间的统筹和治理

随着战略空间的开发能力不断提高,新兴空间领域的战略价值日趋凸显,成为战略统筹维护国家安全的新疆域。由于新兴空间领域发展潜力巨大,主要国家已将加强在新兴空间的存在和控制力确立为重大关切,对相关领域战略投入呈明显上升趋势,新兴空间成为大国博弈和国际竞争的新领域和战略制高点。

坚持大安全理念。国家安全不再限于传统疆域,而是向新兴空间领域延伸。加强对多维度国家安全战略空间的统筹,必须坚持大安全理念。大安全不是安全泛化,更不是追求绝对安全。“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强化战略前沿领域科技布局”,加强对人工智能、量子科技、可控核聚变、深海深地极地探测、深空探索等前沿科技攻关,旨在统筹好新兴空间领域的发展和安全,掌握战略主动。

战略空间之间既相互独立,又密切关联,每一个新兴空间的探索开发都需要大量资金投入,没有国家层面有效统筹很难自主实现。总体国家安全观强调大安全理念,是新形势下做好国家安全工作的根本遵循。“大安全是通过抓好一地一域一业的安全为国家总体安全创造条件,是通过及时有效解决一个个安全问题为国家长治久安筑牢根基。要坚持系统思维,加强科学统筹,通盘考虑各种安全要素,处理好发展和安全、外部和内部、活力和秩序、风险和机遇、维权和维稳等重大关系,增强国家安全工作系统性、整体性、协同性,打好国家安全总体战。”[2]“总体国家安全观的关键在于‘总体’,‘总体’是新时代中国国家安全的灵魂。它突出大安全理念,涵盖政治、军事、国土、经济、金融、文化、社会、科技、网络、粮食、生态、资源、核、海外利益、太空、深海、极地、生物、人工智能、数据等诸多领域,并随着社会发展不断动态调整。”[3]

“国家安全的各个领域不是相互独立和割裂的,而是相互影响、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主体。”[4]坚持大安全理念不等同于国家安全的碎片化,维护今天的国家安全,需要“既强调国家安全领域的广泛性和全面性,又强调国家安全领域的整体性。”[5]随着综合实力迅速提升,中国经略新兴战略空间的能力不断增强。一段时期以来,中国在新兴空间的存在和活动持续发展,对国际治理的参与程度不断加深,在新兴空间领域国际规则制定方面具备一定影响力,为维护新兴空间安全奠定了一定基础。中国在太空、深海、极地等领域的科技发展和考察开发虽然起步较晚,但依靠制度性优势,统筹兼顾协调推进,目前已逐步取得重大进展,部分领域实现从跟跑到并跑的跨越。

健全治理体系。随着新兴空间不断延展,经略新兴战略空间,必须努力实现积极的可持续安全,在需求与能力之间保持必要平衡。面对日新月异的竞争态势,既需要积极进取,又必须量力而行,不能超越现有条件和能力限制,必须全局统筹、突出重点。经略新兴空间领域面临的战略风险,主要缘于需求与能力之间存在较大差距。一方面,一个国家在新兴空间的目标不能过高,如果无法通过有效布局和科技实力实现目标,战略推进就会遭遇挫折,力所不及终究会走向事物反面,甚至导致惨痛失败。另一方面,如果不能抓住难得机遇迎难而上,则会拉开与先行国家的差距,带来重大风险,导致国家生存发展的空间受到限制,甚至退出竞争行列。

中国在新兴空间拥有日益重要的战略利益,制定和实施新兴领域安全战略是实现新兴空间安全关切的重要前提和举措,也是维护国家总体安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必然要求。加强新兴空间安全治理,就是要系统提升空间经略能力,争取和强化在相关领域国际竞争中的战略主动,有效防范和消除来自新兴空间的重大威胁,积极参与国际治理,努力推动形成和平利用新兴空间的广泛共识,为国家长治久安和可持续发展提供强有力支撑,为人类共同利益的保护作出重要贡献。

新兴空间的发展依赖科技创新及应用,其已成为国家安全新疆域。为此,需高度重视新兴领域的科技发展和风险防范,加强前瞻性部署和预防约束,健全法律法规和规章制度,逐步实现高效治理与快速精准响应。筑牢网络、数据、人工智能等领域安全屏障,需要持续强化网络安全统筹机制与手段,确保关键信息基础设施和数据流通设施安全可靠。生物防御能力是国家战略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加强生物安全治理,就是要推进生物安全风险防控和治理体系建设,建立健全突发事件应急预案,并在事件应对中不断迭代与完善检验,提高生物技术、药物与疫苗研发等能力,强化对风险的系统治理和全链条防控。

出台实施相关法律法规,是维护新兴空间领域安全的重要保障。2017年6月1日起施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2021年4月15日起施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生物安全法》,2021年9月1日起施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数据安全法》等,这些法律法规的施行反映了我国在维护新兴空间领域安全上迈出的扎实步伐。在数据安全方面,要建立数据分类分级保护、监测预警、应急处置、安全审查、出口管制、对等反制等数据安全管理制度机制,同时加快构建人工智能安全监管和评估体系。

太空、深海、网络等新兴空间特性复杂、难以感知,易使军事行动具备隐蔽性和攻击的突然性,成为威慑的新源头。数据技术和人工智能快速发展并广泛应用于战争实践,使战争形态发生快速演变,并成为大国竞争的重要方面。跨空间、跨领域协同,是应对多样化威胁与信息化智能化战争迫切的要求和任务。推进新形势下的国防和军队建设,需要持续优化各军兵种、各作战单元、各领域力量之间的融合与协调,这对作战力量结构、部署、运用等都提出新的更高要求。在新兴空间领域,还需要强化军地之间实现更紧密协作,形成优势互补、有效转化的顺畅机制。传统战场拥有明确的陆海空作战场域,但科技创新推动军事行动拓展至更广阔的物理域,并延伸至网络电磁空间和信息域认知域等更多维度和空间,这使军事行动具有更大开放性。

加强新兴空间安全治理,需要准确深入理解战争形态的演变逻辑,探索把握战争制胜机理,把握信息化智能化战争的特点和规律,真正体现战争的本质要求,在此基础上,创新具有引领性的军事思想,进而指导军事活动实践,使军事斗争更好服务于国家战略需求,在维护军事安全、塑造国家安全态势中充分发挥作用。

在发展中固安全,在安全中谋发展。国家发展和国家安全都要在不断拓展的战略空间中展开和实现,网络、数据、人工智能、生物、生态、核、太空、深海、极地、低空等领域,既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主战场,又是国家安全的新疆域。一方面,只有科技与产业的实力得到有效提升,才有能力维护国家安全。在这些新兴空间,科技落后本身就构成最大的安全风险。另一方面,新兴空间往往具有很强的风险传导外溢效应,只有提升安全能力,才能够扩展发展空间。例如,如果数据主权受到侵害或算法失灵,就易导致系统性连锁损失。数据安全本身就是竞争力。

“十五五”时期,国家安全面临更为复杂的形势,统筹发展和安全的重要性更加突出地表现出来,并直接反映在战略空间的统筹上。为此,应牢固树立发展是硬道理、安全也是硬道理的理念,努力促进战略空间的高质量发展和高水平安全,实现两者之间相互促进和良性互动。坚持通过发展筑牢维护新兴空间安全的实力基础,以高质量发展促进高水平安全;同时,要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发展布局中把握国家安全的历史使命,不断提高安全保障能力,明确新兴领域安全边界、守好安全底线,以高水平安全保障高质量发展。

新兴空间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是国家安全体系和能力现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推进国家安全体系和能力现代化,是加强国家安全统筹,夯实国家安全基础,应对和化解重大风险挑战,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有力安全保障的必然要求;在国际竞争最为活跃的新兴安全领域,若没有现代化的体制机制和战略能力的支撑,是不可想象的。“我们要打赢防范化解重大风险攻坚战,必须坚持和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运用制度威力应对风险挑战的冲击。”[6]只有以制度的持续完善和创新为动力,健全系统高效的国家安全制度体系,才能从根本上统筹好国家安全工作,提升国家安全工作效能,赢得维护国家安全的战略主动。

在大国竞争背景下,国家安全需求和能力平衡愈发重要。“同形势任务要求相比,我国维护国家安全能力不足,应对各种重大风险能力不强,维护国家安全的统筹协调机制不健全。”[7]国家安全工作的重要任务是“坚持把防范化解国家安全风险摆在突出位置”,[8]新兴空间领域可能产生的风险及其传导效应绝不可忽视。只有准确认识和精准把握新兴空间形势发展变化的特点和趋势,增强斗争本领,提升战略能力,才能有效防范化解重大安全风险,在竞争中站稳脚跟、实现更好发展。

推进战略空间的国际合作

新兴战略空间属于全人类共有,如对太空、深海、极地、网络空间的开发和利用,涉及各国共同关切和发展前景,不能由一个或少数国家垄断独享。当然,由于实力差异和所处发展阶段不同,各国的立场难以完全一致。然而,谁也不可能独占新兴战略空间,而跨空间、跨领域的安全挑战,需要更为广泛的国际协调与合作才能得到有效解决。对于中国而言,一方面,要努力提升新兴战略空间经略能力,在国际竞争中赢得战略主动,有效防范和消除来自多维战略空间的重大威胁;另一方面,要积极参与国际空间治理,努力推动形成和平利用战略空间的广泛共识,为国家长治久安和可持续发展提供强有力支撑,为人类共同利益的保护作出重要贡献。

战略空间的利益交汇。资源共享、责任共担是合作治理的基础。在新兴战略空间中,存在复杂的利益交汇,仅凭强化竞争并不能解决特定空间的问题。相较于传统空间,新战略空间最显著的特点在于高度的利益交汇。因此,“安全不再是个体的独特属性,而是整个领域表现出的公共性。实现安全的根本途径是解决公共领域出现的安全威胁,这往往需要行为主体之间的协调合作。”[9]新兴战略空间的许多安全问题是以公共事件形式呈现的,这一呈现方式推动了这些领域治理逻辑的发展演变。例如,空间碎片对整个太空环境造成破坏,也对各国部署在太空的各类设备构成普遍威胁。

新兴战略空间蕴藏巨大资源潜力。比如,网络和数据空间深刻改变了生产方式,并将对全球政治带来重大影响。再如,在深海领域,许多区域是重要的资源富集区,有助于保障各国资源的可持续供应。深海是资源宝库,蕴藏着极其丰富的石油、天然气、可燃冰,以及数量巨大的战略性矿产资源和丰富的基因资源。在深海极端环境中形成的极其独特的生物结构、代谢机制以及生物活性物质,对于人类社会的生存和发展具有重要意义。随着深海开发技术的持续发展和提升,深海必将改变世界资源版图,而相关新兴产业和技术发展的空间容量足够大,各国均可从中获益。

没有任何国家或国家集团可以凭借对资源和机会的垄断,去主宰其他国家和人民的命运。原来由少数西方国家主导的国际秩序造成对发展机会的垄断,发展至今已显示出明显颓势,一些制度安排逐渐失去原有效力,国际体系越来越难以提供足够的公共安全供给。而有些国家试图沿用旧有强权逻辑,谋求在新兴空间领域的控制权,其必将受到越来越多制约。

人类在新兴空间活动的增加,带来诸多需要共同应对的风险,网络攻击、太空碎片、病毒传播等风险对各国均构成威胁,任何国家都难以独自面对。维护相关空间安全符合各国共同利益,是国际社会的共同责任。然而,各国在科技发展和现实应用中往往各具优势,只有彼此借鉴与强化协调才能形成合力,从而加快科技创新和探索开发的步伐。

大国关系的性质正在经历重要改变,用竞争简单概括相互之间的关系已不合时宜。历史发展证明,非黑即白、非合作即对抗的零和博弈越来越行不通。竞争与合作并存的态势在全球治理中日益凸显,而在新兴战略空间,这一特点和趋势将更加明显。大国政治只有跨越权力争夺和冲突对抗的传统束缚,才能真正实现共同演进。

开放条件下的国家安全。实现开放条件下的国家安全,是在深刻变化的世界中维护中国国家安全的战略要求,也是在世界变局中推进中国与外部世界积极互动的必然选择。“开放带来进步,封闭必然落后”,[10]闭关锁国换不来国家安全,也换不来新兴空间安全。“努力营造和平稳定的外部环境,需要更高水平的开放”。[11]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任何国家的长治久安都越来越难以孤立于世界发展潮流之外,对中国这样的大国而言,必须牢固树立开放条件下的国家安全思维,才能在变局中不迷失方向,因势利导赢得战略主动,实现自身安全和共同安全的有机统一。

维护新兴空间安全推进国际合作,可确立“积极拓展,有效制衡,合作共赢”重要原则。三者相互支持、互为条件。关于“积极拓展”,即充分认识和把握在新兴空间竞争与合作并存的特点及趋势,超越守成、积极进取,注重下先手棋,拓展在新兴战略空间的布局,构建有利竞争态势,不断积累和扩大战略主动。关于“有效制衡”,即加强新兴空间能力建设,尤其要加快发展战略防御与反制力量及手段,维护和强化与主要国家的战略平衡和战略稳定,防范和慑止那些企图挑起严重冲突的势力,化解其遏制中国的图谋。关于“合作共赢”,则要求建设性参与和引领新兴空间国际治理。广泛寻求与其他国家的利益交汇点与合作增长点,适应国际合作形势发展的现实需要,不断拓展合作领域、深化合作方式、创新合作模式,善于化解矛盾,推动建立互利共赢的制度机制,全方位融入新兴空间治理,努力引导治理进程,开辟和平利用新兴空间的有效途径。

随着经济社会持续发展,中国的利益需求日趋多样化,而日益增多的利益需要在开放条件下才能得以实现。然而,随着国家利益不断拓展,所承受的安全风险非但不会趋向减少,反而可能增多,有时问题和矛盾甚至会集中呈现,在大国围绕新兴空间竞争加剧的背景下,如何做到统筹兼顾、有效控制和化解风险,就成为战略筹划的重要任务。

实现开放条件下的国家安全,也意味着中国应承担起大国责任,为包括新兴空间安全治理在内的全球安全治理提供更多公共产品,为减少安全赤字、治理赤字作出应有贡献。推进新兴领域安全合作,需要积极运筹国际关系,不断拓展共同利益,更多以利益增量破解难题,凝聚和积累共识,有效应对日益增多的跨国性全球性问题带来的挑战,牵引国际关系和全球治理的发展方向。立足长远与全局,必须进一步完善和变革国际多边机制,以维护和促进共同利益。积极参与地区和国际安全机制建设,构建包容开放的多边制度体系和秩序,以此加强对新兴领域相关利益的保护,并提升国际影响力和话语权。

探寻可行的合作路径。中国提出的全球安全倡议的主要内容可概括为“六个坚持”,即坚持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安全观;坚持尊重各国主权、领土完整;坚持遵守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坚持重视各国合理安全关切;坚持通过对话协商以和平方式解决国家间分歧和争端;坚持统筹维护传统领域和非传统领域安全。“六个坚持”原则形成一个完整体系,不仅回应了国际社会的普遍关切,为维护国际安全提供可行路径,也明确了中国参与新兴领域安全治理的努力方向。

中国式现代化坚持和平发展道路,“以更高水平开放应对现代化进程中的各种挑战,在坚定维护世界和平与发展中谋求自身发展,以自身发展更好维护世界和平与发展。”[12]中国统筹自身安全和共同安全,反对安全泛化,更不追求绝对安全;中国不实施安全胁迫,也不接受威胁施压。随着中国综合国力快速提升和新兴空间技术快速发展,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影响日趋显现,国际上寻求与中国合作的需求逐渐上升,国际社会也有对中国承担更大责任的期待。这些变化为中国推进积极的内外互动,拓展新兴空间影响力创造了有利条件。

在新兴空间,各国利益更加交汇,这一空间是国际合作和国际安全治理的新领域。推进新兴空间安全治理,需要推进积极的内外互动,坚持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努力提升国际影响力和话语权,力争在新兴空间建设及规则制定中发挥更大作用。加强对新兴空间疆界主权等法律原则的研究、交流与传播,确立经略新兴空间的法理基础,积极倡导和推动相关国际条约制定,共同提出合理可行的法律建议和提案。积极将在新兴领域开发中积累的经验和优势转化为规则优势,引领全球治理发展方向。

上述努力正逐渐取得成效。具体表现有:中国主张达成反映各方意愿、尊重各方利益的全球数字治理规则,深入参与联合国《全球数字契约》,并提出《全球数据安全倡议》和《全球数据跨境流动合作倡议》;中国推动打造开放、平等、公平、非歧视的人工智能发展环境,发布《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议》;中国提出“以人为本、向上向善”等治理理念,主动优化调整无人机出口管制政策,明确禁止民用无人机出口用于军事目的等。

中国致力于和平利用外空,坚决反对外空武器化和外空军备竞赛,积极参与联合国外空安全治理,主张不首先在外空部署武器和防止外空军备竞赛。中国参与《〈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下国家管辖范围以外区域海洋生物多样性的养护和可持续利用协定》制定和国际海底区域开发规章环境管理规则的完善,积极开展极地科学考察、环境保护等国际合作。

未来还可进一步以和平合作与良性竞争为导向,增强新兴空间国际合作。在坚持自主发展基础上,积极构建与主要力量之间多模式、多层次的合作交流平台,在新兴空间的经济、技术、人才等方面寻求和创造合作增长点,促进新兴空间可持续发展,构筑牢固的国际安全依托。另外,可推动建立和完善新兴空间危机管控机制,对安全风险形成有效制约和管理,倡导树立可持续的新发展观和新安全观,承担维护安全和促进共同发展的国际责任。

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根植于中国深厚的文化传承,蕴含着丰富的国家治理经验和智慧,不仅反映中国自身诉求,也符合国际社会的共同利益,将得到越来越多的理解和认可。推进新兴空间国际合作,需要大国承担更多责任,也要逐步找到缓和竞争与化解矛盾的有效途径和办法,而不是陷入传统权力争夺的恶性循环。在新兴战略空间,实现国家安全治理与全球安全治理的良性互动,是构成国家安全体系和能力现代化的重要途径与检验;而在国际制度供给与各国安全需求之间达成必要且有益的平衡,促进新兴空间的安全和发展,也会得到更多国家的积极回应。

注释

[1]国际体系已进入超载状态,现有秩序规范和制度安排难以为世界和平与繁荣提供有效、必要的保障。国际体系构成要素自身亦在演化和转型,同时,越来越多影响要素参与国际进程。诸多要素错综交织、共同作用,使国际关系空前复杂,不确定性增强,系统效应日益显著,世界变局呈现出空前的深刻性与根本性。

[2][3]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新时代的中国国家安全》,北京:人民出版社,2025年,第11页。

[4][5]郎平、姚远:《对总体国家安全观“总体性”的理论思考》,《国家安全论坛》,2025年第3期。

[6]《习近平关于〈中共中央关于坚持和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 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的说明》,《人民日报》,2019年11月6日,第4版。

[7][10]《中共中央关于党的百年奋斗重大成就和历史经验的决议》,北京: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55、38页。

[8]中共中央宣传部、中央国家安全委员会办公室:《总体国家安全观学习纲要》,北京:学习出版社、人民出版社,2022年,第128页。

[9]刘杨钺、徐能武:《新战略空间安全:一个初步分析框架》,《太平洋学报》,2018年第2期。

[11][12]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课题组:《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机遇挑战和战略路径》,北京:中国发展出版社,2023年,第156、157页。

Expansion and Governance of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ic Space

Tang Yongsheng

Abstract: As the global landscape undergoes profound evolution, competition among major powers in an unprecedentedly expansive strategic space continues to intensify, and the struggle over the redistribution of power and interests has become more acute.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ic space has broken through traditional geographical constraints and expanded into outer space, the deep sea, the polar regions, biology, information, data, and the cognitive domain, among other emerging spatial domains. Under the new circumstances, China should leverage its institutional strengths in strategic space governance, strive to enhance its capacity to manage emerging strategic spaces, and effectively prevent and eliminate major threats emanating from multidimensional strategic spaces. At the same time, China should actively participate in international space governance, work to build broad consensus on the peaceful use of space, provide strong support for the country's long-term stability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and make important contributions to protecting the common interests of humanity.

Keywords: major-power competition, strategic space, national security system, 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

责 编∕石 晶 美 编∕梁丽琛

[责任编辑:石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