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

人民论坛网·国家治理网> 《国家治理》杂志> 正文

文博功能融入城市更新的实践路径

摘 要:老旧厂区、历史街区等存量空间,是城市更新的具体对象。将收藏研究、公共教育、开放展示、社区参与和创意转化等文博功能融入城市存量空间,不仅能够延续城市文脉,还可以进一步优化公共文化服务,促进文旅消费扩容提质。充分发挥城市存量空间文博功能,需坚持保护第一、内容为本、人民共享和系统治理,构建多层次文博空间体系,推动馆、街、城联动,完善文化产业价值链和社区参与机制,让城市在更新中留住回忆,在发展中彰显特色,在保护传承中焕发新生。

关键词:城市更新 文博功能 文化产业 文旅融合

【中图分类号】G122 【文献标识码】A

我国城镇化正从快速增长期转向稳定发展期,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阶段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现代化人民城市应当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城市,建设过程中要植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彰显中国气质、中国风范”,强调“要完善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重视保护城市独特的历史文脉、人文地理、自然景观”。[1]这意味着,衡量城市发展的尺度,正在从新建筑、新空间,转向资源利用效率提高、文化保护传承以及生活品质改善。《中共中央办公厅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持续推进城市更新行动的意见》提出“坚持保护第一、应保尽保、以用促保,在城市更新全过程、各环节加强城市文化遗产保护”,强调加强存量房屋改造利用,推动文旅产业赋能城市更新。[2]可见,城市更新不仅是一项空间工程,也是一项文化工程、民生工程和发展工程。

当前,“博物馆热”持续升温。国家文物局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备案博物馆达7188家,2025年全国博物馆接待观众15.6亿人次。[3]日益增长的参观需求说明,公众对城市空间的期待已经超越一般性的观光休闲,进而转向历史知识、审美体验、文化认同和精神滋养。如何把这种需求导入城市更新,使沉淀在旧厂房、老街巷和历史建筑中的文化资源,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可持续的城市生活,成为释放文博场馆汲古润今多样魅力的重要时代命题。

城市存量空间的文博功能

充分发挥城市存量空间文博功能,不是简单地把旧建筑改造成博物馆,或是在商业街区中增加若干陈列橱窗,而是将价值研究、实物收藏、历史阐释、公共教育、文化传播、社会参与等功能融入城市空间更新全过程。其目的在于以文化内容重新定义空间价值,推动公共参与历史和当下,使城市发展过程中积淀并延续下来的文化记忆,如历史建筑、工业遗存、传统街区、生活方式等,从被动保留的物质对象,转变为参与当代发展的文化资源。

打造城市历史的物质见证。古城格局、历史街区、工业厂房、铁路仓库、码头设施乃至普通居民社区,记录着城市生产方式、社会结构和生活形态的变迁。一座厂房的价值,既在于梁柱、墙体和设备,又在于其所连接的产业发展、劳动群体和城市成长史。如果更新只保留砖墙、烟囱和工业风格,却不研究其生产历史、社会影响,就可能留下“旧”的外观,却丢失“史”的内核。文博功能融入城市存量空间,正是把散落在建筑、档案、器物和个人记忆中的历史信息重新组织起来,使空间从无言的遗存转变为可以阅读的城市文本。

提升城市公共文化服务效能。传统大型博物馆集中于城市中心区域,而存量空间分布在老城区、工业区和社区内部。通过建设工业博物馆、城市记忆馆、社区博物馆、遗址展示点和街区微展馆,可以使优质文化服务更贴近居民日常生活。文博空间应成为市民可以经常进入、停留和参与的“城市文化客厅”,在展览之外承载阅读、教育、交流、志愿服务和社区活动。城市更新的作用不只是改善空间面貌,也能补齐公共文化服务短板,增强市民对更新成果的获得感。

培育城市文旅发展动能。历史文化资源具有鲜明的地方性和不可复制性,经过专业阐释,可以转化为展览、研学、演艺、设计、数字内容和文创产品,进而带动文化消费和相关服务业发展。与依靠标准化商业品牌快速填充空间相比,以文博内容为基础形成的产业链,更有可能塑造城市特色和持久吸引力。“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依托优质文化资源,盘活利用存量设施,加强旅游休闲城市和街区建设。[4]《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提出,盘活存量、做优增量,坚持以文塑旅、以旅彰文,促进社会效益、经济效益和生态效益相统一。[5]将文博功能融入城市更新,正是把文化资源优势转化为发展优势的具体实践。

塑造共同记忆和地方认同。老厂区联系着几代产业工人的奋斗,传统街区保存着市民的日常交往,旧车站、码头记录着人口流动和城市开放的历史。通过实物征集、口述史、社区策展和公众教育,普通人的生活经验可以进入城市叙事。市民由更新的旁观者转变为城市记忆的提供者、解释者和共享者,这些共同的集体记忆也由少数专业人员保护的对象,转变为社会共同珍视的公共财富。这样的更新更有温度,也更有韧性。

文博功能融入城市更新的多样形态

文博功能进入存量空间,不能被理解为一种固定的建筑模式。我国不同地方城市规模、历史积淀、遗产类型和发展条件差异显著,需根据遗产价值、空间条件、社区需求和运营能力,形成多层次、多形态的融入方式。

以原址展示保存空间真实性。对于历史价值突出、空间结构完整,并具有代表性实物遗存的老厂房、工业设施和考古遗址,可以通过原址保护建立专题博物馆或遗址公园。建筑本体、生产设备和历史环境共同构成展陈内容,原址本身就是最具感染力的“展品”。比如,重庆工业博物馆,依托重钢原型钢厂部分工业遗存建成,由主展馆、“钢魂”馆和工业遗址公园共同构成,展示近代以来重庆的工业发展历程,及其与国家工业化进程的联系;又如,重庆建川博物馆,利用抗战兵器工业旧址的防空洞形成博物馆聚落。这类实践没有割断场所与历史的联系,而是让观众在真实空间中理解工业技术、国家建设和城市发展的关系。

以分布式展陈提升街区可阅读性。在更新过程中,并非所有存量空间都适合改造成大型场馆。对于历史街区和滨水工业带,需以小型展馆、遗址标识、开放展示、数字导览和文化游径串联分散资源,形成“没有围墙的博物馆”。例如,上海在推进杨浦滨江由生产性岸线向生活性岸线转变的过程中,注重工业遗产本体展示、陈列展示、标识展示和数字展示,依托工业遗产建设遗迹公园、文化公园和展示场所,并探索工业文物主题游径。[6]这种做法突破单体场馆边界,使厂房、仓库、码头、公共空间和城市道路共同构成文化展示体系。游客不只是“看一座馆”,更是在行走中理解一个片区乃至一座城市。

以活态传承连接文化遗产与当代生产。城市历史发展过程中形成的文化遗存、历史信息和集体记忆,依附于城市存量空间这一重要物质载体,其活化利用为传统技艺延续和创新创造条件。例如,景德镇陶溪川在原宇宙瓷厂基础上,保留老厂房、窑炉、烟囱、水塔和生产设施,植入工业遗存展示、传统制瓷工序、艺术展览、文化体验和创意创业等功能。[7]其意义并不只是把厂区变成旅游街区,更是使陶瓷历史、工艺传承、青年创作、市场交易和城市生活在同一空间发生联系。由此形成的不是“过去的陈列室”,而是持续生产新内容、新产品和新关系的活态文化空间。

以社区文博空间保存日常生活记忆。城市记忆并不只存在于高等级文物和宏大建筑之中,老旧社区、传统市场和普通街巷同样记录着市民生活。利用闲置社区用房、旧店铺和小型历史建筑建设社区记忆馆,开展老照片、生活器物和口述史征集,可以把专业文博资源与基层文化需求相连接。其重点在于,居民在其中看到自身生活并参与进共同叙事之中。

以复合利用增强空间持续运行能力。文博空间既要保持公益属性,又需合理配置展演、阅读、研学、设计、文创零售和便民服务等功能。复合利用能够延长停留时间、形成多样收入并提高空间使用效率,但前提是各类业态必须围绕遗产价值展开,而不是以“文化”之名进行普通商业开发。文化空间独特性的源头是可信的历史内容,产业经营只有建立在研究阐释和公共服务之上,才能形成区别于一般商业综合体的长期竞争力。

城市存量空间文博化利用的现实挑战

近年来,老厂房变园区、旧仓库变展馆、历史街区变景区的实践不断增多,但空间被重新使用,并不意味着遗产已经真正“活起来”。有的项目在快速形成视觉效果和消费热度的同时,暴露出文化价值转化不足的问题。

重形态改造、轻价值研究。有的项目热衷于保留红砖、管道、烟囱等视觉符号,却缺少对建筑沿革、生产技术、劳动生活和城市关系的系统研究。工业遗产被简化为可供拍照的“工业风”,历史街区被处理成复古布景,城市之间出现相似的展馆、咖啡店、书店和文创店。造成同质化的深层原因,不只是设计创新不足,更是前期文化资源调查和内容生产能力薄弱。

重消费流量、轻公共价值。商业业态能够为存量空间带来活力,但若餐饮、零售和娱乐不断挤压收藏、展示、教育和公共活动空间,文博功能则容易沦为商业环境装饰。免费开放空间减少、消费门槛提高,可能使本应属于市民的城市空间变成少数人的消费场所。文博功能融入城市更新,需坚持社会效益优先,避免用客流和营业收入替代文化传承与公共服务评价。

重单体打造、轻整体联动。有的场馆内部展陈较为完整,但与周边街区、公共交通、社区生活和其他文化资源相互割裂,形成“馆内有故事、馆外无联系”的文化孤岛。城市存量空间文博化的价值存在于整体格局和相互关系之中,即使单体建筑修缮精美,若失去原有环境和社会网络,仍可能削弱历史真实性。

重建设投入、轻长期运营。有的项目开馆之初依靠新鲜感获得关注,之后却面临展览长期不更新、专业人员不足、教育活动减少和维护成本上升等问题。存量空间活化最难的并非一次性“把门打开”,而是持续生产优质内容、稳定提供公共服务并形成多种资金来源。只算改造建设账,不算内容生产账和长期运营账,很难实现可持续利用。

重游客体验、轻社区参与。有的历史街区在更新后商业租金上涨、生活服务减少,原住居民和传统从业者逐渐退出,地方文化转而成为面向游客的表演。失去生活主体的城市存量空间即便外观完整,也可能变成缺少真实社会内容的空壳。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要求城市存量空间的保护利用需充分听取市民意见,并使其公平分享更新成果。

协同发力推动城市存量空间文博化利用

将文博功能更深地融入城市更新,需以现代化人民城市建设为牵引,从项目式改造转向系统性激活,把文化价值作为城市更新的基础变量,构建多层次文博空间体系,推动馆、街、城联动,形成具有地方特色的内容、品牌和产业网络,使保护、研究、展示、服务、产业和治理形成完整链条,使老厂房、旧仓库、历史街区和社区空间成为以文化人、以文惠民、以文润城、以文兴业的重要载体,让城市在更新中留住回忆,在发展中彰显特色,在保护传承中焕发新生。

坚持保护第一、应保尽保、以用促保。城市更新首先要回答“这里有什么价值、为何值得保留”,而不是先确定开发模式,再寻找文化包装。结合城市体检、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和历史文化资源调查,对老厂区、老街区、老旧交通设施和传统商业空间开展系统摸底,将建筑本体、工业设备、历史档案、生产技艺、重要人物和社区记忆一并纳入评估。对不同价值和保存状况的遗产实行分类管理,“一处一策”确定保护范围、利用强度和适宜功能。对于尚未列入文物或历史建筑名录,但具有地方记忆价值的普通遗存,设置审慎评估程序,避免以低效、危旧之名简单拆除。在项目决策环节,建立城市更新文化影响评估机制,推动文化遗产保护由后置补救转为前置约束。规划、住建、文物、文旅等部门应共同审查更新方案,重点评估历史信息是否被完整保存、文化功能是否被合理配置、社区生活是否受到不利影响。把文化价值作为城市更新的基础变量,避免“建设完成之后再补内容”的被动局面。建立涵盖遗产保护、文化阐释、公共服务、社区参与、产业带动和持续运营的综合评价体系,通过定期评估和公众反馈,及时调整展览内容、业态结构和运营方式。

坚持以文塑旅、以旅彰文。城市历史文化遗存具有内容源头价值,但从文化资源到文化产品,不能一蹴而就。需形成“价值研究—内容阐释—创意设计—场景体验—产品服务—品牌传播”的转化链条,推动文博机构与设计、出版、影视、演艺、数字文化、研学旅行等领域的相关主体合作,增强本地文化内容生产能力。支持有条件的项目建设创意工作室、非遗工坊和青年创业平台,使文化资源转化与人才培育、就业创造相结合。同时,需坚持保护第一、守住边界。文物安全和历史真实性是底线,公共文化服务是基本属性,商业经营是支持持续运营的方式。明确公益空间最低比例、文化内容审查责任和商业利用负面清单,防止过度娱乐化、低俗化和同质化开发。衡量产业转化成效,不能只看商品销售额和游客数量,还要看是否形成具有地方特色的内容、品牌和产业网络。

坚持内容建设为本。文博功能的关键竞争力,是研究、收藏、策展和讲故事的能力。组织文博机构、高校、档案部门、地方文史专家、设计团队和社区居民共同参与内容生产,开展档案整理、实物征集、口述史采集和专题研究,准确回答“空间经历了什么”“与城市有何联系”“对今天有何启示”等问题。在表达方式上,把专业知识转化为公众听得懂、愿意看、能参与的城市叙事。既要呈现重要历史事件和代表性成就,又要关注普通人的劳动和生活;既要展示建筑和器物,又要揭示技术、制度和社会关系;既要运用数字技术增强体验,又要防止技术奇观遮蔽遗产本体。对于工业遗产,可将生产流程、工人记忆和产业变迁连接起来;对于历史街区,可将街巷格局、商业传统、民俗生活和社区变迁共同纳入叙事。内容越扎实,文博空间越能经受流量退潮后的长期检验。

坚持因地制宜。结合地方实际,形成综合博物馆引领、专题博物馆支撑、社区博物馆扎根、微型展馆补充、文化游径串联、数字平台延伸的空间体系。对于代表城市重要历史的遗产,建设专业场馆;对于分散分布的历史建筑,采用小微展示和预约开放;对于仍在使用的工业设施,采取限定时段参观、生产过程展示和研学体验;对于难以开放的遗产,借助标识系统和数字技术提供信息。多层次体系有助于把文博资源,从少数头部场馆向街区、社区和日常生活延伸,缓解热门场馆过度拥挤与中小场馆利用不足并存的问题。存量空间不必都追求成为“城市新地标”,小而美、专而精的文化空间,同样能够发挥保存记忆、服务居民和塑造特色的作用。

坚持馆、街、城联动。城市历史发展过程中形成的文化遗存、历史信息和集体记忆,与道路、水系、街巷、社区和产业网络共同构成历史环境。需突破单体项目思维,将博物馆、遗址、历史建筑、公共空间和商业服务纳入片区整体规划,通过步行线路、公共交通、文化标识和数字导览,形成可连续体验的城市文化网络。鼓励不同场馆联合策展、共享教育资源,围绕工业文明、运河文化、海洋文化、红色文化等主题,建设文物主题游径。推动馆、街、城联动,要处理好游客体验与居民生活的关系。需同步优化交通组织、合理安排开放时间、加强公共卫生管理,以及健全无障碍设施和便民服务,避免旅游活动侵扰社区日常生活。将文博空间融入真实城市生活,使主客共享公共空间和文化服务,把一次性“打卡”转化为对一座城市的深入理解。

坚持社区共建共享。文博功能融入城市存量空间,涉及文物保护、城市规划、土地使用、公共文化、产业运营和基层治理,单靠某一部门或一次项目投入难以完成。需建立党委领导、政府统筹、专业机构支撑、经营主体参与、社会公众共享的协同机制,强化规划信息共享和政策衔接。[8]有效发挥财政资金调查研究、保护修缮、基本陈列和公共服务等方面的保障作用。通过政府购买服务、社会捐赠、公益基金和合规经营,吸引多方主体参与。对具有公益性,但短期难以实现收支平衡的社区博物馆和小微文博空间,建立稳定支持机制。对经营性较强的项目,需完善收益反哺保护和公共服务的制度安排。建立居民全过程参与机制,在资源调查、方案设计、展览策划和运营评价中听取社区居民意见。通过征集老照片、生活器物和整理口述史,邀请老工人、老商户和居民担任讲述者,使地方知识进入公共叙事。支持社区组织参与公共活动和志愿服务,为传统商户、手艺人和本地创业者保留合理空间,使文化活化带来的就业和经营机会更多惠及当地居民。

注释

[1]习近平:《在中央城市工作会议上的讲话》,《求是》,2026年第2期,第4—10页。

[2]《中共中央办公厅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持续推进城市更新行动的意见》,《人民日报》,2025年5月16日,第6版。

[3]《守护好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习近平文化思想指引我国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工作高质量发展》,《人民日报》,2026年6月13日,第1版。

[4]《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人民日报》,2026年3月14日,第1版。

[5]《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文化和旅游部网站,2026年7月7日。

[6]《上海全面践行人民城市理念》,《人民日报》,2026年8月11日,第8版。

[7]《强健千年瓷都的“文化心脏”》,《人民日报》,2026年8月12日,第5版。

[8]杜晓帆:《历史文化街区系统性保护与活态传承》,《人民论坛》,2026年第11期,第99—103页。

责编:单 宁 刘 明/美编:石 玉

责任编辑:张宏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