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古代医者群体是中华优秀传统医药文化的重要承载者，其职业实践与精神追求体现“医者仁心”的价值传统。古代医者大致可划分为医官、御医、民间医生三大群体，医官作为官方医疗体系的管理者，承担着中央及地方医疗管理、官方医疗、医学教育等职责；御医作为皇室专属的医疗力量，代表着当时医疗技术的最高水平，其职业发展与宫廷政治紧密相关；民间医生则扎根基层，以仁心仁术服务百姓，深受百姓的认可与尊重。相关记载呈现出古代医者群体的职业形态、社会功能与文化价值，揭示其以仁心为本、以医术济世的价值取向，为理解古代医疗社会结构及传承发展中华优秀传统医药文化，提供重要历史参照。
【关键词】古代医者 医官 御医 民间医生 【中图分类号】K877.45 【文献标识码】A
中医药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以往医籍文献的整理比较关注纸本文献，重要的中医典籍几乎都得到充分整理利用。然而，古代碑刻中还有大量关于中医的史料，尚未得到有效整理与利用。近年来，随着历代碑刻文献的大量发现与刊布，其中的中医史料也受到关注。相较于正史中对医者的简略记载，碑刻文献尽管难免有溢美之处，但仍以其纪实性、细节性，完整留存了医者群体的家族传承、医术专长、执业经历，乃至个人品德等详细信息，成为后人了解古代医者群体及中医药文化的重要载体。
古代医官的职守及其典型代表
医官是古代官方医疗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以明代为例，医官系统以中央的太医院为主体，辅以地方医学机构及王府、内府中的相关医职，形成层级分明、职掌清晰的医官分布格局。中央层面，太医院下设院使、院判、御医、医士等职位。地方层面，府设医学正科，州设医学典科，县设医学训科，负责地方医疗事务与医学教育。从碑刻文献记载来看，一些古代医者出身医学世家，凭借家学传承或自身医术通过考核进入官方体系，其职业发展具有明确的等级性与规范性，同时也展现出仁心济世的职业操守。
现存最早的医者碑刻文献，是刊刻于北齐武平三年（572年）的徐之才碑传。徐之才出身医学世家，官至司徒，封西阳王，曾任尚药典御。尚药典御是南北朝至宋元时期设立的宫廷医官名，为尚药局最高长官，负责为皇帝管理、尝验药物。其弟徐之范也曾担任过尚药典御一职，易代之后入隋。徐之才不仅精通《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古典医籍，而且勇于尝试，创新了许多治疗方法和方剂。他侍奉北齐六君，凭借精湛的医术与政治智慧，历经朝代更迭而始终受到重用。碑传对于徐之才的仕途经历着墨甚多，而对其医学成就一笔带过，只提及其精通“绛宫玉帐之经，绿帐金丹之秘”①。也就是说，他精通关于绛宫（心脏、丹田）和玉帐（秘传体系）的经典医理，以及绿帐（草药方术）与金丹（养生丹药）的隐秘法门。徐之范碑传也是如此。
唐代陆敬道曾任太医令，其碑传充分记载其医学成就：“家好黄老，习慕松乔。枕藉采饵之书，沉研救疗之术，声脉色气之候，药石砭艾之方。故亦囊括岐俞，牢笼和缓。”“岂如养性养命，穷理穷神，赴响如云，造门成市。”②也就是说，陆敬道家中世代尊崇黄老之学，仰慕赤松子、王子乔那样的修仙隐士。他日夜研读服食养生的典籍，深入钻研治病救人的技艺，精通望闻问切的诊察方法，熟练掌握药物、砭石、艾灸等治疗方剂。因此，他的医术既囊括岐伯、俞跗那样的上古名医精髓，又涵括医和、医缓那样的古代良医专长。陆敬道既懂得修养心性、保养性命，又能穷究医理、洞察神明。登门求诊的人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明张瓒碑传记载，张瓒是内丘（今河北内丘县）人，自幼习儒，后因志未遂转而学医。弘治六年（1493年），张瓒援例任内丘县医官，此后以医术闻名，救活众多危重患者，不求报答。除医疗救治外，张瓒还积极参与地方公共事务，任职40余年，享年72岁，一生践行医官职责，既坚守医术初心，又积极参与地方治理，是古代医官群体的典型代表。
明盛俌碑传记载了其任苏州府医官的经历，盛俌字汝弼，成化年间被推荐担任苏州府医学正科。盛俌不仅医术精湛，而且兼具正直品格与处事智慧。盛俌任职四十年，期间多次拒绝太医院的晋升推荐，始终坚守地方医官岗位，其事迹展现出古代医官医者仁心的品质。
从碑刻文献记载来看，古代医官群体具有鲜明的职业特征。其一，医术传承以家学为主。多数医官出身医学世家，自幼传承家学。这种家学传承模式，不仅保证了医术的连续性，也使得医官群体的专业水平得到稳定提升。其二，职责兼具医疗与公共服务。其三，注重品德修养，坚守仁心济世理念。碑刻文献中记载的医官，大多不贪财、不徇私，对待患者不分贵贱，一视同仁。
御医群体的专业素养与职业特征
御医主要任职于太医院，专门为皇帝、皇后等皇室成员提供医疗服务，部分御医还参与宫廷医药管理、秘方整理、医学教育等工作。相较于医官与民间医生，御医的选拔更为严格，医术更为精湛，其职业发展与宫廷政治、皇室健康紧密相关，同时也承担着更高的责任与风险。
古代御医的选拔标准极为严苛，大多来自医学世家或地方名医，需经过层层考核，才能进入太医院任职。从碑刻文献记载来看，御医群体大多具备深厚的医学功底，精通脉理、方剂、针灸等多种医术，同时熟悉皇室礼仪，能够适应宫廷生活。
明陈宠碑传记载，陈宠字希承，出身医学世家，七世祖陈良炳为元翰林院学士、同知太医院事，父亲陈公贤为太医院院判。陈宠自幼随父在京师学习医术，“因博览古今名医家书，参伍推广，治疾无弗效，名声日起”③。弘治初，陈宠入选太医院为医士，为太子诊疗有功，因此进入御药房供事。嘉靖年间，陈宠因诊治皇帝疾病有功，“特赐金带，视四品”，晋升至太医院院使、通政使司右通政。陈宠在太医院任职期间，“察脉处方，意见明思虑审，得家学之传，抑往往有得于不传之妙，故所治无不刻期愈者”④，同时坚守仁心，对待贫穷患者一视同仁，展现御医群体的专业素养与职业操守。
从碑刻文献记载来看，御医群体具有鲜明的职业特征。其一，医术精湛，兼具多学科素养。其二，职业与宫廷政治紧密相关。御医的命运与皇室成员的健康息息相关，其晋升、贬谪甚至生死，都与宫廷政治紧密相连。陈宠因诊治皇帝与太子疾病有功，多次获得晋升与赏赐，其职业发展完全依赖于皇室的认可。同时，御医也承担着一定的政治风险，若诊治不当，可能会面临严厉的惩罚，甚至危及生命。其三，注重家学传承，形成医学世家。御医群体大多出身医学世家，通过家族传承的方式，将医术传递下去，形成具有影响力的医学家族。徐之才、徐之范兄弟，陈宠及其祖先，均世代行医，凭借家学传承，成为顶尖御医，这种传承模式，保证了御医群体医术的连续性与专业性。其四，承担多重职责，推动医学发展。御医不仅为皇室提供医疗服务，而且参与宫廷医药管理、秘方整理、医学教育等工作。这些工作，不仅提升宫廷医疗水平，也推动古代医学的整体发展。
民间医生群体：基层医疗的重要补充
民间医生在古代医者群体中数量最多、分布最广，他们不隶属于官方医疗体系，以私人行医的方式，扎根基层，为百姓提供医疗服务。民间医生大多出身平民，或传承家学，或拜师学艺，其医术水平虽参差不齐，但均以仁心济世为理念，凭借精湛的医术或独特的专长，赢得百姓的认可与尊重。
民间医生的行医方式灵活多样，大多以开设药肆、上门问诊、游医等方式服务百姓，部分民间医生还会凭借独特的专长，形成自己的诊疗特色。明沈廛碑传记载，沈廛字宗常，自号怡晚，出身医学世家，八世祖沈瑛为元官医提领，祖父沈德辉为江浙行省官医提举，父亲沈熙继承家学，行医不仕。沈廛自幼读儒书，同时继承家学，出而治病，屡著奇效。沈廛擅长诊治疑难杂症，其碑传中记载了多个典型病例。乡人金汝声流鼻血不止，神思昏乱。沈廛诊断为脉细弱，投人参、附子，最终治愈。刘太守不能小便，不可忍，用通利药无效，沈廛诊断为痰结滞脑膈间，以吐药投之而愈。沈廛行医期间，不望回报，周济贫困，展现出民间医生仁心济世的情怀。
明周敷碑传记载，周敷字时荣，别号煦庵，出身医学世家，父亲周济广（号月窗）以医名，周敷初习进士业，后来继承父业，从事医学，擅长诊治各种疾病，“以之治病，十愈八九，远近求治者，舟楫骑从，恒满户外”⑤。周敷行医期间，不贪财、不怠惰，甚至免费救治贫困患者。
从碑刻文献记载来看，民间医生群体贴近百姓，了解百姓的生活状况与常见疾病，诊疗方式灵活，价格低廉，深受百姓的认可与尊重。民间医生的医术传承方式多样，既有家学传承，又有拜师学艺，还有自学成才者。他们不空谈理论，更注重实践经验的积累，通过长期的行医实践，总结出适合基层百姓的诊疗方法与方剂，部分民间医生还会形成自己的独特专长。碑刻文献中记载的民间医生，大多以济人济世为初心，行医不为牟利，对待患者不分贵贱，一视同仁。民间医生的存在，弥补了官方医疗体系的不足，为基层百姓提供相对便捷的医疗服务，成为古代医疗体系的重要补充。
碑刻文献作为珍贵的石刻文物，为我们研究古代医者群体提供第一手史料。通过对碑刻文献中医者事迹的梳理与分析，我们能够更清晰地了解古代医者的职业风貌与社会影响，还原古代医疗社会的真实面貌，为当代医疗事业的发展与中华优秀传统医药文化的传承提供参考与借鉴。
【注：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21世纪新出金代墓志整理与研究”（项目编号：24BZS032）阶段性成果】
【注释】
①②周峰、白鹞编：《历代医者墓志辑录初编》，新北：花木兰文化事业有限公司，2025年，第3页、第12页。
③④[明]焦竑著：《国朝献征录》（卷之七十八），明万历刊本，第27页、第28页。
⑤[明]王鏊撰：《震泽集》（卷二十六），四库全书本，第21页。
责编/靳佳 美编/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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