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国家绿色消费政策的系统引导与数字技术深度赋能下，租赁消费得到快速发展。这种以使用权替代所有权为主要特征的新型消费模式，正成为推动消费结构转型与构建循环经济体系的重要力量。然而，当前的租赁消费模式仍面临诸多现实挑战，亟须在制度规范、权益保障、产业实践与协同治理等方面持续推进和创新。
【关键词】租赁消费 使用权 消费结构转型 循环经济体系 【中图分类号】F063.2 【文献标识码】A
租赁消费，是指消费者为满足阶段性、场景化的使用需求，通过付费租借获取实物商品一定期限的使用权、且不转移商品所有权的新型消费模式。近年来，租赁消费依托在线租借平台与数字信用体系迅速发展，兼具经济节约、体验升级、循环利用与文化表达等多重价值，是循环经济与绿色消费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前，“万物皆可租”正从一句流行语演变为深刻重塑消费形态的现实力量，户外露营装备、文体观演器材、文旅古风服饰、短途出行车辆等物品均可按需获取、即用即还。在激活循环经济活力的同时，租赁经济也面临规范发展和风险管控等难题。2026年7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印发《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到2030年，覆盖生产、消费、回收、利用全链条的循环经济体系更加完善”，“规范二手商品流通交易发展”，积极推进全社会绿色消费。①在此背景下，“二手商品租赁”成为国家重点支持的新型消费业态，也标志着租赁行业进入政策引导下的规范化发展阶段。
消费租赁：循环经济在消费领域的重要实践
2026年一季度，我国租赁和商务服务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2.2%，②成为“十五五”开局首季经济数据中的一大亮点。租赁消费的兴起并非偶然，而是多重因素协同作用的结果。
消费心理代际更迭，催生轻资产体验偏好。随着我国经济社会发展水平持续提升，消费者特别是青年消费者群体，不再仅追求物质，而是在强调收入、秩序与安全等生存价值的基础上，更加重视生活质量、自我实现、环境保护等后物质主义价值目标。③他们不再囿于物质匮乏带来的占有焦虑，也不再将商品所有权视为身份认同的决定性标尺，而是更认同“体验大于占有”的价值观念。在满足即时需求和追求新鲜感的同时，青年群体愈发重视性价比和环保理念，逐渐成为租赁消费的主力军。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在芝麻租赁平台，30岁以下用户占比超过60%，00后用户订单同比增长两倍。④此外，随着现代社会的流动性增强、就业形态多样化、兴趣迭代快速，越来越多青年消费者不愿为更新快、使用频次低的商品支付高额购置成本与折旧损耗。租赁消费正好契合其追求性价比、自由度与无负担生活的消费心理和体验偏好。
社交媒介叙事渗透，重构租赁消费的符号意义。社交媒体以场景叙事、算法分发、圈层互动为主要机制，建构租赁消费的文化内涵，促进社会文化与价值观念转变。抖音、小红书等平台构建起完整的意义生产体系，通过具象化的场景呈现，将抽象的消费理念转化为可感知的生活体验。一方面，自媒体博主分享的低价租用高端设备、平价获得高品质体验的真实案例，将租赁与高性价比、精致化生活、注重仪式感等对大众极具吸引力的特质紧密结合；另一方面，“以租代买”“租享生活”“绿色低碳”等话题的广泛传播，进一步增强租赁消费模式的社交属性，赋予其可持续发展的价值意蕴。数据表明，近八成（77.3%）受访青年有过“以租代买”的消费经历，数码设备（42.5%）、户外装备（38.9%）是受访青年经常租赁的两类物品。⑤不同于盲目消费，青年通过非占有式租赁，体现出对理性、简约、环保、重体验等消费观念的认同。不同于“租赁即消费降级”的刻板认知，青年群体选择租赁，本质上是一种反消费主义的消费实践：他们反对过度消费，拒绝为一次性使用的所有权支付溢价，践行物尽其用的理性理念，使租赁成为承载文化潮流的鲜明符号。
数字技术深度赋能，推动产权分割，催生新型商业模式。从经济学视角来看，租赁消费并非简单的“借物”，而是一种将使用权从所有权中剥离，实现独立定价和自由交易的新型商业模式。数字技术的发展，使产权分割得以从物理空间扩展至时间维度，通过将商品使用权拆分为标准化的计费周期，并借助信用免押、移动支付、智慧物流等技术，破解制约传统租赁经济发展的信任成本、交易效率与覆盖范围这三大瓶颈。租赁消费因此日益呈现出小额化、高频率和跨区域等特征，推动租赁产业实现指数级增长。2024年，我国租赁经济交易规模突破4.2万亿元，同比增长32%，服务用户超7.5亿人次。⑥租赁品类也从传统的房屋、汽车延伸至3C数码、母婴用品、户外露营、文旅服饰、医疗康复等数十条细分赛道，形成“万物可租”的供给格局。
绿色价值共识凝聚，契合循环低碳发展趋势。当前，循环经济逐渐成为全球可持续发展的普遍共识。租赁消费通过使用权的跨时空共享流转，重构生产、消费、废弃资源的利用逻辑，是消费领域践行循环经济的重要业态。我国持续推进生态文明建设，将绿色消费作为推动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的重要途径，通过政策引导为租赁消费等循环业态发展提供有力支撑。《关于实施绿色消费推进行动的通知》从“创新绿色消费模式”和“推动绿色循环回收”两个维度对租赁消费发展进行系统部署：明确“大力发展绿色租赁服务”，鼓励出行、空间、物品多领域共享，提出以“人工智能+绿色消费”赋能资源智能匹配与高效调度；将二手商品租赁纳入重点支持业态，支持平台探索“互联网+二手租赁”新模式，同时推动二手小店、社区跳蚤市场等线下便民渠道建设，构建线上线下融合的闲置资源循环体系。这标志着从顶层设计上确立租赁消费的绿色制度属性，为租赁消费的发展注入长效动能。
租赁消费发展中的现实挑战
在充分肯定租赁消费广阔发展前景的同时，也要客观认识到该行业面临的制约因素与发展难题，亟待在制度规范、权益保障、产业实践、协同治理等方面持续推进制度创新，推动租赁消费平稳有序发展。
信用体系建设仍在推进，市场交易秩序有待进一步规范。信用免押模式能有效降低租赁消费的参与门槛，但目前行业内信用数据互通共享机制尚不成熟，这为逾期拖欠、物品滞留、恶意违约等行为提供空间。部分用户未能遵守租赁协议，而企业开展权益追偿流程较为繁琐，一定程度上影响实物资产流转效率和经营平稳性。当前，数字安全治理体系在宏观技术防控与制度合规方面投入较多，而对微观层面提升全民数字安全能力的系统性支持仍显不足，⑦随着信用评估服务的不断普及，用户个人信息采集范围逐步扩大，在提升服务效率的同时，亟须在制度规范层面进一步完善对个人隐私信息的保护。
行业统一规范尚不完善，各方权益保障仍有提升空间。现阶段租赁行业尚未形成全流程的统一执行标准，在租赁商品品质把控、使用损耗界定、损坏责任划分、闲置物品残值评定等方面，缺少清晰统一的参照依据，容易引发消费纠纷，增加消费者维权难度。从法律适用层面来看，现有规则多围绕物品所有权制定，针对租赁业态侧重的使用权相关权责划分相对简略，对于日常合理损耗与人为使用损坏、日常管护责任划分等内容界定不够细致，仍需不断完善相关规则，以更好地保障租赁交易双方的合法权益。
经营发展模式较为传统，产业模式有待拓展创新。租赁行业普遍具备重资产运营特征，商品库存管理、资产自然损耗、资产流转效率偏低等问题，对企业资金运营形成一定压力。受消费周期、出行热潮、消费趋势影响，热门租赁品类存在阶段性供需不均衡的情况，部分商品还会因技术更新迭代加快，导致实际可用周期被缩短，为盘活后期资产带来额外压力。部分经营主体更加注重市场规模拓展，在精细化运营及业态提质升级方面投入不足，导致发展模式偏于粗放。当前，大多数租赁平台的营收来源相对集中，主要依靠基础租金和逾期相关收入，盈利模式较为单一，抵御市场波动的能力相对有限。因此，依托产业链整合、推出多样化服务以培育新增长点，推动产业实践创新，是行业未来需要重点探索的方向。
政策落地成效逐步显现，协同治理机制仍需持续健全。当前，国家已出台相关政策文件，明确支持绿色租赁、闲置物品流通等新型消费业态发展，为行业指明发展方向。但从实际推进情况来看，地方配套实施细则和相关扶持措施的落地速度存在差异，部分细分领域的监管细则尚待完善。在业态税收界定、绿色租赁价值核算、平台主体责任细化等实操层面，仍未形成统一明确的执行标准，导致政策利好未能完全转化为市场发展实效。同时，由于租赁消费业态融合线上线下场景，覆盖领域广泛并具有跨区域特征，治理工作涉及多个职能部门。多部门联动的协同治理机制仍在健全完善之中，需要持续优化以适应新业态规范化发展的治理需求。
租赁消费的未来发展前景
随着政策体系不断完善与数字技术持续迭代，我国租赁消费正从规模扩张的初级阶段迈向高质量发展的新阶段。租赁行业的发展，以场景服务全周期化、信用体系数据化、运营管理智能化为演进方向，不断塑造租赁经济产业的竞争格局与发展形态。
深耕场景化服务，完善全周期生活服务链条。以服务为主导已经成为数字经济时代的一种新范式。租赁行业正从早期的商品供给能力，转向场景服务整合能力。平台不再是单一的物品出租方，而是围绕用户全生命周期需求的资源整合者与价值共创者。因此，租赁消费产业的未来发展方向，是以用户需求为中心，构建一体化服务体系，完善全周期生活服务链条。
租赁消费的边界不断拓展，突破传统品类赛道，覆盖多样化长尾需求。3C数码、户外文旅、汽车租赁等传统赛道保持稳定增长，居家办公、家居家电、宠物用品等新兴场景快速崛起。不同代际用户的消费需求有所不同。随着租赁消费群体持续扩大，用户结构由单一年龄层逐步扩展至全年龄段。例如，年轻一代注重体验与社交，中青年注重实用与品质，老年群体更看重便捷与安全。租赁消费将不断发展为覆盖全年龄段、全收入层和全生活场景的普惠型消费方式。
完善信用化租赁消费体系，夯实数据化发展基座。传统租赁通常依赖实物押金作为信任担保，不仅抬高消费门槛，还容易引发押金挪用、退还困难等行业乱象。数字技术的发展催生数据化信用体系，将信用转变为可量化、可交易、可增值的数字资产。因此，未来租赁消费产业的发展基础，需构建以数据为核心的现代化信用体系，夯实行业高质量发展信任底座。
一方面，信用评价正从单一的金融维度向综合维度升级。早期租赁行业的信用免押机制主要依托个人金融信用数据，评价维度较为单一，难以全面反映用户的实际履约能力与意愿。随着行业的不断发展，信用评价体系开始整合用户的租赁履约记录、消费行为特征、社交关系网络等多维信息，以构建更加全面、精准的用户信用画像。这种多维评价体系能够更准确地识别优质用户，实现守信激励和失信惩戒的良性循环。另一方面，信用数据也正在从平台孤岛向行业互通共享转变。长期以来，不同租赁平台间的信用数据无法互通，导致恶意逾期、骗租骗押等行为在多平台间反复发生，损害行业整体利益。在政府部门引导及行业协会协同推动下，建立全国统一的租赁行业信用信息共享平台，已成为行业共识，有望逐步实现租赁履约记录的跨平台、跨领域互通。需要强调的是，区块链技术的成熟应用，或将为信用数据的不可篡改存证与安全共享提供技术支撑，从而为构建用户可携带、可积累的数字信用资产创造条件，提升行业整体信用水平。
强化智能化赋能，推动全链路精准租赁运营。传统租赁行业依靠人工进行风控审核、库存管理与客户服务，成本高昂、误差率大。信息技术的深度应用，将推动租赁行业告别粗放式规模扩张，迈向精细化、智能化高质量发展阶段。因此，未来租赁产业的竞争力提升，需聚焦人工智能、物联网、大数据等技术，打造全链路智能运营能力。风险管控是租赁行业的生命线。传统的人工风控模式审核周期长、主观性强、漏判率高，而智能化的风控技术可通过整合用户数据，构建精准的风险评估模型，实现快速授信与实时风险预警，降低坏账率。未来，基于大模型的智能化风控系统将能够实现更精准的风险预测和更灵活的风险定价。物联网技术实现资产的精细化管理。租赁行业的核心资产是各类实物商品，传统的资产管理模式依靠人工盘点与维护，不仅效率低下，而且容易引发资产丢失和损坏无法发现等问题。物联网技术通过在商品中植入智能芯片，实时监控商品位置、状态、使用情况与损耗程度，实现资产的追踪防丢失、监测促维保和预警控违规。例如，在汽车租赁领域，智能车载系统能够实时监控车辆行驶轨迹、油耗、车况等信息，及时发现违规驾驶行为并进行预警。大数据技术提升资源配置效率。租赁行业长期面临淡季闲置、旺季短缺的供需失衡问题，大数据技术可通过分析历史交易、用户行为和地域特征等数据，预测不同地区、时段和品类的市场需求，实现库存智能调度与跨区域调配。这不仅有助于降低资产闲置率，而且能加快订单响应速度，从而显著提升资源配置效率。
【注：本文系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科研创新项目“作为组织型中介的数字游民：乡村振兴的嵌入路径与耦合机制研究”（项目编号：SXH3353056）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注释】
①《国家发展改革委印发〈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国家发改委网站，2026年7月3日。
②《服务业成为推动我国经济社会发展重要引擎》，中国政府网，2026年4月21日。
③曾竞：《英格尔哈特后物质主义理论解读》，《理论月刊》，2018年第1期。
④《财经聚焦 | 这些年轻人为何偏爱“租赁消费”？》，新华社，2025年9月10日。
⑤《近八成受访青年有过“以租代买”经历》，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2026年2月3日。
⑥《循环经济背景下的消费租赁行业健康发展白皮书》，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展研究中心，2025年7月。
⑦毛子骏：《筑牢可信可控的数字安全屏障》，《国家治理》，2026年第7期。
责编/李懿 美编/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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