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灵渠位于广西兴安县,其古堰坝群历经2200余年持续运行,构成了一套独特的水系统适应性结构。“有限适应”是区别于“无限弹性”治理想象的概念,遵循的是当代生态保护语境下“空间适应、过程适应、边界适应”三重维度的治理逻辑;由此形成的“有限适应”治理范式,超越了非此即彼的保护困境,为古运河类活态遗产的生态治理提供了全新的理论框架。
空间转化与生态功能分区的格局重构
灵渠古堰坝群以大天平、小天平、铧嘴、陡门等设施构成了精密的水工系统。铧嘴位于湘江之上,将江水三七分导——七分顺大天平回流湘江,三分经小天平和南渠注入漓江。陡门则通过逐级壅水实现“浮舟过岭”,被誉为“世界船闸之父”。这套工程体系的空间分布——铧嘴分水、天平拦水、陡门壅水——天然划定了不同区段的生态功能定位,为当代分区治理提供了空间参照。
第一,古代“水—岸—居市”空间结构向生态功能分区的现代转化。当代灵渠治理构建了“一渠三区一核”空间格局:以灵渠本体为主轴,划定水岸共治区、水域修复区和水源涵养区,重点打造马头山综合治水示范区。这一格局是对古代“水—岸—居市”空间智慧的现代回应——古代灵渠沿岸居民依水而居、依渠而市,形成了生活取水、生产灌溉与航运交通的空间叠合;当代则在功能分化基础上强化生态定位:水岸共治区着力恢复汇入灵渠的8条支流、6个湖塘的生态功能,水域修复区聚焦清淤疏浚与河床修复,水源涵养区承担上游生态屏障功能。“一渠”纵向串联各功能区,“三区”横向实现功能互补,“一核”承担技术集成与示范引领,形成“点—线—面”结合的治理网络。
第二,工程空间布局直接服务于流域生态修复的分区施策。针对铧嘴分流导致南渠水量季节性不足的问题,兴安县在补水工程布局上精准施策:投资2.4亿元实施灵渠补水工程,自上桂峡水库向灵渠南渠每年枯水期补水4800万立方米,保障南渠12.5公里河段全年通航能力。针对天平坝下游河段淤积问题,累计清淤疏浚22.6公里。针对陡门周边历史形成的村落生活污水直排问题,建成集中式污水处理设施33套。这种“分而治之”的策略,使灵渠桥国控断面连续4年水质达到或优于Ⅱ类,长江水系和珠江水系数十种鱼类重现。
第三,岸线治理从刚性工程向生态化空间的实践转型。近年来,桂林市投资1.29亿元实施灵渠护堤固岸工程,修复堤岸16.9公里;投资5亿元实施渠道修缮工程,治理河段46.4公里,新建生态护岸超过60公里。实践中的关键做法是:在古堤外侧保留自然土坡并种植本土植物,以生态护岸替代传统混凝土护岸,既保护古堤本体又维持水陆生态交换通道。自然岸线率保持在98%以上。2023年,兴安县开展北渠及南渠修缮工程时,采取精细修缮方式,力求保持本体原真性和完整性,实现了工程保护与生态修复的空间协同。通过空间格局的重构,灵渠从“历史标本”向“活态遗产”实现了质的跃迁。
弹性调控与多级联动的机制创新
古陡门体系的关键在于对有限水资源的精准过程调控。唐代李渤在灵渠上设置陡门,“陡其门以级直注”,通过逐级壅水化解湘江与漓江之间水位落差带来的通航难题——遇水浅则闭陡蓄水,遇水深则开陡放舟。这种“化整为零、分段调控、相机抉择”的思维方式,构成了当代灵渠水量调控机制的历史先声。
第一,水量调控从古代陡门分段壅水向现代生态流量综合调控的机制升级。桂林市建立了生态流量监测机制、预警机制、水量水质联动机制“三制一体”的调控体系。在监测端,布设在线监控点位,对水库群及沿河水电站泄放流量实施实时监控;在预警端,设定生态流量阈值,一旦低于警戒值即启动补水响应;在调控端,通过水库群联合调度实现水量在时间维度上的再分配。枯水期补水工程每年从上桂峡水库向灵渠南渠补水4800万立方米,这一机制在逻辑上与陡门“蓄水济运”异曲同工——陡门解决的是空间上逐级克服落差的问题,补水工程解决的是时间上弥平丰枯不均的问题,二者共同指向“确保渠水持续可用”的功能目标。实际运行中,通过这一体系实现了水资源在农业灌溉(保障沿岸2万余亩农田用水)、生态基流(维持水生生物栖息环境)和景观通航(南渠全年通航)三项功能间的动态平衡。
第二,制度供给从刚性管控向承载力调节的制度弹性转化。《桂林市灵渠保护条例》(2022年施行)确立了“统一规划、统一管理、统筹协调、有效保护”原则,但其核心创制在于实行承载力科学化管控——核定游客日最大承载量,对灵渠水上娱乐设施实行总量控制与风貌统一。这意味着灵渠并非“禁止进入”的封闭式保护区,而是在承载力阈值内允许适度利用,体现了制度层面的弹性调节。配套机制上,建立市、县、乡、村四级联动管护网络,配合工作例会、线索排查、蹲点调研等10项工作机制,形成信息快速反馈、措施动态调整的组织基础。2025年启动的南渠核心地段景观工程,即是在承载力评估基础上对游览设施实施的限流提质改造。
第三,多元利益协调从行政主导向综合治理的利益平衡机制实践。灵渠治理涉及截污治污、产业搬迁、农业面源管控等多方利益调整。兴安县在实践层面采取差异化策略:对50多家“小散乱”企业实施易地搬迁整合入园,通过集中治污实现产业升级与环境改善同步;对农业面源污染,推动畜禽粪污综合利用率达90%以上;针对沿线居民生活污水,2023年兴安县集中清理渠道内淤泥及沿岸垃圾5.3万吨,拆除违章搭建6000余处,取缔非法采砂场8处、非法渔业养殖22处、非法排污口6处。这些措施并非单向度的“关停并转”,而是在生态保护底线之上为各方留出调适空间——被搬迁企业获得入园发展机会,沿岸居民获得人居环境改善,灵渠水系获得生态修复成效。
遗产保护与生态治理的边界审视
灵渠古堰坝群的生态治理虽成效显著,但必须面对一个根本性问题:当“适应性治理”运用于具有世界遗产身份的历史工程时,其调适空间是否存在不可逾越的边界?本文将此问题提炼为“有限适应”的议题,以区别于对治理弹性的无限想象。
第一,工程参数的不可逾越性划定物理边界。铧嘴分流比例、天平坝溢流高度等参数由历史遗址结构所决定,当代调控空间极为有限。“人字形”拦河坝将湘江之水三七分导,这一比例是古人基于两千年前的水文计算和工程经验设定的,任何基于现代生态需求对分流比的调整都涉及坝体结构改造,直接违反文物保护原则。同样,天平坝溢流高程决定了洪水期的泄流能力,若为提高防洪标准而加高坝体,则改变了遗产的形态。有鉴于此,2023年灵渠修缮工程明确采取“最小干预”原则,仅对局部风化、结构松动部位进行加固,不改变原有结构体系和历史外观。这意味着工程层面的适应性存在明确物理上限——古人留下的设计参数,今人无权擅改。
第二,遗产价值与生态价值的张力揭示价值边界。作为2018年入选的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灵渠的价值在于其“仍在使用”的活态性,这种活态性既来自持续的水利功能,也来自未经扰动的人工与自然复合景观。然而,“原真性保护”要求与生态系统自然演替之间存在内在张力。生态护岸虽有利于岸线稳定和生物栖息,但若覆盖古堤原貌则损害文物价值;古渠底硬化处理虽能保护渠体免受水流冲刷,却可能破坏底栖生物栖息环境。兴安县在实践中探索出若干折中方案:对古堤主体维持原有砌石结构,仅在局部垮塌段采用传统工艺修复;对渠底不清淤硬化,而是通过上游补水冲刷维持渠道过流能力。这些做法体现了从“静态保护”向“活态保存”的理念转变——中国水利史研究会委员刘建新指出:“一边利用一边保护,让灵渠永远保持‘工作状态’,这才是更好的保护。”
第三,流域整体性与工程碎片化的矛盾暴露治理边界。灵渠水系统并非孤立的工程单体,而是连接湘江与漓江的流域性设施。兴安县虽在灵渠核心段实现Ⅱ类水质目标,但灵渠上下游的水质保障却需要跨县域协调——上游来水水质受全州、资源等县影响,下游漓江水质又受桂林市区影响。实践中,灵渠治理主要限于兴安县域内的截污清淤,对于上游来水中的农业面源污染、工业遗留污染等跨区域问题,协调机制尚不完善。灵渠“一渠三区一核”格局虽优化了本县范围内的空间管理,却难以覆盖流域层面的系统性挑战。
灵渠古堰坝群的当代治理表明,“有限适应”的治理范式是契合活态遗产的生态保护实践。空间转化划定治理的物理框架,弹性机制提供运行的动态方式,边界约束确立调控的理性尺度。三者层层递进、互为约束,共同构成一套完整的治理逻辑。这一范式突破了“原真性保护”与“生态修复”之间的二元对立,证明二者可在明确边界内实现协同演进。随着2026年世界运河大会在桂林举办,灵渠“有限适应”经验的国际对话价值值得进一步发掘。它是在尊重遗产原真性的前提下,通过空间优化、水量调控与制度弹性实现的动态平衡。这一经验为同类古运河遗产的生态治理提供了可参照的理论框架与实践方案。
(作者:王源林,系桂林电子科技大学社会科学处处长,广西高校“政府数字传播与文化软实力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