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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好发挥碳市场资源配置作用

摘 要:碳市场是利用市场机制积极应对气候变化、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的重要政策工具。我国全国碳市场启动五年多来,覆盖范围从单一的发电行业扩展至发电、钢铁、水泥、铝冶炼四个重点行业,成为全球覆盖排放量最大的碳市场之一。“十五五”时期推进碳市场建设,需推进配额分配制度逐步从强度控制向总量控制、从免费分配向免费有偿相结合、从规模领先向制度引领转型,为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作出贡献。

关键词:碳市场 碳定价 配额分配 总量控制 绿色转型

【中图分类号】 F832.5 【文献标识码】A

“碳市场”是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的简称,是政府或国际组织通过设定排放主体的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排放总量和配额(即碳排放权),并将碳排放权作为可交易商品形成的市场机制。碳市场的主要目标是通过市场化手段激励企业减排,目前已经成为国际社会广泛应用的温室气体减排政策工具。截至2025年,全球共有41个碳市场运行,覆盖约26%的全球温室气体排放量[1]。我国也把碳市场作为推动碳达峰碳中和目标实现的重要手段。

2025年9月,习近平主席在联合国气候变化峰会上的致辞中提出:“到2035年,中国全经济范围温室气体净排放量比峰值下降7%—10%,力争做得更好。非化石能源消费占能源消费总量的比重达到30%以上,风电和太阳能发电总装机容量达到2020年的6倍以上、力争达到36亿千瓦,森林蓄积量达到240亿立方米以上,新能源汽车成为新销售车辆的主流,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覆盖主要高排放行业,气候适应型社会基本建成。”[2]这为我国碳市场建设指明前进方向。自2021年7月正式启动上线交易以来,我国的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已经成为全球覆盖排放量最大的碳市场之一。但规模大并不天然等同于作用强、效率高。优化全国碳市场配额分配制度、提升我国碳定价国际话语权,将助力我国建成更加有效、更有活力、更具国际影响力的碳市场,为如期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发挥更积极的作用。

我国碳市场建设的成效与展望

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启动上线交易5年多来,我国已纳入碳市场配额管理的重点排放单位共计3378家,涵盖发电、钢铁、水泥、铝冶炼四大行业,覆盖二氧化碳排放量约占全国碳排放总量的60%以上。截至2026年8月底,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碳排放配额累计成交量9.61亿吨、成交额656.99亿元。[3]数据表明,作为全球覆盖温室气体排放量最大的碳市场,我国碳市场在稳定运行的基础上,逐步发挥减排激励与资源优化配置的功用,并成为低碳技术创新的重要驱动力。

总量与强度双控初见成效。生态环境部环境规划院通过分析“十四五”时期纳入全国碳市场管理的火力发电机组煤耗变化,定量测算纳管企业的碳排放控制效果。结果表明,2024年发电机组单位等效发电量的二氧化碳排放较2020年下降4.6%,配额相对短缺机组降幅较盈余机组高出3.5个百分点,履约成本对高排放机组形成更强减排激励;单位等效发电量碳排放的降低,帮助发电行业整体碳排放增量减少4.8亿吨。与此同时,碳市场通过降低发电行业能源消费增量,协同实现二氧化硫、氮氧化物和烟尘排放增量减少,减污降碳协同效应突出。

市场机制降低全社会减排成本。基于我国发电行业边际减排成本曲线的测算表明,发电企业通过交易配额替代高成本的自主减排,累计降低全社会减排成本约568亿元。这一结果表明,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通过价格发现功能,引导减排资源从高成本领域向低成本领域优化配置。在实现相同减排目标的前提下,最大限度保留实体经济活力,这正是碳市场作为“成本最优减排机制”的重要价值所在。

碳市场成为低碳技术创新的重要驱动。以碳市场覆盖企业为对象的问卷调查结果显示,65%的企业表示碳市场不同程度地促进了减碳工程投资增加。此外,碳市场相关绿色低碳技术专利年申请量从市场启动前的不足1000项,跃升至2024年的4194项,增长超4倍;从技术类型分布看,数据质量类专利始终占据主导地位,从侧面反映出我国企业正积极构建碳核算底层基础,以应对碳关税、参与碳足迹规则制定。

市场活力与全球影响力持续增强。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年度换手率稳步提升,从2021年的1.99%提高到2024年的3.63%,市场参与度和交易意愿持续增强。中国碳价的全球影响力显著提升。世界银行《2025碳定价状况与趋势》报告指出,全球碳排放加权平均碳价指数,较十年前已增长四倍多。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碳排放经济体,其碳价走势对全球碳价水平具有不可忽视的锚定效应。[4]

综上,我国碳市场建设取得初步成效,在推动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碳市场一方面通过配额总量给出约束,促进企业通过技术升级减少排放,另一方面通过市场降低全社会减排成本,让减排效率高的企业多减、多卖,效率低的企业先买配额过渡,整体上花更少的钱实现同样的减排目标。在碳市场的作用下,碳排放逐渐成为企业需要精打细算的生产要素。一个成熟、高效的碳市场,不仅要有广泛的覆盖面,而且需具备科学合理的配额分配机制、灵敏有效的价格信号,以及辐射深远的碳定价国际影响力。为实现这一目标,我国碳市场建设需加快从强度控制转向总量控制、从免费分配转向免费与有偿相协同、从规模领先迈向制度引领。

从强度控制向总量控制转型

配额分配是碳市场体现约束激励作用的“牛鼻子”。作为连接总体减排目标与个体企业行为的主要纽带,配额的形式以及分配的方法必须“与时俱进”,结合不同时期全国“碳双控”的重点进行调整,逐步实现从强度配额向总量配额的转型。

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建设初期,旨在唤醒企业的减排意识,逐步提升碳排放数据核算与管理水平,建立健全系统完善的基础制度框架。为此,配额分配制度选择以碳排放强度控制为主要路径。不给企业预先设定绝对的排放上限,而是根据企业的实际产出量,如发电量、供热量,及其所属行业的总体排放强度水平,核定其应获得的配额数量。碳市场建设初期采用“事后分配”“产量挂钩”的模式,优势显而易见:避免对经济增长的刚性约束,有效降低配额分配制度对全社会生产活动总量的冲击;激发行业内部的效率提升,强度基准线法激励企业通过技术改造降低自身碳排放强度。

全国碳排放总量控制以及2030年前碳排放总量达峰,要求碳市场须强化对减排的激励约束作用。面向碳达峰的要求,碳市场基于强度的配额分配模式局限性日益显现:减排总量控制预期不明,由于配额与产量挂钩,若行业总产量增长,排放总量可能不降反升;配额稀缺性体现不足,交易活跃度不高,“潮汐现象”明显;碳市场配额收紧目标无法与国家碳达峰碳中和目标直接关联,市场机制落实减排责任的有效性发挥有限。“十五五”时期,碳达峰碳中和目标从国家顶层设计逐步走向地方和行业的硬约束,碳市场必须承担起全国温室气体减排“主渠道”的责任。建立明确的碳排放总量控制目标,形成面向碳达峰碳中和目标的配额分配体系,为碳市场提供清晰稳定的市场信号,有利于进一步发挥市场机制优化配置资源的作用,降低全社会减排成本。《关于推进绿色低碳转型加强全国碳市场建设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提出,“到2030年,基本建成以配额总量控制为基础、免费和有偿分配相结合的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5]。这是在碳达峰碳中和目标与“十五五”碳排放双控制度实施背景下,对碳市场关键制度的重大升级。

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向总量控制转型,并非一蹴而就。在这一过程中,选择条件成熟的行业率先突破至关重要。在对碳市场覆盖行业进行深入调研的基础上,我们分析各个行业的数据基础、技术基础、市场预期、管理能力,发现钢铁和水泥行业作为仅次于电力的排放大户,在“十四五”时期整体实现碳达峰,减排路径清晰、减污降碳协同效应明显,有条件先行开展总量控制。因此,建议率先在钢铁、水泥行业实施基于行业总量控制的配额分配,逐步扩展至整个市场的实施路径,以“先立后破、稳中求进”的思路,推动碳排放权交易市场从强度控制向总量控制转型。

第一阶段(2024年-2027年):持续扩围,夯实基础。这一阶段的主要任务是“扩围”与“建制”。在继续完善发电行业配额分配的同时,将水泥、钢铁、电解铝等高耗能行业有序纳入。分配方法上,仍以强度控制为基础,但开始为总量控制作铺垫[6]。

第二阶段(2027年-2030年):行业突破,有序转型。这是碳市场制度走向成熟的关键期。率先对碳排放总量趋于稳定或已达峰的行业,如水泥、钢铁等,探索设定行业配额总量上限,配额分配的主要逻辑将从“与产出挂钩”全面转向“与总量挂钩”。随着市场基本覆盖工业领域主要排放行业,国家将根据碳达峰目标及碳排放双控要求,科学设定碳市场各阶段的配额总量上限,并设定明确的年度递减路径。在这一总量“天花板”下,通过基准线法等与行业特征相适宜的分配方法将配额分配给企业,确保总排放量沿着预设的减排轨迹下降。

第三阶段(2030年以后):深化完善,创新引领。到2035年,全国碳市场将全面建成“更加有效、更有活力、更具国际影响力”的市场。届时,市场配额总量控制将更加严格,有偿分配可能成为主渠道,碳价将作为驱动深度脱碳技术创新的重要经济杠杆。市场功能也将从单一的减排工具,拓展至引导低碳技术创新、促进气候投融资、优化资源配置等多重维度,实现从全球“规模领先”向“机制创新”“制度引领”的跨越。

从免费分配转向免费与有偿相协同

国际碳市场建设经验表明,配额从免费分配转向有偿分配是碳市场走向成熟的必然选择和重要特征。逐步推动配额有偿分配,将是“十五五”时期碳市场制度升级的重点工作之一,在提升碳市场活力、放大碳市场资源配置功能方面发挥重要作用。

目前,全国碳市场覆盖企业的排放配额全部是免费获得,碳市场中仅开展二级市场配额现货交易。由于缺乏有偿分配带来的一级市场价格锚定,碳交易的价格信号传导机制受限,容易受短期供需和履约驱动的影响而出现剧烈波动,碳价难以完全反映长期的边际减排成本。因此,建立配额有偿分配机制在我国的碳市场建设中具有多重积极作用。

价格发现的“信号灯”。一级市场的拍卖价格为二级市场交易提供公开、透明、权威的基准锚点。拍卖结果直接反映市场对配额稀缺性的边际估值,有助于形成更连续、更合理、更能反映长期减排成本的碳价曲线,引导企业基于成本进行中长期减排投资决策。

市场供需的“稳定器”。通过建立配额储备调节机制,主管部门可以在碳价过低时从市场回购配额或减少拍卖量,在碳价过高时向市场投放额外配额,从而平抑价格异常波动,稳定市场预期,避免市场失灵。国际经验表明,欧盟碳市场通过建立市场稳定储备机制,有效应对需求侧冲击和配额过剩,避免再次出现配额供需失衡导致市场失灵的问题。

减排行动的“资金池”。拍卖配额所得收入可形成专项资金,用于支持碳市场建设运行、定向补贴重点行业低碳技术研发、帮助受影响较大的地区和产业进行公平转型,实现“取之于碳、用之于碳”的政策闭环。

配额的有偿分配应坚持“小步快跑”的原则,渐进式地提升有偿分配比例和衔接其他管理工具,进而保证在整个推进过程中兼顾企业承受能力与市场稳定性,避免因改革过急而引发系统性风险。在制度初建期,需以较低比例启动拍卖试点,积累实践经验,测试市场反应,及时发现并修正制度设计中的问题。这一阶段重在搭建框架、培育市场经营主体、形成价格信号,而非追求高比例有偿分配。进入制度成熟期后,随着总量控制目标日益明确、数据基础更加扎实、监管能力持续提升,有偿分配比例将系统性地提高。此时,有偿分配不再孤立运行,而需与储备调节、价格区间管理等工具深度融合,形成一套成熟的市场调控体系。通过储备投放与回购平抑价格波动,通过价格区间引导市场预期,使有偿分配在总量约束下更有效地配置资源。最终,实现从试点探索到制度定型的平稳过渡,推动碳市场效能和活力的提升。

从规模领先迈向制度完善

我国的碳市场已成为全球覆盖排放量最大的碳市场之一,然而面向“更加有效、更有活力、更具国际影响力”这一要求,除了逐步完善配额分配方法,还需进一步完善一系列制度,以提供更加稳定的减排预期、更加丰富的金融工具、更加广泛的价值共识,实现从“规模领先”迈向“制度引领”。

建立长效透明的配额分配与更新机制。《意见》强调“建立预期明确、公开透明的碳排放配额管理制度”。这要求主管部门提前制定并公布配额分配方案、总量设定路径和有偿分配计划。稳定、清晰的长期政策信号,是市场经营主体进行长期低碳投资、金融机构开发碳金融产品的前提。只有当企业能够较为准确地预判碳配额的稀缺程度和碳价走势时,碳市场才能真正引导资源配置向低碳领域倾斜。

积极稳妥推进与碳金融产品的衔接。当前全国碳市场年度换手率距离国际成熟碳市场仍有较大差距,碳金融产品的有序接入将为提升市场流动性提供有效工具,有助于企业盘活碳资产、管理碳价格风险。为更好发挥碳市场的价格发现和资源配置功用,《意见》提出建立完善碳质押、碳回购等政策制度。在制度建设和完善的过程中,需要坚持“稳妥”原则,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推进,确保碳金融服务于减排初心,避免过度投机。

深化国际规则对接与碳定价合作。作为全球覆盖排放量最大的碳市场之一,我国碳市场的制度演进方向和实践经验,将对全球碳市场治理规则的走向产生深远影响。因此,需要依托我国碳市场的规模优势,深化与欧盟碳市场等全球主要碳定价机制的政策对话与技术交流,深度参与全球碳市场治理,积极推动碳边境调节机制、碳足迹核算标准等领域的规则对接与互认。

“十五五”时期是我国实现碳达峰目标的攻坚期、决胜期,也是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走向完善、发挥更大作用的关键时期。伴随我国将从“碳达峰”走向“碳中和”,我国碳市场制度建设的不断完善会进一步助推绿色低碳发展,帮助企业降低碳成本、增强产业竞争力,提升中国制造业在全球产业链中的竞争优势,同时为全球应对气候变化、构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式现代化,贡献独特的“碳”力量。

注释

[1]国际碳行动伙伴组织(ICAP):《全球碳市场进展:2026年度报告》,柏林:国际碳行动伙伴组织。https://icapcarbonaction.com/system/files/document/260710_ICAP_SR26_CHI-FIN.pdf.

[2]习近平:《践诺笃行 共同书写全球气候治理新篇章——在联合国气候变化峰会上的致辞(2025年9月24日)》,《人民日报》,2025年9月25日,第2版。

[3]《生态环境部发布〈全国碳市场发展报告(2026)〉》,生态环境部网站,2026年9月20日。

[4]World Bank. 2025. State and Trends of Carbon Pricing 2025. Washington, DC: World Bank. DOI: 10.1596/978-1-4648-2255-1.

[5]《受权发布丨中共中央办公厅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推进绿色低碳转型加强全国碳市场建设的意见》,新华网,2025年8月25日。

[6]生态环境部:《关于印发〈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2025、2026年度发电行业以及2026年度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配额总量和分配方案〉的通知》,生态环境部网站,2026年9月2日。

责编:陈 楠 / 美编:石 玉

责任编辑:张宏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