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智慧养老已具备初步发展基础,但存在“叫好不叫座”现实困境,集中体现在购买、使用、扩散三个环节。这一问题不应简单归因为老年人观念或购买力不足,其根源在于供需结构错位、支付权责模糊、跨部门数据治理协同不足,技术供给快于服务承接能力,公共品属性缺少对应的制度保障。破解困局不能单纯依靠增加补贴与采购,需推动计价方式转向服务本位、支付模式转向多方共付、治理模式转向协同联动,通过制度设计将智能技术转化为老年人可获得的常态化养老保障。
关键词:智慧养老 银发经济 支付制度 服务可及性
【中图分类号】F726.99 【文献标识码】A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支持养老产业规模化、标准化、集群化、品牌化发展,培育高精尖产品和高品质服务模式。”[1]截至2025年,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2亿人[2],养老产品与服务需求快速释放。《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深化养老服务改革发展的意见》要求,加快养老科技和信息化发展应用。[3]当前,养老科技加快融入居家、社区和机构养老服务体系,智慧养老院与居家社区养老服务平台在多地落地运行,智能监测、康复辅具等产品和服务品类不断丰富,一批示范项目、攻关试点和场景应用相继铺开,科技赋能养老服务的基础格局初步形成。
智慧养老舆论普遍叫好的同时,市场反响却相对有限,形成智慧养老“叫好不叫座”现象。“叫好”,指向技术评价层面的声誉,衡量功能是否先进、概念是否前沿、展示是否充分;“叫座”,指向制度与市场层面的落地,衡量服务体系能否将产品价值兑现为老年人的日常保障。智慧养老产品兼具公共服务属性,付费安排却沿用普通消费品的市场化逻辑;养老服务具有持续履约特征,供给组织方式却固化于一次性商品交易。唯有有效衔接高精尖产品和高质量服务,技术成果才能嵌入常态化养老服务体系,使智慧养老“叫好又叫座”。
“叫好不叫座”的表现
智慧养老产品服务“叫好不叫座”的现象,在购买、使用、扩散三个环节呈现彼此强化、互相影响的趋势。购买环节消费者的犹豫沿流通链条向后传导至使用环节,而使用环节的产品闲置又会影响扩散环节产品、服务的口碑。
购买环节认可度高而支付意愿低。老年人并不排斥为新兴技术消费,但在掏钱时格外审慎,这种“认可而不买单”的反差集中体现在消费数据中。中国老龄协会2026年3月《银发消费的现状与趋势》显示,58.3%的受访者倾向“自我需求优先”,“代际平衡”占21.8%,“储蓄防御”与“家庭责任主导”均不足一成。[4]同时,功能性食品、衣着、旅游度假、健康养生消费居第一梯队,需求比例约70%,而智慧产品、居家社区服务不足30%。国家税务总局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老年旅游、体育健康、文化娱乐服务销售收入分别增长26.2%、23.9%、20.7%,均高于居家养老照护服务18%的增速。[5]可见,智慧养老产品尚未处于老年人支出序列的优先位置,在与旅游、康养、功能性食品的横向比较中尚未确立优先级。
使用环节部署易而存续难。财政资金与机构经费对智慧养老产品的投入已形成一定规模,但存在设备被大量闲置的情况,“装得上、用不住”成为难以回避的问题。北京市科学技术研究院按市场接受程度将智慧养老产品分为四个梯队:呼叫定位产品与毫米波雷达应用最广,智能床垫已不同程度进入机构与家庭,智能分药、康复训练产品处于单点验证阶段,炒菜送餐机器人、智能位移照护设备在展会上呈现充分但落地遇冷。这些设备并非运转不畅,而是难以嵌入照护流程,主要表现为:操作环节增加,护理员使用频次随之下降;维护成本上升,机构闲置比例随之提高。家庭场景也存在这类问题:安装后缺乏使用指导、检修服务与数据解读,老年人使用不便。可见,尽管智慧养老设备完成部署,服务却未能及时跟进。
扩散环节由点向面拓展受阻。少数头部智慧养老项目成效显著,但难以形成批量订单与规模营收,“标杆成熟、规模化滞后”成为行业常态。养老服务与智慧养老产品的衔接尚存断点,单点示范难以转化为可复制的商业模式。以智能传感器为例,独居老人夜间坠床,传感器会自动告警,随后由子女接电后联系社区上门处置,其中发挥作用的并非传感器本身,而是其背后可被启动的响应机制,但这一机制难以随单件商品一并交付。换言之,购置一台设备,得到的是报警装置;获得一次及时上门,则需社区、机构、平台与家庭协同。前者可以标价,后者无从计价,也就难以形成商业闭环。此外,技术评价体系与市场付费体系各自运行、彼此不通,也是智慧养老“叫好不叫座”的重要表现。
“叫好不叫座”的成因
将智慧养老“叫好不叫座”的困境简单归因于老年群体观念保守或消费能力不足,有失客观,该论断遮蔽供给结构与制度设计层面的深层短板。应从供需匹配、支付计价、数据治理三个维度,剖析智慧养老落地遇冷的内在成因。
产品服务供需错位。我国3.2亿老年群体内部需求分化显著,同质化产品难以覆盖分层化的养老诉求。智慧养老产品研发普遍遵循技术导向,而非问题导向,工程师思维凌驾于用户场景思维,技术参数取代真实生活应用场景。银发消费的决策主体多为子女,市场营销难以触达实际付费人群,有效市场需求始终难以聚合。企业更倾向开发易于标准化、便于展示、可形成规模产值的硬件产品,难以量化定价的线下服务长期被市场忽视。养老服务的持续响应、跨机构协同、上门运维与设备更换等环节,难以形成规模化营收,却直接决定智能产品能否发挥实际价值。从产业创新链条来看,当前智慧养老既未实现前沿技术突破,也未能进入规模化市场扩散阶段,产业发展卡在产业链中段。硬件研发可依托资本与人才快速推进,但线下服务组织能力只能依靠流程搭建、人员培育与长期运营逐步沉淀,技术供给速度显著快于服务承接能力。
支付权责界定模糊。按硬件实物计价的商业模式,催生重硬件、轻服务的产业偏向。养老服务兼具公共品属性,对应的成本分摊机制长期缺位。独居老人安全监护具备明显的社会正外部性,又需要市场化主体承担研发与运维成本,恰好处于公共事业与产业经营的交界地带。公共事业板块仅负责兜底保障,却未承认智慧养老服务的公共品属性,经营主体无力独自承担持续性服务成本,进而形成“市场热度高、实际落地难”的局面。2026年8月,国家医保局明确护理服务以服务时长作为计价依据,付费单位由硬件设备转向服务过程。但全国统一护理服务目录中的36项内容,仍集中于生活照料与基础医疗护理,智能监测服务与养老辅具尚未纳入保障范围;适老化改造补贴与智能设备购置补贴分属不同政策体系,社区预警网络与居家告警系统缺少统一对接标准。
跨部门数据治理协同不足。付费机制落地的前提,是服务效果可核验、服务质量可比较,而这一条件受制于碎片化的政务治理格局。养老健康数据分散在卫健、医保、民政、社区及各类养老服务机构之中,接口标准互不统一。老年人在医疗机构形成的慢病诊疗数据,无法与居家监测终端、社区应急响应系统互联互通,智能技术只能实现单点应用,难以形成连续照护闭环。同时,个人敏感信息在授权审批、接口对接、委托处理与结果核验等环节权责不清,大幅抬高跨区域、跨机构项目的落地成本。数据壁垒直接导致支付方无法核验服务成效,也难以设计基于服务结果的付费模式。产品与服务质量缺少统一评判标准,进一步催生逆向选择:具备完善适老化设计、配套线下响应服务、承担长期运维责任的优质产品综合成本更高,但无法向消费者清晰拆解价格构成,在低价竞争中持续处于劣势;低成本低质量的供给不断挤占市场空间,优质服务得不到合理市场回报,低端供给持续泛滥。
“叫好又叫座”的实现路径
解智慧养老“叫好不叫座”的困境,关键不在于加大补贴力度或扩大政府采购规模,而在于重构技术、服务与支付机制之间的内在关系,推动三方面转型:计价方式向服务本位转型、支付模式向多方共付转型、治理模式向协同联动转型。
计价方式向服务本位转型。应正视智慧养老服务的公共属性,依托协同支付机制明确该部分正外部收益对应的付费责任。以跌倒监测设备为例,其效用首先惠及老年人及其家庭,同时能够降低社区应急处置压力、减少救治延迟带来的医保消耗,社会收益显著高于私人收益。因此,该类服务既不宜由财政全额兜底,也不宜完全交由市场承担,适宜构建多方共担、分层补贴的机制,避免支付能力薄弱群体被排除在安全保障体系之外。上海已形成可供参考的实践样本:人工智能情感陪伴机器人纳入《上海市康复辅助器具社区租赁服务目录(2025版)》,老年人可在社区租赁使用,3个月租金合计240元,符合条件的对象叠加辅具租赁补贴后,每月自付费用最低仅数十元[6]。消费标的从设备所有权,转向特定时段内的服务可及性;租赁模式要求供给主体同步承担设备运维、版本更新与应急响应责任,将一次性商品交易转变为持续性服务履约,使服务价值获得独立的计价与付费依据。
支付模式向多方共付转型。老年人消费的对象并非智能硬件本身,而是稳定的安全监护与应急响应能力。应当将租赁模式从补充性消费方式,升级为长期护理保险与养老服务补贴的基础支付形式,让按月获取安全监护与配套响应服务成为制度化供给选项。多方共付并不意味着保障范围无限制扩张。长期护理保险正处于制度定型的关键阶段,服务目录扩容应当有所取舍:技术成熟、成效可核验、标准化水平较高的智能监测设备与照护辅具可逐步纳入保障范围,尚处于迭代优化阶段、应用场景尚未稳定的产品交由市场自主供给。公共支付守住基本保障底线,商业保险满足差异化需求,家庭承担适度支付责任,三层责任边界清晰,制度运行才具备可持续性。
治理模式向协同联动转型。服务计价落地之后能否兑现相应照护内容,取决于跨主体治理协同水平。为此,应搭建全国统一的养老服务信息平台,建成标准化的老年人信息与养老服务资源数据库。平台建设的关键在于,将服务可核验作为基础性制度条件。同时,依托制度规范固化信任机制,建立价格公开、制式合同、效果承诺、售后责任与权益救济渠道,压缩低质低价的非规范供给空间,实现服务品质差异可对比、可核验、可追责。治理协同的落脚点在基层服务单元——社区。社区既是贴近老年群体的服务场景载体,也是信任构建与服务交付的枢纽,告警处置、上门核查、照护转介均依托社区服务网络运行,支付制度所购买的应急响应链条,最终依靠社区承接落地。打通技术与服务之间的制度衔接,落脚点在社区一线服务场景。
注释
[1]《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第五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25年,第309页。
[2]民政部、全国老龄工作委员会办公室:《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第1页。
[3]《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深化养老服务改革发展的意见》,中国政府网,2024年12月30日。
[4]《银发消费专项调查报告发布 中国老龄协会相关负责人接受专访》,中国老龄协会网站,2026年3月27日。
[5]《上半年银发群体消费潜力进一步释放》,《经济日报》,2025年7月17日,第3版。
[6]《智能辅具集中展示 社区租赁“暖心升级”》,上海市民政局网站,2025年12月19日。
责编:韩 拓/美编:石 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