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国基建已从传统单一工程模式,迈入系统集成、多网融合的现代化体系新阶段。西方主流基建理论根植于工业文明时期的市场化、私有化、碎片化逻辑,难以准确解释中国的多网融合基建实践。中国依托公有制基础与举国体制优势,形成数字时代系统集成型基建新范式,其能够兼顾国家安全、共同富裕、新质生产力培育与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六张网”建设是系统集成型基建新范式落地的关键载体,通过分析中西方典型超级工程案例,构建“制度治理、社会结构、文化思维、发展理念、区域统筹”五维分析框架,可为统筹建设、动态推进“六张网”提供理论支撑与决策参考。
【关键词】“六张网” 现代化基础设施 系统集成 中西范式 中国式现代化
【中图分类号】F285 【文献标识码】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6.17.008
【作者简介】姚树洁,辽宁大学李安民经济研究院院长、资深教授,重庆大学国家级特聘教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研究方向为区域经济学、中国经济可持续发展、对外贸易和投资、中国金融、收入分配、乡村振兴与贫困治理,主要著作有《新时代高品质生活的重庆实践》(合著)、《中国精准脱贫战略及效果》(合著)、《中国银行改革》(合著)等。
基础设施是国民经济运行的物理骨架,是支撑中国式现代化的基础性、先导性、战略性力量。人类现代化进程本身也是基础设施建设范式不断迭代升级的过程。工业文明时代,全球基建以铁路、公路、机场、传统管网等“铁公基”为主,呈现点状开发、线性联通、分域治理、独立运营特征,主要服务于规模化工业生产与单一要素流通。进入数字文明时代,大数据、人工智能、云计算、数字孪生等技术与实体基建深度融合,基础设施从孤立工程载体升级为集资源配置、要素流通、产业培育、安全保障、空间治理于一体的网络综合治理体系,基建发展正式迈入“系统集成、多网融合”新阶段。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优化基础设施布局、结构、功能和系统集成,构建现代化基础设施体系。”[1]2026年4月28日召开的二十届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指出,加强水网、新型电网、算力网、新一代通信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以下简称“六张网”)等规划建设。[2]“六张网”战略布局并未延续传统基建碎片化、工程化的工程思维,而是从补齐短板、规模扩张的追赶型发展模式,转向体系重构、功能升级、价值跃升的引领型发展模式,成为构建新发展格局、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实现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基石。
西方传统基建理论困境与中国本土研究进展
当前,中国已建成全球最大高铁网、高速网和邮政快递网,[3]是全球首个将传统与新型、实体与数字基建系统整合为“六张网”的国家,突破了世界各国分领域推进大规模基础设施的做法。[4]与之形成鲜明对比,西方发达经济体传统基建体系普遍陷入设施老化、网络割裂、迭代停滞、治理失灵的困境。英国高速铁路2号线(HS2)历经十余年规划,预算暴涨、线路腰斩、工期延误;美国航空体系高度私有化,但全国高铁网络大面积空白、跨州路网缺失、地下管网大面积老化。联邦与地方分权、产权分散私有化、行业标准割裂、数据壁垒森严、政党轮替与资本博弈加剧,导致大型跨区域基建项目推进艰难。由此可见,市场化、碎片化范式已难以适应数字时代系统集成需求,传统理论解释力与指导价值持续弱化。
根植西方市场逻辑的传统基建理论,难以解释中国超级工程集群落地、“六张网”系统集成、全域均衡普惠的基础设施建设实践。西方工业时代理论框架,以市场化效率、私有化绩效、单一网络收益为主要评判标准,忽视基建的制度属性、公共目标与空间治理规则,存在明显理论短板。
西方基建研究起步较早,形成以市场化、私有化为主的分析体系。Aschauer奠定基建经济增长效应研究基础,[5]Vining & Boardman进一步强化“私有化高效、政府管控低效”的主流认知,形成“效率优先、市场本位、弱化公共属性”的经典范式。[6]以私有化为主的评估体系,既忽视工程建设的长期经济社会生态综合外部性,又缺乏全国全域动态均衡视角。英法海底隧道作为西方私有化跨境超级工程标杆,因造价翻倍、工期延误,导致长期债务缠身、数十年难以收回投资,这充分证明完全私有化、分权治理模式无法高效推进跨区域、长周期、强公共属性的超级基建工程。
数字时代以来,西方研究虽拓展至智慧电网、数字物流等领域,但多局限于单一网络技术改造与局部效率优化,缺乏多网融合、全域统筹、公共价值优先视角。面对本国基建发展困境,西方学者多归因于技术与管理问题,回避分权私有化制度根源。近年来,Kumar等相继研究指出,西方理论重微观效率、轻宏观系统,重短期收益、轻公共价值,重局部优化、轻全域集成,存在难以克服的结构性缺陷,不仅无法解释政府统筹型超级工程实践,也无法摆脱自身发展困境。[7]
国内早期基建研究多聚焦单一网络政策解读、经济效益测算、传统基建和新基建比较,且停留在现象描述层面,缺乏中外底层机理对比与体系化学理建构。近年来,国内研究逐步摆脱西方单一效率框架,转向制度治理、体系建构、数字赋能、安全韧性、投融资机制等议题,形成三大研究方向:一是以基建制度逻辑与现代化体系建构,阐释顶层统筹、多网协同、公共价值优先特征;[8]二是以新基建赋能与区域协同发展,验证空间溢出与均衡效应;[9]三是以基建治理与安全韧性研究,关注系统风险与公共属性平衡。[10]
综合来看,尽管国内研究不断贴近本土实践、回应现实需求,但仍存在不足:部分研究缺乏底层制度机理提炼与“六张网”系统集成分析;中西方基建范式深度对比的成果较少,难以从制度、价值、治理底层维度构建原创理论。本文以“六张网”现代化基建体系为主要研究对象,通过分析中西方典型案例,提炼中国式基建全新理论范式,为构建现代化基础设施体系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践指引。
“六张网”现代化基础设施体系的范式内涵与功能定位
基础设施内涵与形态伴随人类文明演进持续迭代,大致可划分为两个特征迥异的阶段。工业时代,基础设施以铁路、公路、机场、传统输配电、市政管道为主,呈现功能单一、独立运行、分域治理、短期效率优先特征,服务于工业化生产与基础要素流通,“资本主导、分网运营、局部最优、短期逐利”的传统范式,恰是英美等国基建陷入困境的根源。进入数字经济新阶段,人工智能、大数据成为大国竞争的关键技术支点,产业数字化与数字产业化构成战略性新兴产业底座,大型经济体规模经济、范围经济竞争优势持续凸显。[11]基础设施开始跳出单一工程工具属性,升级为集国家治理、国内大循环、产业升级、安全保障、民生普惠于一体的综合载体。现代化基建并非多网络简单叠加,而是系统融合、全民普惠、安全可靠的多网共生有机整体。
中国“六张网”现代化基础设施体系,串联高速铁路、高速公路、南水北调、西电东送、“东数西算”、多式联运等超级工程集群,构成数字时代现代化基建的典型形态,意味着基建发展从“点状补短板”转向“网状构体系”新阶段。其中,水网、新型电网、算力网、新一代通信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分别承担国土生存保障、能源绿色转型、数字生产力底座、全域数字联通、城市安全韧性、全国要素流通六大功能。统筹推进六网一体化建设,有助于培育经济增长新动能、壮大新兴产业、增强现代化建设动能,提升城市应对自然灾害与突发事件的安全韧性,持续增进民生福祉,为我国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和中等技术陷阱,夯实物质、产业、技术与生态基础提供多重支撑。
水网:国土生存安全与绿色发展基底。现代化水网以跨流域调水工程为骨架,整合智慧水利、城乡供水、防洪排涝、流域生态修复等功能,承担水资源空间优化配置、水旱灾害防控、生态安全保障及工农业生产与城乡居民供水等重要使命,公共属性与战略属性突出。以南水北调工程为代表,通过跨流域水资源调度,破解南北水资源空间错配问题,实现水资源配置、生态修复与民生保障多重目标,是国家统筹、全域均衡布局的重大基建样本。
新型电网:能源转型与“双碳”战略关键载体。新型电网依托西电东送跨区域能源走廊,融合新能源发电、储能调峰、智能调度、特高压输电与数字化管控体系,支撑新能源大规模消纳,助力能源结构转型与“双碳”目标落地,是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重要载体。例如,“疆电入渝”等特高压工程打通西部清洁能源向外输送通道,统筹西部资源禀赋与东部用电负荷,实现全国能源跨区域优化配置。
算力网:新质生产力数字底座。算力网依托“东数西算”八大算力枢纽与数据中心集群,统筹全国算力调度与跨区域数据流转,为人工智能、工业互联网等数字产业提供底层算力支撑,赋能新质生产力培育与产业数字化转型。例如,贵安算力枢纽等项目推动东西部算力资源分工协作,化解算力供需空间错配,在降低算力成本的同时带动西部数字产业发展,兼顾经济效益与绿色低碳要求。
新一代通信网:数字社会全域覆盖底座。新一代通信网由5G、千兆光网、工业物联网、卫星互联网共同组成,致力于弥合城乡数字鸿沟,为智慧城市、智能制造、数字民生筑牢网络基础。当前我国已实现95%的行政村通5G,依托工业5G专网、全光智算网络等设施,支撑工业生产、跨网算力协同等各类数字化场景落地,夯实数字社会运行底座。
城市地下管网:城市安全韧性生命线。城市地下综合管廊整合给排水、燃气、电力、通信等地下管线,补齐城市建设“重地上、轻地下”短板,强化城市内涝治理、风险预警与应急保障能力,是韧性城市建设的基础工程。例如,广州环城综合管廊、重庆地下管线数字孪生平台等实践,推动地下管线集约化、智慧化管理,有效降低城市管线安全风险。
物流网:全国统一大市场流通骨架。现代化物流网依托国家级多式联运枢纽、高铁货运、航空干线搭建,破除要素流通壁垒与区域市场分割,服务国内国际双循环。例如,国内智能物流枢纽与中欧班列海外枢纽协同发力,依托数字化调度体系,实现国内商品高效周转与跨境物资双向流通,筑牢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流通物流骨架。
中西方现代化基础设施体系的现实差异
在实体基建领域,截至2025年底,中国铁路营业里程达16.5万公里,其中高铁超5万公里,中国建成世界规模最大,先进发达的高速铁路网。[12]市县高速全覆盖、重点城市群高铁联通,路网标准统一、全网无缝贯通;南水北调完成四大流域水资源重构;西电东送搭建三大跨区域能源走廊;全国多式联运体系打通公铁水空联运通道。数字新基建领域,“东数西算”重构全国算力空间布局,与能源、通信网络深度耦合;5G全域覆盖赋能水利、能源、物流、地下管网智能化升级。中国式基建呈现规划统一、标准统一、建设同步、系统集成的典型范式。
反观西方,英国HS2项目设计初衷旨在缩小南北经济差距,却因资本博弈、政党更迭、成本失控等因素,导致项目持续缩减。为控制预算,历届政府多次删减规划路线长度,工程不断延期,伦敦市中心终点站等预计最早2040年才能投入运营,成本于2012至2024年间激增370亿英镑,最高设计运行时速预计将从360公里下调至320公里。[13]原定战略目标落空,凸显西方大型基建规划不稳、统筹缺失、成本失控的短板。中西方基建现实差异的根源,不在于技术或资金本身,而在于中西方现代化基建体系的深层分野。
工程管理模式差异。工程管理模式是中西方基建最直观差异表现,中国采用系统集成、统筹共建模式,而西方多奉行碎片化、分立治理模式。具体而言,中国依托顶层中长期战略规划,将传统骨干超级工程与“六张网”建设纳入统一现代化基建体系统筹布局,坚持统一规划、同步建设、标准统一、数据互通的原则,打破行业与行政区划壁垒,实现跨领域、跨区域多网协同。
西方基建呈现碎片化特征,其在小规模本地化改造中具有灵活度优势,但在大型跨区域工程中往往落地受阻。美国基建分权碎片化特征根植于联邦制与地方自治传统,地方自主决策适配区域差异化需求,基建资金以州及地方自筹为主,依托市政债券、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PPP)多方融资,分散中央财政压力;多层主体共同监督可约束粗放征地开发,保护私有产权与个体诉求。其短板主要表现为在跨区域重大工程中存在系统性障碍:跨区域协同难以达成,大型干线需协调数十个辖区,标准、财政、党派立场难以统一,政党轮替频繁推翻原有规划;审批链条冗长,居民、环保组织可通过诉讼长期阻滞施工,市场分包体系推高单位造价;分散治理模式不仅无法统筹全国产业链、土地、施工资源,也难以推动覆盖多州的国家级战略工程落地,导致区域发展差距持续固化。
基建目标差异。中国基建以多维公共战略为引领,西方基建则以单一资本收益为驱动。具体而言,中国基建跳出单一资本盈利逻辑,明确国家安全、民生普惠、区域均衡、产业培育、长期可持续的发展目标。基建项目并非服务于某些人群或局部区域的短期利益,而是着眼于全国和全体人民长远利益。项目布局不以局部短期利益得失为评判标准,而是优先保障全国整体利益。例如,南水北调解决北方水资源安全,西电东送匹配东西部能源供需,“东数西算”优化全国数字资源整体配置。高速铁路、高速公路、农村通信、乡村管网持续延伸覆盖,兼顾共同富裕、产业升级、国家安全多重目标,短期盈利性仅作为参考指标。
西方基建主要目标是锚定私人资本短期盈利与局部市场效率,项目布局围绕资本收益展开。英国HS2反复缩减、造价持续攀升,本质是承包商逐利、政党短期政绩优先、资本利益凌驾于国家区域均衡战略之上;美国搁置全国高铁干线建设,关键诱因是高铁投资周期长、短期资本回报率低于航空、公路项目,私人资本不愿投入,分权体制下政府又无力统筹。西方高公共性、低短期收益的普惠基建普遍陷入“资本不愿投资、政府无力落地”的发展困局,基础设施沦为资本增值的市场工具。
空间形态差异。中国基建坚持全域均衡、全网覆盖,西方基建则呈现圈层极化、空间固化的特点。具体而言,中国“六张网”建设叠加传统超级工程,遵循全域统筹、城乡贯通、东西互补、陆海协同、全民均等的布局原则。南水北调工程平衡南北水资源格局,西电东送工程匹配东西能源禀赋,“东数西算”工程优化数字算力空间分布,高铁、物流、通信网络实现城乡无差别覆盖,依靠硬件网络有效扭转市场自发极化格局。东部都市、西部边疆、主要都市、偏远乡村均等享有基本公共服务,以全域网络支撑区域均衡发展。
西方基建呈现中心城市集聚、边缘区域塌陷、圈层固化的空间形态。英国HS2取消北部线路,进一步加剧伦敦核心区资源集聚,北部欠发达区域基建升级诉求落空;美国优质航空、商业等基建集中于东西海岸大都市,中部、乡村、低收入区域路网、管网、能源设施老化且缺失,城乡、区域差距在基建体系中持续固化。资本天然流向高收益区域,优质基建资源不断向优势圈层集中,边缘区域基础设施长期供给不足,空间失衡逐渐演变为不可逆格局。
迭代升级差异。中国基建坚持主动全域体系重构,西方基建则陷入被动存量零散修补。具体而言,中国处于基建体系主动重构、增量升级、数实耦合、超前布局的发展阶段。在传统超级工程成熟运行基础上,主动推动六网数字化、智能化融合升级,将水利、能源、交通物流骨干网络与算力、通信底座深度耦合,搭建智慧水利、智慧能源、智慧交通一体化数字管控平台,体系迭代具备前瞻性、全局性、系统性特征。
西方基建则陷入存量老化、迭代停滞、体系僵化锁定状态。英国HS2规模持续收缩、造价失控,折射出新建基建迭代的典型困境;美国全国路网、管网、电网超期服役,仅能进行零散局部修补,无法实施系统性全域更新;欧美数字新基建与传统实体基建相互割裂,新旧体系脱节,难以适配数字时代多网融合发展的现实需求。
中西方基建范式差异的五维分析框架
本文立足中国式现代化的特征,结合中外超级工程案例,构建“制度治理、社会结构、文化思维、发展理念、区域统筹”五维分析框架。五大维度相互嵌套、层层递进,从表层工程差异溯源至文明与治理底层逻辑,完成学理深度解构并配套实证支撑,为中国现代化基建范式的学理建构提供支撑。
制度治理维度。中国举国体制展现出强大落地能力,西方市场分权治理则呈现系统性失效。具体而言,中国以公有制为主体、举国体制统筹、中长期规划引领的制度架构,天然适配跨区域超级工程与“六张网”一体化建设。中国基建传导逻辑清晰:水、电、交通、算力、物流等主要基础设施归全民所有,规避私人资本垄断束缚;举国体制可跨流域、跨省市、跨行业统一调配人力、物力、财力,推动南水北调、西电东送、“东数西算”等西方国家难以企及的巨型工程落地;中长期规划适配基建长周期、慢回报、高战略价值的特性,能够接受以短期财务低收益,换取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全局综合效益。
西方私有制主导、联邦分权、政党轮替、资本垄断的制度安排,从根源上限制了超级工程与多网融合的落地空间。西方并非缺乏技术或资金,其关键短板在于缺乏顶层统筹制度、长期战略导向和公共利益优先的执行逻辑。中国举国体制在推进“六张网”与超级工程建设时,会综合考量项目对经济社会生态的外部影响,而非只关注财务账面收益;国有土地、国有工程企业、国有金融体系在统一领导下协同发力,统筹平衡项目财务收益与无形公共外部价值。这一模式不仅是资本主义私有制无法复刻的制度优势,也是“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学理机制。
社会结构维度。中国呈现全民普惠均等导向,西方则表现为市场阶层分化固化格局。具体而言,共同富裕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本质要求,超级工程与“六张网”建设承担着缩小区域和城乡差距、普惠全民的关键社会功能。南水北调惠及北方亿万群众,西电东送均衡东西部能源供给,高铁、高速公路、5G网络、乡村管网全域下沉,基建供给不因贫富、区域、阶层而差异分配,成为推进社会公平与共同富裕的硬件载体。
西方资本主义社会以市场分层、阶层固化、资本利益优先为底层逻辑,基建供给依附于市场购买力分层。英国HS2仅保留伦敦至伯明翰干线,本质上是优先保障首都富裕圈层的发展权益,放弃北部落后地区的公共发展诉求;美国优质的市政、交通、能源设施集中于富人聚集区,贫困社区则是管网老化、水电供给不稳、物流配套滞后,基建差距持续放大阶层分化,成为固化市场不平等格局的重要因素。美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虽高于中国,但财富分配高度失衡,资本市场红利难以惠及普通民众;而中国已消除绝对贫困,偏远农村均已实现自来水和电力稳定供给,村级道路全覆盖,全域一体化基建网络构筑了共同富裕的基础硬件底盘。[14]
文化思维维度。中国秉持整体网状全域共生思维,西方则是个体分立边界竞争思维。具体而言,中国传统文化秉承天人合一、经纬全域、利在千秋的系统网状思维,这是超级工程与“六张网”融合建设的文明底色。千年国土治理所积淀的全局统筹、互联互通、全域系统治理传统,天然适配跨流域、跨区域巨型工程与多网耦合的现代化逻辑,基建布局追求经世致用的全局综合效益,摒弃一时一地的短期私利。从古代万里长城、京杭大运河、都江堰,到当代三峡大坝、平陆运河、雅鲁藏布江下游水电工程,均是立足长期全域利益布局的巨型系统工程,形成连贯的文明发展脉络。
该文化基因与西方个体主义、分立竞争、边界固化、局部最优的原子化思维形成鲜明对比。西方文化天然排斥全域系统集成建设,英国HS2建设阶段各方主体独立博弈、逐利自保、缺少协同;美国各州优先本地短期利益、排斥全国统一规划;私有资本固守自有网络边界、拒绝数据与设施共享,这些均是分立型文化思维的现实投射。西方基建的底层思维以分割、独立、竞争、短期收益为基础,难以形成全域系统统筹的建设逻辑。
发展理念维度。中国奉行以长期主义思维谋划战略布局,西方则追求短期资本周期逐利。具体而言,中国坚持长期主义、高质量发展、国家安全优先、全局最优的发展理念。南水北调、西电东送、“东数西算”、“六张网”建设均立足十年至上百年的长期发展维度进行布局,主动让渡短期资本财务收益,换取国家长期安全、产业升级、区域均衡和全局稳定,这是培育新质生产力、推进现代化强国建设的长远战略安排。
西方发展逻辑则被短期资本周期、任期化政绩、单一效率评价所主导。英国HS2持续压缩线路、下调技术标准以控制短期财政支出;美国搁置长线低收益基建,优先布局短期高回报商业项目,其根源在于资本周期与短期政治任期主导决策冲突,缺失跨代际国家长期战略统筹能力。
区域统筹维度。中国依托全国统一大市场进行全域优化,西方则困于市场极化导致空间固化。具体而言,中国依托全国统一大市场和国土空间全域统筹逻辑,通过“六张网”建设与超级工程重构全国要素空间配置格局:水网优化水资源分布,新型电网重构能源供需,算力网调配数字资源,交通物流网打通商品要素流通通道,从硬件层面破除行政壁垒与市场分割,实现全域协同均衡发展。
西方则缺乏国家级全域要素统筹机制,基础设施建设高度依赖市场自发配置,资本逐利属性催生空间极化格局。英国HS2加剧南北发展割裂,美国基建拉大东西海岸与内陆城乡差距,各州基建标准不统一、网络互不联通、要素跨区域流通存在隐性壁垒,市场分割、空间失衡长期难以通过基建体系得到缓解。
结语
中国依托制度、社会、文化与空间统筹优势,以超级工程与“六张网”建设,构建起全球独有的现代化基建新范式,并实现三重转型:从资本增殖工具转向国家治理载体;从局部短期效率转向全域长期普惠;从单一工程扩张转向数实融合产业赋能。这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制度优势,既支撑本国高质量发展,也为全球后发国家跳出西方资本基建陷阱、实现自主现代化,提供可复制、可验证的中国理论与实践方案。基于上述范式对比与机理分析,可提炼五点政策实践启示。
一是坚持系统集成、多网融合、超级工程统筹方向,深化“六张网”与交通、水利、能源骨干工程的耦合联动,强化水网与电网协同调度、算力网与通信网一体布局、地下管网与综合交通同步规划,充分释放融合叠加价值,筑牢现代化硬件底盘。二是坚守基建公共性、战略性、普惠性、安全性基本属性,规避西方资本逐利、规划脱节、工程治理失效、空间极化等弊端。同时合理界定市场化边界,区分经营性与公益性项目,防范全盘私有化侵蚀公共普惠底色。三是强化全国国土空间统筹,依托“六张网”破除区域市场分割,以均等化基建供给支撑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缩小城乡与东西部地区差距,服务共同富裕目标。四是依托多网融合基础设施培育新质生产力,强化算力、通信、物流网络支撑,推动数字经济、绿色低碳、高端制造业高质量发展,夯实产业数字化转型底座。五是以现代化基建范式开展国际合作,通过共建“一带一路”实现互联互通,输出全域统筹、普惠均衡经验,为发展中国家提供不同于西方资本模式的可行路径。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快速城市化的经济社会生态影响研究”的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25&ZD157)
注释
[1]习近平:《做强做优做大实体经济》,《求是》,2026年第10期。
[2]《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 分析研究当前经济形势和经济工作》,《人民日报》,2026年4月29日,第1版。
[3]《我国已建成全球最大高铁网 高速网和邮政快递网》,2025年7月21日,https://www.gov.cn/yaowen/shipin/202507/content_7033020.htm。
[4]原倩、罗蓉:《运用开放思维 推动“六张网”建设》,《中国经济时报》,2026年5月20日,第6版。
[5]D. A. Aschauer, "Is Public Expenditure Productive?" Journal of Monetary Economics, 1989, 23(2).
[6]A. R. Vining and A. E. Boardman, "Ownership and Performance in Competitive Environments: A Comparison of the Performance of Private, Mixed, and Public Enterprise,"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 1992, 35(1).
[7]S. Kumar and M. H. Mehany, "A Comprehensive Review of Infrastructure Sustainability and Resilience," Discover Sustainability, 2026, 7(1).
[8]张强、李萌:《面向韧性的城市基础设施系统级联失效研究综述与展望》,《城市规划学刊》,2025年第1期。
[9]李连成:《构建现代化基础设施体系的思考》,《北京交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3期。
[10]王群群、李明泽、梁若冰:《预算约束硬化与地方基建效率提升——基于双重压力视角的准实验研究》,《财贸经济》,2024第12期。
[11]姚树洁:《人工智能浪潮中的大国博弈:中国的战略抉择与前景分析》,《学术前沿》,2025年第9期。
[12]《全国铁路营业里程达16.5万公里 高铁超5万公里》,2026年1月4日,https://news.cctv.com/2026/01/04/ARTImeIvsZ3KX3JEIA3zdCC9260104.shtml。
[13]《造价升至最高1027亿英镑 英国HS2高铁项目再延期》,2026年5月21日,https://world.gmw.cn/2026-05/21/content_38778439.htm。
[14]姚树洁、王洁菲:《中国精准脱贫战略及效果》,北京:中国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2年,第91~98页。
A Comparative Study Between China and the West Based on the System Integration
of the "Six Networks"
Yao Shujie
Abstract: China's infrastructure construction has transitioned from the traditional single-project model into a new phase of modernized system featuring system integration and multi-network integration. Rooted in the logics of marketization, privatization and fragmentation formed in the age of industrial civilization, mainstream Western infrastructure theories cannot adequately explain China's multi-network integrated infrastructure practices. Relying on the foundation of public ownership and the advantages of the whole-of-nation system, China has fostered a new paradigm of system-integrated infrastructure in the digital era. This paradigm balances national security, common prosperity, the cultivation of new-quality productive forces, and the development of a unified national large market.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Six Networks" acts as a key carrier for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is new paradigm of system-integrated infrastructure. By analyzing typical cases of mega-projects in China and Western countries, this paper constructs a five-dimensional analytical framework covering institutional governance, social structure, cultural mindset, development philosophy and regional coordination. It aims to provide theoretical support and policy reference for coordinated planning and dynamic advancement of the "Six Networks".
Keywords: "Six Networks", modern infrastructure, system integration, Chinese and Western paradigms, Chinese path to modernization
责 编∕石 晶 美 编∕澎 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