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传统婚姻文化体系中,婚礼制度不仅是缔结两性婚姻关系的仪式载体,而且蕴藏着人伦情感的深层密码。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仪节,共同构筑起一套缜密的情感表达体系,儒家礼义在这一体系中得到具象化呈现。古代婚礼通过繁复的仪节,赋予婚姻超越世俗情爱的伦理意义,彰显坚守本心、履职尽职的婚姻责任内核。这份融情入礼、以礼育德的传统智慧,根植于人性、涵养于礼制,正是古代婚礼制度穿越千年、历久弥新的价值所在。
【关键词】婚礼制度 情感密码 六礼 情礼交融
【中图分类号】K892 【文献标识码】A
《礼记·昏义》云:“昏礼者,礼之本也。”①在古代,婚姻之礼为诸礼之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观念深植人心。提到这一观念人们通常会联想到冰冷的礼教,进而认为古代婚礼是“重礼抑情”的。然而,古代婚礼制度从纳采到成妇的完整流程,构建新婚夫妇从陌生到亲密、从个体到宗族、从乍见到相守的情境,其间的每一道仪节,都是情感的规范化表达。“夫妻一体、孝亲衍嗣”观念,通过层层递进的礼仪程序融入新婚夫妇心中,赋予二者结合以人伦意义,实现情感与伦理的统一。因此,古代婚礼并非情感的枷锁,而是情感的守护者、升华者。下文将以古代婚礼“六礼”为主要框架,依照婚前、亲迎、婚后三个阶段,结合后世婚俗演变,拆解古代婚礼制度中的情感密码,厘清礼仪与情感的内在关联。
情在礼中:从陌生到缘定的情感铺垫
古代婚礼整体流程的重头戏是“亲迎”,在此之前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可称为婚礼前序礼仪程序。这是男女双方由陌生到缘定的必经阶段,此阶段虽无直白的情意宣示,却以次第谨严的礼仪,完成心意表达、信任建构、婚约确立,并为后续进行的“亲迎礼”进行情感铺垫。
“纳采”为婚礼之始,由媒妁通辞,男方遣使,执雁为礼,向女家表达求娶之意。此处之情感内涵,重在表达郑重与尊重:首先,男方不冒昧登门,而以媒妁居间传意,此举意在“养廉耻”,使男女交往合乎节度;其次,礼行于家庙,上告于祖先,体现婚姻为宗族大事,非私意轻举;再次,以雁为礼,雁为候鸟,顺阴阳往来、守信不移,既见求娶之诚,亦尊重女家择配之权,杜绝唐突冒犯。雁是古代婚礼中重要的信物,按照早期礼典的规定,“六礼”除“纳征”之外,其余五礼均需用雁,后世因为雁不易得,逐渐简化为仅亲迎使用。“问名”紧随“纳采”之后,使者再度执雁前往女家,询问女子生辰、名讳及母氏信息,旨在明身份、卜吉凶、避同姓。这一仪节看似功利,实则审慎,可防范因仓促结合所潜藏的情感、伦理隐患。
“纳吉”为“问名”之后的关键环节。男方“问名”归而占卜于家庙,得吉兆则遣使告女家,初步议定婚约。占卜之事于今人观之似涉迷信,于古人而言实为男女感情的一次升华。“占吉而告”将男女之合归于祖先庇佑、天命所系,使情感获得精神依托,婚姻之约由“有意”转为“有缘”,强化双方珍视之心与笃定之志。此后“纳征”,男方致玄纁束帛、俪皮为聘,女家受礼则“纳币成礼”,婚约确立,不可轻悔。古礼“纳征”重礼而不重物,玄纁象天地,俪皮喻成双,聘礼重在象征而非物质价值。男方送聘代表对婚约的敬慎,女方受之则意味着契约达成,杜绝朝秦暮楚。“请期”由男方卜得吉日,遣使告女家,用“请”而不用“告”是谦敬不自专之意,看似是形式,实则为尊重与体谅。婚姻为两姓之事,婚期须兼顾双方族务,使情感于平等中滋长,为此后的“亲迎”营造和谐的氛围。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中均无言情之辞,此间新婚夫妇亦无会面之举,却通过渐进的程序,以及具有象征意义的信物,完成从陌生到缘定的情感铺垫。
礼定乾坤:从初遇到相守的情感升华
“亲迎”即新婿亲至女家迎娶新妇,是“六礼”程序中最隆重的一项,也是婚礼情感表达最充分的环节。新婚夫妇历经告庙、醮子、奠雁迎归、沃盥、同牢、合卺诸项,以仪式化互动将前期铺垫的情感推向高潮,通过对礼仪中身份过渡、亲密互动、缘定终身内涵的切身体悟,推动二人完成由初遇之羞涩到相守之笃定的情感升华。
“亲迎”当日,新婿盛服往迎,尽显礼仪敬慎重正之本旨。男方临行前于家庙行醮子之礼,父诫曰:“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先妣之嗣,若则有常。”②嘱其敬慎持重、承续宗业;女家父母亦行此礼,父诫曰:“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③母勉曰:“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④双方训诫之词均强调敬重与责任。唐初著名经学家孔颖达曰:“敬慎重正,而后亲之,礼之大体,而所以成男女之别,而立夫妇之义也。”⑤先敬而后亲,是古代婚姻情感之要义。在“醮子”之后,礼仪程序则逐渐将情感表达由“敬”过渡至“亲”:新婿至女家,奠雁再拜稽首,是向女方尊长致敬,更是借雁这一信物,许下相守一生的承诺;新婿御车授绥,护持新妇登车,是以尊亲之礼待新妇,古人解释此节云“取妻,身迎,祗褍为仆,秉辔授绥,如仰严亲”⑥,此乃护惜之情;新妇登车后,新婿则先归,迎妇于门内,揖让以入,此为新妇首至,新婿以宾客之礼相迎,尽显尊敬之意。从前往女家迎娶到妇至,新婿全程亲力亲为,无丝毫轻慢,以躬行诠释礼仪中的“敬”与“亲”。
新妇入门,行同牢合卺之礼,象征夫妻一体、同甘共苦、终身相守。同牢时,夫妻同席相对而坐,共食一牲,守礼而不失亲近。《礼记·昏义》谓其旨在“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⑦,意在消弭新婚夫妇的陌生隔阂,明确二人尊卑等同的家庭地位,确立夫妻一体的共同认知,以达到“敬而不远,亲而不狎”的情感境界。合卺者,剖匏为二,夫妻各执一半,交替共饮。匏即小葫芦,破之为二,合之成一,喻男女由陌路终成眷属、不可分离。合卺之礼至重,开后世交杯之俗,为夫妻同心之符号象征。新婚夫妇行同牢、合卺礼时,由媵御交相为二人沃盥、授服、布席。这些衔接性的礼仪程序,有效化解了新人近距离接触的羞涩,使情意自然流露,完成由礼至情的圆融过渡。
观察亲迎礼全程,我们可以发现男女平等、互敬互重的情感逻辑是贯穿始终的。《说文》释“妻”为“妇与夫齐者也”,《白虎通》云“妻者,齐也,与夫齐体”⑧,同牢、合卺之仪的同席而坐、同餐而食、同杯而饮,皆是对夫妻无尊卑之差的具象表达。后世“三从四德”乃礼制流变之偏,非古代婚礼制度之本意,在婚礼仪节的表达中,夫妻为对等伴侣,而非依附关系。《易·序卦》言:“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⑨亲迎之礼,用仪式推动情感转化,明确夫妻名分及家庭责任,将初遇之心动过渡为相守之契约,以达成礼定乾坤的情感升华。
礼叙情长:从个体到宗族的情感融合
“亲迎”并非古代婚礼的终章,而是夫妻情感延续之始,“亲迎”后还有妇见舅姑、庙见、婿见妇之父母等婚后诸仪。这些婚后仪节虽历代有所增删,但目的始终如一,即促成新妇由“宾客”到“主人”的身份转变,实现个体情感与宗族责任、社会伦理的融通,将夫妻之情与孝亲睦族绾合一体,为婚姻情感奠定深厚根基,从而达成情感的长久维系。
妇见舅姑、庙见为“成妇”之礼,“亲迎”礼成仅是“成妻”,见过舅姑,拜过家庙方才“成妇”。古代婚礼重“成妇”甚于“成妻”,因为婚姻不仅是男女二人之事,更是“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⑩的宗族大事。《礼记·昏义》云:“成妇礼,明妇顺,又申之以著代,所以重责妇顺焉也。”⑪此处之“顺”非单向屈从,乃是“以善和人”“理顺伦常”的双向情感互动。“亲迎”次日,新妇晨起拜见舅姑,执枣栗、腶脩为贽,舅姑受贽还礼。枣栗喻早敬承嗣,腶脩为敬报之礼。新妇执礼拜见是谨敬之意,舅姑还礼为接纳之情,舅姑慈、新妇孝,则家道和睦。妇见之礼,将夫妻之情延展为宗族亲情,使个体情感与人伦秩序相融合。
新妇拜见舅姑后,亲治饮食以奉尊长,象征躬行妇职、承顺孝养,是为妇馈舅姑。其后,舅姑飨妇,于厅堂行一献之礼,正式认可其为家族主妇,授予管家之权。新妇以行践孝,舅姑以礼尊之,情感的接纳认可,责任的代际接续,便在一馈一飨间完成传递。飨妇之后,舅姑需酬送亲者,使女方宗族知晓新妇已安于夫家,稳固两姓情谊。至此,新妇“成妇”礼毕,其身份既为丈夫之妻,亦为宗族之妇,夫妻情与宗族情深度交融,婚姻根基稳固。若新妇嫁时舅姑已殁,则于婚后三月行庙见之礼,拜于夫家祖庙,称“来妇”,正式入籍宗族。《礼记·曾子问》云:“三月而庙见,称来妇也,择日而祭于祢,成妇之义也。”⑫如未庙见,则不“成妇”,殁后不得归葬夫家。
婚后诸仪,旨在情久而家固。男女之合,不独为二人相守,亦为承续祖业、绵延血脉。妇见舅姑、庙见等仪节将男女之间的婚姻情感与祖先崇拜、宗族传承相关联,赋予婚姻超越个体的神圣性与永恒性,使婚姻脱于情欲之私,升华为承载宗族使命的终身责任,强化夫妻相守的意义。《礼记·昏义》云:“妇顺备而后内和理,内和理而后家可长久也。”⑬成妇之礼,明确家庭责任,理顺宗族伦常,消弭可能产生的家庭嫌隙,为夫妻情感营造和谐环境。宗族和睦是夫妻和谐的保障,二者相辅相成,方得婚姻久长、家道雍睦,此亦为古代婚礼情感密码的终极指向。
情礼交融:古代婚礼制度中蕴藏着人伦情感的深层密码
在儒家礼学体系中,婚礼被尊为“礼之本”“人道之始”,其意义远不止于对男女结合的宣告,更关乎人伦秩序的确立、家族血脉的延续与社会伦理的建构。长期以来,受后世礼制异化与现代片面解读的影响,古代婚礼制度常被认为是繁文缛节的堆砌、等级秩序的展演,甚至被误读为压抑情感、束缚人性的制度工具。然而,回归《仪礼·士昏礼》《礼记·昏义》等礼典,深入梳理“六礼”的内在意涵便不难发现,古代婚礼制度的本质绝非“重礼抑情”,而是缘情制礼、情礼交融的,整套礼仪程序始终围绕人的自然情性展开,将含蓄真挚的情感,妥帖安顿于庄重有序的礼制框架之中。
注重情感、情礼交融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特征。礼“顺人情”而作,以“治人情”来实现社会功能,因此“称情制礼”是儒家制礼作乐的基本原则。湖北郭店楚墓出土的竹简《性自命出》云:“礼作于情,或兴之也,当事因方而制之,其先后之序则宜道也。又序为之节,则文也。致容貌所以文,节也。君子美其情,贵其义,善其节,好其容,乐其道,悦其教,是以敬焉。”⑭古代婚礼制度本自人情:男女相悦、心意相通,是与生俱来的自然之情;两姓结好、终身相守,是社会与人伦共许之常情。这些情感的正当性在制度设定之初便是被看见、被认可的,正是因为珍视情义,却又深知人情易变,故而以礼仪制度来约束这种情感变化,使其更加理性。以敬制爱、以慎固情、以礼正心,避免情之泛滥而流于轻妄草率,防止情之淡薄而沦为功利敷衍,使自然生发的情感在礼制涵养中,由青涩走向笃定、由冲动走向理性、由个体走向共融、由一时心动走向终身相守。
从婚礼前序程序的审慎铺垫,到“亲迎”时的深情凝铸,再到婚后“成妇”的伦理融通,古代婚礼制度的每一仪式、每一细节,都蕴含着细腻而深刻的情感密码,层层递进,浑然一体。婚礼前期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诸礼的次第推进,在不直接宣示情意、不见面交往的前提下,完成男女双方从陌生到尊重、从试探到信任、从犹豫到承诺的情感铺垫,为婚姻建立平等、真诚、审慎的情感基础。亲迎典礼,以告庙、醮子、奠雁迎归、沃盥、同牢、合卺等仪节,完成男女间从初遇到夫妻、从个体到一体的情感确认与身份转换,通过仪节中夫妻齐体、同尊卑、共荣辱的寓意,将初见的心动转化为护持的责任与相守的承诺。婚后成妇,以见舅姑、馈食、飨妇、庙见诸礼,完成从新妇到主妇、从男女情爱到宗族责任、从小家庭到家族乃至家国的情感融通,使婚姻不再局限于私人情感,而成为两姓和睦、宗族绵延、家国安定的伦理纽带。
这份融情入礼的传统智慧,根植于人性、涵养于礼制,正是古代婚礼制度穿越千年、历久弥新的价值所在。在情感浮躁、价值观纷杂的今日,重释古代婚礼制度中的情感密码,汲取其“敬、爱、和、久”的精神内涵,让婚礼回归情感本真,使婚姻恪守初心责任,方能构建长久和睦的家庭关系,实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文理想。
【注:本文系2022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礼与服饰的关系研究”(项目编号:22&ZD038)阶段性成果】
【注释】
①⑤⑦⑩⑪⑬[汉]郑玄注,[唐]孔颖达正义,[清]阮元校刻:《礼记正义》卷六十一,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3648页、第3648页、第3648页、第3647页、第3649页、第3649页。
②③④[汉]郑玄注,[唐]贾公彦疏,[清]阮元校刻:《仪礼注疏》卷六,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2099页。
⑥[清]孙诒让撰,孙启治点校:《墨子闲诂》卷九,北京:中华书局,2001年,第288-289页。
⑧[汉]班固撰集,[清]陈立疏证,吴则虞点校:《白虎通疏证》卷十,北京:中华书局,1994年,第490页。
⑨[魏]王弼、[晋]韩康伯注,[唐]孔颖达正义,[清]阮元校刻:《周易正义》卷九,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200页。
⑫[汉]郑玄注,[唐]孔颖达正义,[清]阮元校刻:《礼记正义》卷十八,北京:中华书局,2009年,第3015页。
⑭荆门市博物馆编:《郭店楚墓竹简》,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年,第179页。
责编/周小梨 美编/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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