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生成式人工智能进入日常信息内容生产领域后，网络空间出现内容供给高度丰裕与可信来源难以确认并存的新矛盾。“数字泔水”与“活人感”这一组网络热词的流行，揭示人工智能时代公众信任心态的变化，公众不只关心信息本身，更重视信息的来源、发布主体，以及争议发生后的责任回应机制。因此，网络生态治理的重点不应停留于清理低质内容，还应着力降低公众辨认成本、保护真实表达、优化平台分发机制、提升公共回应质量，在内容源头、传播过程和治理反馈中，重新积累可感知、可验证的信任。
【关键词】公众信任 网络舆情 社会治理 数字泔水 活人感
【中图分类号】D63、G206 【文献标识码】A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网络生态治理是网络强国建设的重要任务，事关国家发展和安全，事关人民群众切身利益。①当前，网络空间已经深深嵌入人民群众的日常生活，影响人们获取信息、表达意见、形成判断和建立认同的方式。生成式人工智能进入内容生产领域后，文字、图片、视频和评论都能迅速生成，信息内容越来越丰裕，这种丰裕却没有同步带来公众信任感的增加。相反，公众在更频繁地接触信息的同时，需要更频繁地进行事实核查。人们不断确认信息来源、账号背景和事实依据。搜索一条生活经验，可能翻到人工智能改写的“科普”；点开一个热点话题，评论区整齐得像排练过；读一篇完整的文章，越读越发现没有现场感、没有“人味”，也没有可核实的来源。这些内容未必都构成虚假信息，却共同增加公众的判断负担。当公众对接收到的信息反复求证却难以确认时，其对内容的信任感也在随之消减。
“数字泔水”和“活人感”正是在这样的日常经验中流行起来的网络热词。前者让人警惕低质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对网络空间的污染，后者则体现公众对真实、具体、有回应的表达的渴求。两个词互为参照，一个指向廉价内容的堆积，另一个指向公共信任的稀缺，把人工智能时代的技术议题拉回到普通人的感受上。普通用户未必充分了解大模型、深度合成、推荐算法等技术的细节，却能在长期使用中形成直觉判断，分辨得出哪些内容源自现实生活的真实经验，哪些只是人工智能把词语机械堆叠在一起。网络舆情的许多变化，最初就藏在这些直觉判断之中。治理“数字泔水”，找回“活人感”，不仅需要技术层面的识别，还需直面公众对可信来源的期待。
内容丰裕中的信任成本
热词的价值，不在于形式新奇，而在于其以简短词语集中呈现公众对信息生态变化的切身感受。“数字泔水”和“活人感”这一组网络热词，形成一种清晰的对照：内容越容易生成，真实经历越显珍贵；表达越显流畅，其背后的责任主体越值得追问。在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被公众日常广泛接触后，信息丰裕并未带来信任同步增长，反而推高公众的甄别成本，使得社会对可信信息的渴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迫切。
“数字泔水”揭示公众信息判断负担变重。“数字泔水”（Digital Slop）一词主要指代由人工智能批量生成的低质量、无逻辑、价值空洞的数字内容。这类低质内容一旦同流量收益挂钩，平台表面上的繁荣就可能变成“泡沫”，导致内容体量庞大而信息增量稀缺，情绪表达饱满而真实经验匮乏。公众对信息内容环境的不信任，主要来自信息甄别成本的上升。当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大量涌入、出现信息丰裕甚至过剩时，人们对信息的优先关切在于“能否相信”。对网络空间信任的消解，往往不是由于某一次独立的事件，而是源自对大量来路不明、似是而非、无从追责的内容的反复接触。低质量信息的长期侵蚀，会促使公众在接触信息前启动前置甄别，首先追问信息的来源与出处。
“活人感”反映出公众在网络空间对真实的需求。“活人感”一词指向一种可辨认的传播状态：表达背后有具体的人、真实经历、情境细节和持续回应的可能。在流量逻辑、平台算法、社交倦怠与人工智能工具快速迭代的叠加作用下，社交平台正逐渐丧失“活人感”，沦为精心布置却毫无生气的“样板间”。公众对那些未被过度包装、未被算法完全规训，且能传递具体生命经验的“真实”个体，有着强烈需求，而这并不意味着对技术进步的排斥。事实上，多数人日常使用人工智能工具，并高度认可其在资料整理、语言转换和效率提升等方面的实用价值。公众警惕的不是人工智能本身，而是其被用于制造虚假在场、替代真实表达时所承载的投机逻辑。唯有守住“技术服务于人而非伪装成人”的底线，数字交往才可能重获温度与诚意。
从“信息依赖”向“信任甄别”的转向
曾几何时，互联网的普及给予公众强烈的信息获得感。网络打破时空阻隔，使普通人可以被看见听见，分散的生活经验可以被快速共享。如今，这种获得感仍然存在，与之并行的，是公众对网络空间内容更强的事实核查意识和更审慎的信任态度。面对网络舆情时，公众的这种心态表现得更明显。
谨慎、求证和等待成为新的参与方式。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和平台流量逻辑深度交织的背景下，公众心态出现明显变化，即对信息来源展开更为严格的甄别与溯源。面对突发的舆情，公众不再盲目跟风，转而等待多方信源交叉印证；面对爆款推送，不再全盘接收，转而核查账号背景以研判发布动机；面对整齐划一的评论，会怀疑是否存在网络水军；面对行文高度流畅的内容，会评估其是否为人工智能批量生成。上述情况表明，新的媒介环境正在改变公众的判断习惯。公众的求证意识，是对信任成本上升的一种自我调适。
近年来，在热点舆情评论区，常见到来自网友“先别急”“等后续”“原视频在哪”“通报有细节吗”等评论，折射出公众媒介素养的提升和认知心态的成熟。在经历过一次次舆情翻转、虚假摆拍和营销炒作后，公众已经逐渐认识到单一信源的局限性，并建立起情绪越浓烈、判断越审慎的防御机制。这种克制有助于推动公共讨论回归事实本位，也对网络空间治理提出更高要求。
舆情应对工作不能将公众质疑简单归因于情绪宣泄，而需要理解公众的合理诉求。网民追索原始视频、核实出处与时间线，其目标在于进一步厘清事实真相。因此，及时公布证据链条、阐明处置流程、持续反馈结果，相较于简单地限制信息传播，更能凝聚网民共识，稳定公众预期。换言之，公众的求证本身也是一种公共参与，将原本可能四散的注意力锚定在证据、程序和责任之上，使舆情围观得以成为发现问题、改进工作的有效窗口。
健康的公共讨论，依赖于陌生人群体能够围绕公共事务展开理性对话。这既要求基本事实能够被各方共同看见，又要求信息传播的底层规则获得普遍认同。随着人工智能、深度伪造技术（Deepfake）的大规模应用与普及，矩阵账号操控自动化评论等运营手段的渗透，上述前提正变得越来越脆弱。当低质内容、情绪操纵与拟社会关系下的单向依赖相互交织时，公众往往陷入既沉浸其中又心存疑虑的矛盾状态。
以往，关于舆情中信息是否可信的争议多集中在真实性，而现在公众在关注事实的同时，往往继续追问“谁在说”“为什么这时说”“素材从哪里来”“评论区是否被筛选过”“平台有没有推流”等问题。“数字泔水”与“活人感”恰是对此困境的精准回应：公众拒绝被动的内容投喂，更不愿丧失与真实世界的连接。在这种情况下，事实本身仍然重要，但事实的来源、信息呈现过程和回应方式，同样影响公众信任的建立。
需要重视的公众心态变化趋势
“数字泔水”与“活人感”折射出的公众心态变化趋势，需要给予关注。随着低质量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大量涌现，以及情绪诱导策略对理性空间的挤压，普通用户的真实分享意愿可能因顾虑误读与网暴而减弱。所谓情绪诱导，主要指通过夸张标题、对立叙事等手段，引导公众跳过事实核查直接表态，进而转发并卷入争论。如果任由这种态势延续，公共讨论将难以避免地陷入情绪化对立的困境。治理“数字泔水”与找回“活人感”，关键在于厘清技术应用的伦理边界与责任归属。
流量生意推高低质内容可见度。人工智能技术可以帮助创作者整理素材、辅助表达，当这些技术功能与平台流量需求结合起来，却可能助推低质量内容的规模化生产和传播。在平台需要持续更新内容、账号运营者需要低成本产出内容、算法偏好高交互的多重驱动下，低质内容在社交平台就获得扩张的空间。传统内容生产需要有采访、材料核实和作品打磨的过程，而创作者现在仅凭一条指令就可以批量生成内容，辅以夸张标题与情绪化导语，便能迅速投入信息流测试。
“数字泔水”正是凭借这种规模效应抢占注意力资源。批量生成的低质内容篇幅短小、节奏迅捷、刺激性强且认知门槛低，即便引发公众反感，也会被算法统计为有效“热度”，导致部分内容陷入“越被骂越被看，越被看越被推”的恶性循环。矩阵账号通过抓取相关数据，将标题范式、叙事节奏、情绪节点及评论区话术固化为批量复制模板。此时，公众面对的不再是孤立的低质信息，而是一条具备自我复制能力的低质内容生产工业化流水线。
这样的内容生产流水线将会侵蚀真实经验、耐心阅读与公共判断三重根基。真实经验往往包含瑕疵、迟疑与现实局限，而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擅长将这些个体化痕迹抹除。专业解释需要严谨铺垫，低质内容则偏好结论先行与情绪前置。复杂议题被切割为极具煽动性的碎片，使得讨论看似热闹，公众理解却未能深入。特别是对未成年人而言，长期浸染于“爽文”“魔改视频”“上头短剧”，可能扭曲其对规则、奋斗与成功的认知。对创作者而言，深耕调查与核实成本高、回报慢，而批量生成、蹭热点的模式成本低、试错快。长此以往，精耕细作的内容生产者将因投入产出失衡而退场。严肃理性的表达在舆论场失去话语权，公众表达中的耐心与诚意被系统性挤压，这便是“数字泔水”可能带来的更深层次危害。②
真实表达退场与“活人感”的“再包装”。低质内容对流量入口的大规模挤占，不仅压缩优质内容的生存空间，还会显著削弱普通人分享真实经验的意愿。真实表达的消退往往具有隐蔽性，许多用户因顾虑被误读、被截图留存或被卷入无效争端而趋向沉默。对真实性的维护不应只关注热门话题和热点事件，还需落实于日常网络生态的长期涵养。
需要警惕的是，“活人感”本身也面临被“包装”的风险。商业账号通过刻意保留粗糙细节以营造“素人感”，人工智能生成文本通过模仿犹豫语气与生活化细节以增强仿真度，营销团队则将“真实经历”加工为标准化剧本。在当前的网络空间中，真人账号可能存在欺诈，各类工具也可以辅助作者精准表达。因此，更为稳健的判别标准应聚焦于内容是否明示来源、是否具备真实材料支撑，以及争议发生后是否存在明确的责任主体承担后果。
上述分析表明，“数字泔水”的治理不能仅停留在鉴别“是否由人工智能生成”的单一维度。对于人工智能辅助表达且责任主体明确的情况，风险相对可控。对于人工智能工具批量生产但不冒用事实的，需强制标识并限制过度推荐。对于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冒充真人经验、现场事实或权威回应的，则需重点整治。对于利用人工智能矩阵账号实施造谣、操纵舆论或侵害未成年人权益的，需要依法严厉打击。只有精准划分应用场景，治理措施才能有的放矢，切实管控潜在风险。
积极稳妥回应信任甄别心态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源清则流清，要坚持以正面声音、主流价值、时代新风塑造网络空间。③“源清则流清”的关键，在于最大限度减少公众的信息甄别负担，使其能在网络空间中获取真实、有益的内容。
标清来源，降低公众辨认成本。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可以进入公共空间，机器辅助写作也可以服务创作，侵蚀信任的是冒充真人经验、现场事实或公共机构回应的行为。2025年9月1日起正式实施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要求，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包括显式标识和隐式标识，并对文本、音频、图片、视频、虚拟场景等提出要求。④规范标识的价值在于给公众一个判断的坐标，降低内容辨认成本。
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标识既要让公众看得懂，也要经得起二次传播检验。文本转发、视频剪辑、图片搬运之后，如果来源提示很快丢失，标识便形同虚设。2025年强制性国家标准《网络安全技术 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方法》（GB45438—2025）发布，为平台落实显式标识、隐式标识及安全溯源提供关键技术支撑。⑤对公众而言，标清来源意味着减少困惑；对平台而言，则是压实主体责任的具体体现。
优化分发，让真实内容更容易被看见。平台不仅是内容载体，还是掌握排序与流量分配权的关键主体，而对不同内容的流量分配与排序直接影响公共讨论的质量。低质内容被优先推荐，刺激性内容流量扩大，真实表达和理性讨论就会被边缘化。因此，平台需要对批量搬运、矩阵操控、网络水军、诱导性标题降低推荐权重，同时给原创内容、专业解释、公共服务信息和地方真实叙事更多稳定可见的流量。
具体而言，平台应对人工智能托管账号、批量生成账号及深度合成材料设置显著的披露标识。针对未成年人、老年人等特定群体，需要更加精细的风险防范机制。同时，应确保申诉、纠错、辟谣及复核渠道畅通无阻。在信息传播链条中，平台不得将所有甄别责任转嫁于公众。平台需实现对批量生成账号的可追溯管理，对明显误导性内容实施有效降权，对用户提交的纠错举报予以实质性回应。
改进回应，用细节安放公众疑问。在当前的信息生态当中，主流媒体和政务新媒体同样面临公众的信任甄别。公共沟通中的“真实感”，不在于追求语言俏皮或刻意模仿流行风格，而在于展现负责任的履职状态，即确保事实链条清晰、时间节点明确、政策依据充分、后续安排具体。面对质疑与误解，应避免模糊回应；面对群众实际困难，更忌以程序性回应推诿塞责。
有细节的回应，能够有效引导公众回归事实本身。公共事件通报如果载明“发现时间、处置主体、法律依据及反馈机制”，公众便无需在碎片化信息中自行揣测。政策解读如果能够聚焦群众的核心关切，而非机械复述文件，将显著降低沟通与理解成本。
接住经验，把求证心态转化为治理参与。公共信任的构建，需要给普通人的真实经验表达留出空间。许多舆论议题最初都来自不那么完整的个人表达，这些表达可能带有情绪，资料证据也未必齐全，提出的却常常是真问题。在舆论工作中，不宜急于把这些声音压成标签，也不能任由情绪化账号随意利用。更稳妥的办法是，让媒体、平台和公共机构将个人经验表达，引导至事实核查、政策解释、协商反馈和解决问题上来。
面对一线经验，主流媒体可以先做事实框定，说明哪些已经确认、哪些仍待核实。有关部门和相关机构需先回应群众的实际处境与关切，再深入阐释政策制定的初衷与逻辑。平台企业应主动公开举证，展示算法判定与处置过程。网络热词与新表达，通常比传统的调研报告更早折射出社情民意。敏锐捕捉这些信号，读懂群众所思所盼，及时优化公共服务、加强政策解读、回应社会关切，网络舆情就不再是“压力源”，而将成为发现问题短板、改进各项工作的重要窗口。此外，全面提升全民数字素养与技能已是当务之急。应对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带来的挑战，不能仅靠平台与监管部门单兵突进。学校、家庭与社区需协同发力，帮助不同群体掌握基本的信息甄别与批判能力。
“数字泔水”提示我们警惕低质内容、流量逻辑与自动化生产三者的深度合流。“活人感”的流行则提醒我们，要始终守住网络公共生活最朴素的底线，即回归具体的人、尊重真实的经验、确立可追责的主体、构建能互促共进的关系。技术越是发展，越要将信息来源讲清讲透；内容越是海量，越要让可信内容占据主流；表达越是便捷，越要以责任担当托举每一份表达。“信任甄别”背后是公众在复杂信息环境中主动探寻可信依据、提升媒介素养的能力体现。舆情应对与网络空间治理中，面对公众对真实性的追问，关键在于畅通渠道、亮明材料、做实回应。只有持续增加真实、负责任的内容供给，才能有效对冲虚假信息的侵蚀，推动网络空间健康有序发展。
【注释】
①③《习近平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三次集体学习时强调 健全网络生态治理长效机制 持续营造风清气正的网络空间》，《人民日报》，2025年11月30日。
②马颖、焦宝：《加速社会中短视频对青年文化认同的影响研究》，《天津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3期。
④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等：《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中国网信网，2025年3月14日。
⑤《网络安全技术 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方法》，全国标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2025年2月28日。
责编/冯一帆 美编/杨玲玲
声明：本文为人民论坛杂志社原创内容，任何单位或个人转载请回复本微信号获得授权，转载时务必标明来源及作者，否则追究法律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