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人工智能技术的全面介入正深刻重塑人类阅读实践,人机共读成为智能时代的新型阅读形态。这同时存在一定风险,深度阅读所要求的深度思辨,与算法驱动的浅表化信息消费此消彼长,阅读固有的开放性与主体性面临挤压。人工智能时代的阅读,需坚守“启智”与“守正”的辩证统一,既以技术拓展认知边界,又以深度阅读守护思维深度;通过树立辩证阅读观、涵养个人素质、强化阅读的社会共识功能,实现人机协同与人文浸润的有机融合。
【关键词】人工智能 人机共读 阅读 文化 【中图分类号】G206 【文献标识码】A
人工智能技术的全面介入,正深刻影响并重塑人类的阅读实践与阅读生态。从“一书在手”到“一屏万卷”,个性化推荐系统、大语言模型以及人工智能辅助阅读工具的普及,使得人机交互与人机协同成为一种新的阅读常态。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数字阅读要和传统阅读结合起来,守住我们的内核和素养。”①这说明人工智能时代的阅读,既要顺应时代之“变”,又要守护文化之“正”;既要拥抱技术变革开蒙启智,又要坚持耕读传家的阅读传统,从而通过阅读传承与创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从“线性深读”到“人机共读”
人类的阅读实践始终植根于社会发展的历史脉络,更历经了数次深刻的形态嬗变。在文字诞生之前,知识的传递完全依托口耳相传,阅读表现为一种“集体的聆听”与“共同的记忆”。此时,声音与人脑是唯一的思想载体与知识容器。即便在书写系统出现之后,这种以“声音与记忆”为载体的文化基因仍长久延续。
随着文字的发明与成熟,人类逐渐习得从视觉符号中萃取抽象意义的能力,阅读由此从外向的“朗读”转向内向的“默读”,一种全新的、个体化的精神活动开始萌芽。然而,真正意义上的个体阅读实践,是在印刷革命之后才全面展开的。印刷术打破了知识被少数精英垄断的局面,书籍的大量复制使阅读从集体仪式转变为私人空间中的静默沉思。小说、报纸与杂志等多样文本形式的勃兴,不仅重塑了知识的生产与传播方式,而且催生了咖啡馆、文学沙龙等新型公共空间,使阅读从孤独的个体行为延伸为思想交锋的社会实践。
在电子与数字技术的推动下,人类阅读正式迈入了屏幕时代:读者不再仅仅是静态的文本消费者,而是成为兼具多重感知能力的“阅听人”。多模态的内容拓展了阅读的感官反馈与情感动员,读者也从被动的接受者转变为主动的内容生产者,“参与式文化”蓬勃兴起,阅读的意义边界也因此被不断改写与拓展。中国新闻出版研究院发布的第二十三次全国国民阅读调查结果显示,2025年我国成年国民综合阅读率已达82.3%,人均纸质图书与电子书阅读量达8.39本。②
当前,人工智能技术已深度嵌入人类生活的重要领域,阅读发生了新的变革。人机交互生态下,阅读的文本不再是既定、静态的文本,而是人机共生的文本。同时,阅读本身也不再仅是解码,而是一种创作生成。相较传统纸质媒介所支撑的“深度阅读”,以及屏幕媒介所塑造的“感性阅读”,人工智能催生了“算法速览”与“个性化内容生成”等即时性、辅助性阅读形态,阅读的边界在技术中介下被不断拓展。人工智能技术也正深度推动阅读的再次公共化。大语言模型与智能算法极大地压缩了知识检索的时间成本,打破了语言壁垒与专业门槛,使不同教育背景、不同能力条件的个体都能相对平等地获取与理解知识。读者也可随时随地借助机器翻译多语言文本,跨越文化边界进行阅读。同时,无需专业背景,大众也能通过智能摘要与知识图谱快速进入陌生领域。这不仅实现“人人可读”的信息赋权,更催生从“阅读”到“生成”的范式转换——读者借助人工智能工具成为内容的共创者,使参与式文化在算法辅助下获得新的生命力。
人机共读的特征
传统阅读中,读者直接面对文本,通过个体与作者的跨时空对话生成意义。人工智能时代,人工智能成为读者与文本的动态中介,使读者的单向解码转为人机的双向询证,从而形成了“人机共读”的新形态。具体而言,人机共读具有如下特征。
人机共读是技术与文化生产力发展双向互动的结果。进入21世纪,信息传播呈现数字化、平台化的发展态势,数字阅读成为公众获取知识的重要渠道。中国各类数字平台的发展,为公众的数字阅读提供了新空间。中国式的数字阅读更是推动数字中国和文化强国建设的重要路径。人工智能技术的全面渗透,则为阅读提供了更开放的环境和更多样的场景。例如,一些视听阅读平台推出的智能程序,用人工智能技术支持提取知识点、获取内容大纲、实时提问等辅助阅读功能。又如,深圳图书馆“AI馆员”等公共阅读空间的人机共读创新探索,实现了内容推荐、摘要生成、读者评分等互动功能。③作为一种新的阅读实践,人机共读的关键是人类读者与人工智能系统形成交互的、动态的、双向的认知协作关系。
人机共读是人类认知模式的重新调整。阅读是一种后天习得能力,阅读实践既是读者的个体行为,又是社会的集体行为。因此,阅读行为具有实践性和社会性的双重属性。读者在反复阅读中构建并不断修正其认知结构,从而形塑其道德观念、情感趋向与社会态度。同时,通过阅读获取知识,个体得以参与学校教育,习得共享经验,实现自我的社会化。人机共读的主要机制则是对认知劳动进行新的配置。人工智能承担“快功能”,进行信息检索、语言转码和结构解析,以问答等形式即时响应,降低大众阅读门槛。人类阅读者则行使“慢思考”,通过深度理解、批判评估,以及伦理与道德判断完成意义的最终整合与生成。
可能的认知隐患与风险
人机共读作为人工智能时代的新兴阅读形态,拓展了大众的认知边界,提供了递归式信息推演与询证。与此同时,深度阅读所需的思辨力,与算法驱动的浅表化信息消费此消彼长,阅读固有的开放性与主体性面临挤压。因此,过度依赖人机共读可能引发深层隐患,其影响不仅限于个体认知层面,而且延伸至社会结构、文化生态等领域,须以审慎态度加以应对。
人文主义对话的消解。人工智能倾向于提供标准化、最优化的解答,而阅读本质上是一种多维对话的生成过程。例如,在中国古典阅读传统中,“批注”(或称“评点”)即是对话的典型形态——金圣叹评点《水浒传》、脂砚斋批阅《石头记》,都是以读者之思介入文本之域,使意义在反复辩难与多方主体互动中被生产。此类阅读实践表明,文本的生命力并非限于封闭的符号系统中,而是在阅读者与原文的直接对话中不断被激活与感知。然而,当跨时空的读者对话被技术逻辑重新组织时,便催生了看似便捷、实则封闭的知识泡沫。人工智能固然能够总结、翻译、解释甚至参与创编文本,但其工作机制依然是对已有信息的二次处理与重组,无法替代阅读者置身文本现场时的直接体验与情感介入。
文化权力的技术化垄断。人机共读以大模型、算力与数据为基础设施,在这个过程中可能面临文化权力的新型垄断风险。在阅读内容的推送与人机互动过程中,平台以“技术中立”为掩饰,通过数据画像与行为预测对用户的阅读选择进行隐形操控,使用户在表面自主的交互行为中落入框架化的信息闭环。在流量逻辑下,部分阅读内容趋于感官化、碎片化甚至极端化,算法可能最终异化为一种新的认知垄断。这种发生在日常阅读中的认知垄断,并非孤立的技术现象,而是算力与数据高度集中的产物。
读者智能依赖与主体性消解。为建立信任与依赖,人工智能在与人类的交互活动中,往往选择迎合而非挑战用户的认知预设。人工智能通常也在对话中强化既有观点,弱化异质声音。这种“舒适区阅读”在提升用户体验的同时,也在以隐蔽的方式削弱读者的批判性思维能力。与此同时,如长期依赖人机共读,算法驯化将使阅读者逐渐丧失直面复杂文本的意愿与能力,使其习惯向机器提问而替代自主思考,以人工智能生成的二手阐释替代对原文的直接理解,最终形成认知上的路径依赖与观点上的默认接受。这一智能技术依赖的深层问题在于,人工智能的信息处理逻辑与人文教育目标之间存在一定的结构性冲突:人文教育旨在培养独立判断、反思能力与认知弹性,而人工智能机制则追求信息汇总、模拟分析与标准化推演。当阅读从“艰难的攀登”转变为“便捷的滑行”,公众的认知能力便在不知不觉中被侵蚀。
数据逻辑对文化记忆的改写。人工智能时代的阅读日益迁移至云端,实现了跨地域、跨文化与跨屏的流动统一。传统阅读以审美深度与思想穿透力作为价值评判的主要尺度,而在人机互动中,阅读价值却日益被简化为参与度、转化率与流量指标等可量化的数据维度。这不仅改写了文化记忆的传承方式,而且使经典文本的阐释权从人文共同体向算法平台转移。当这种以流量和转化率为关键的数据逻辑蔓延至文化记忆领域时,其便与数千年来的记忆传统产生冲突。另外,传统社会的文化记忆依赖于口耳相传的仪式、家族代际的故事,以及经典文本的诵读。这些记忆方式具有具身性、情境性与选择性,构成文化记忆的鲜活生命力。但在人工智能时代,人机共读引入数据逻辑,将文化记忆转化为可计算、可存储、可外化的“数据记忆”,技术上实现了文化记忆的“永恒”。然而,当记忆从“人的主动铭记”转变为“机器被动存储”,从“社群的协商”变为“算法的垄断”,历史叙事便不可避免地趋于碎片化。例如,当《红楼梦》的推荐权重低于网络爽文,或人工智能续写生成历史人物的虚拟对话、合成数字影像时,文化记忆成为拟像消费,从而失去对未来的方向指引。
促进人工智能启智与守正相统一
人工智能技术带来的人机交互阅读,是人工智能快速发展和渗透的结果,也是公众作为文化主体的自觉实践,其本质是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统一。新技术的出现并不意味着与“旧”或“传统”的对立,通过创新交互形态、拓展阅读空间等方式,人工智能时代的阅读能更好地传承文化价值。
树立辩证的“阅读观”。在人工智能时代,需构建马克思主义文化观下的“阅读观”——将人工智能技术打造成增强型阅读的杠杆,而非替代深度阅读的工具。④人工智能时代的阅读不是借助技术实现的“休闲活动”,而是抵抗异化、建构主体、掌握文化主动性的社会性实践。在人工智能日益将认知劳动推向自动化的趋势下,深度阅读成为少数难以被完全替代的人类活动。其不仅是获取知识的手段,更是人确证自身主体性、实现精神自由的实践形式。因此,在人工智能时代思考阅读实践问题,本质上是建立技术进步与人文守护的辩证统一:既利用人工智能这一新兴技术拓展阅读边界和可能性,又坚守文化主体性,防止技术对人的支配。
涵养个人阅读素养。阅读既是个体精神成人的内在路径,又是民族文化认同与国家文化软实力建设的关键环节。在中国文化语境中,阅读从来不是单纯的信息获取,而是人格锤炼、德性涵养与境界提升的修身实践。宋明理学“读书变化气质”的命题,正是将阅读视为“知”与“行”的修养路径。⑤在人工智能重构阅读生态的今天,中国阅读文化的当代使命并非固守某种特定媒介或阅读方式,而在于确立“人机协同”的主体性边界——既要借助技术拓展阅读的广度与效率,又要守护阅读作为人格涵养与精神成人的关键功能,使中华阅读传统中的修身理念与当代数字阅读实践形成创造性对话,真正实现从“阅读率”的提升到“阅读力”与“精神力”的双重跃升,从而更好地彰显中华民族的优秀品格。
通过阅读达成社会共识。阅读作为文化实践,之所以能够促成共识,是因为其通过共享的文本经验,将分散的个体纳入共同的意义阐释框架,从而在上层建筑层面回应经济基础的整合需求。经典文本正是这一过程的重要载体。共享阅读将分散的个体纳入共同的文化时间与空间,通过对经典文本的阅读、理解与意义生成,塑造集体认同与社会共识。在人工智能时代,这一过程正面临算法分割与认知外包的挑战,但也获得了技术赋能的新契机。守护阅读的公共性、批判性与深度性,就是守护文化共识的根基。人工智能已经超越简单的中介工具,深度参与文化价值的生产、评估与再塑,既为数字阅读注入前所未有的活力,又为全民阅读与文化素养提升开辟新的可能。在人工智能时代,既需以人机共读拓展认知边界、以技术效率释放阅读潜能,又需以传统深阅读守护思维深度、以批判性自觉捍卫主体性,即在变革中延续中华阅读文化的根脉,在创新中坚守文化价值,最终实现启智与守正辩证统一。
【注释】
①习近平:《推动全民阅读,建设书香社会》,《求是》,2026年第8期。
②《我国成年国民综合阅读率达82.3% 数字阅读作品总量超7000万部》,《人民日报》,2026年4月21日。
③《深圳图书馆AI馆员“布小智”正式上线》,深圳新闻网,2025年4月3日。
④李俊文:《中国马克思主义文化观的演进历程探析》,《山东社会科学》,2025年第12期。
⑤赵金刚:《朱子“为学变化气质”论》,《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2024年第5期。
责编/于洪清 美编/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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