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人工智能为中国电影带来了技术创新、产业升级和市场拓展的新机遇，同时使其面临观众流失、内容同质化、资本退潮等现实挑战。人工智能时代并不会终结电影，而会终结缺乏独特价值的电影。中国电影的发展方向，既不是与短视频争夺时长，又不是与人工智能比拼生产速度，而是通过原创内容、文化创新、技术赋能和文旅融合，重建电影的文化影响力和产业生态，从“资本驱动”转向“内容驱动”，从“单一电影产业”转向“电影+科技+文旅”的融合生态，坚持创新驱动发展道路，在技术变革与文化传承的统一中探索具有中国特色的电影现代化发展路径。
【关键词】人工智能 中国电影 影视产业 【中图分类号】J90 【文献标识码】A
在人工智能时代，中国电影正处于一个“奇点时刻”。一方面，2024年OpenAI团队推出大模型 Sora，2026年字节跳动发布Seedance 2.0，不仅标志人工智能从大语言模型迭代为大型视觉模型，而且意味着影视行业真正迈入人工智能时代。自1895年电影诞生以来，每一次媒介技术革命，都推动电影产业发生深刻变革。从有声电影取代默片，到彩色电影替代黑白影像，再到数字电影和互联网流媒体的发展，电影始终处于技术与艺术互动演进的历史进程之中。毋庸置疑，在人工智能时代，电影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改变电影内容的生产制作方式，也改变受众的信息获取习惯和文化消费结构，观众在多样化影像视听体验中被分流，电影的观影频次下降。与此同时，中国电影产业在经历十余年的高速增长后开始进入调整周期。诸如《哪吒之魔童闹海》《长安三万里》《南京照相馆》《给阿嫲的情书》等电影依然能够创造令人瞩目的高票房纪录，近期热播的现实题材电影《欢迎来龙餐馆》，上映仅8天票房突破10亿元①，折射出中国电影市场的巨大潜力。但是，不少影片市场表现低迷，影院经营压力持续加大，行业整体进入调整期。电影市场总体恢复速度低于预期，资本投入趋于谨慎，传统电影产业模式受到挑战。如何把握人工智能时代中国电影产业发展新机遇，重塑电影产业发展逻辑，探索中国电影可持续发展的动力机制，成为当前中国电影研究和产业实践的重要课题。
人工智能重构中国电影制作与传播生态
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有力地推动电影产业从传统工业模式向智能化生产模式转型。在创作方面，电影作为工业时代的大众艺术，一个显著的特征就是以导演为核心的多工种的联合创作，诸如编剧、导演、摄影、剪辑、美术等工种，高度依赖个人的主观经验，需要个人的艺术感悟和师徒传承的学习。人工智能技术通过深度学习，将经典作品的创作经验“显性化”，把经典影片中导演对光影的直觉、剪辑师对节奏的把控等难以言传的主观经验，转化为可复用的“数字资产库”和“智能体提示词”。于是，电影新人可以通过与人工智能“数字导师”的对话，在人机协同的创作过程中校验其文本的世界观逻辑，弥补制作经验的不足，完成符合电影工业水准线的作品。在这个意义上，人工智能大幅降低中国电影创作的门槛，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导演，这将大大解放电影生产力，将中国电影推向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繁荣格局。
在制作方面，一部电影从概念孵化、剧本打磨、融资、筹备、拍摄、后期到宣发，一般按线性方式推进，动辄3-5年。这种长周期特点，给电影行业带来高风险和高沉没成本。人工智能时代，影像技术的数字化、云化和生成化，推动虚拟制片和虚拟拍摄技术日趋成熟，从而突破传统的电影线性制作流程，而变成前后期并行推进的多线程制作。如虚拟制作的人工智能预演技术，可以让导演在开机前完成剧本可视化，将文字剧本、分镜草图直接转化为带有电影级光影与物理运动逻辑的动态预演视频。这种“会动的分镜”，将抽象的文字节奏和物理反馈翻译成可验证的视觉时间码，帮助导演在开机前精准锁定镜头的调性与气氛，制作团队也可以因此迅速了解导演意图并细化拍摄方案，从而有效减少现场的盲拍和试错成本。在拍摄现场，人工智能生成的虚拟场景与实时渲染技术相结合，原本在传统电影制作中属于后期制作的视效环节，被前置于现场拍摄这一环节之中，不仅免去传统拍摄现场的绿幕拍摄和后期制作的繁琐抠图，还由于“所拍即所得”而实时为演员提供表演参照系，从而提升现场的制作效率，大大压缩电影的物理制作周期。因此，人工智能正彻底改变传统影视制作的范式，大大提升影视生产的效率，为大规模的影视工业制作提供广阔的发展空间。近年来，如《流浪地球》《封神》《刺杀小说家》等系列重磅电影作品先后问世，见证在虚拟制作等人工智能技术的加持下，中国电影工业水平正在走向成熟。
在传播方面，以爱奇艺、腾讯和优酷为代表的流媒体平台的兴起，改变电影内容的发行路径和消费方式。传统电影传播遵循“影院首映—电视播放—网络发行”的线性模式，在这种线性模式中，一般会设置电影传播的“窗口期”，即电影从院线首映到在网络、电视等其他平台播出的时间间隔，这一机制旨在保护影院的独家收益并制造市场期待感。在窗口期内，电影只能在院线观看，只有过了窗口期，电影才可以在其他媒介平台传播。在中国市场，传统的窗口期则一般为1个月。随着流媒体平台的崛起以及观众观影习惯的变迁，这一传统的窗口期正在被打破。2020年1月，原计划院线上映的电影《囧妈》，打破“院线优先”传统，直接在流媒体平台播放。②电影不再仅仅依靠院线票房衡量价值，而是逐步形成票房收益、平台收益、版权收益和衍生收益共同构成的多元收益体系。对于票房不佳的中小成本电影或文艺片而言，流媒体平台会员付费分账等模式，可为片方提供更多曝光和变现的选择。众所周知，由于中国电影的盈利模式长期以来较为单一，成本回收主要依靠国内的票房回收。因此，流媒体平台崛起改变了电影窗口期的传播结构，固然削弱了传统影院的市场优势，但客观上却为电影产业拓展新的盈利空间提供新的可能。
中国电影高质量发展面临的现实问题
当前，中国电影精品不断涌现，电影人创作热情旺盛蓬勃，但面临多重结构性问题。这些问题既来自媒介生态变化带来的外部冲击，也反映出产业内部长期积累的发展矛盾。
近年来，短视频通过碎片化、即时化和互动化的传播方式吸引大量用户，改变观众的信息获取习惯和娱乐消费方式。与电影强调沉浸体验和完整叙事不同，短视频更加注重情绪刺激和快速反馈。大量年轻观众将有限的娱乐时间投入短视频平台，更加倾向于通过移动小屏完成娱乐消费，导致传统电影观影时间受到挤压。“据淘票票平台统计，20—24岁年轻观众的占比从2016年的33.8%降到了2024年的16.9%，降幅非常明显。电影观众平均年龄连续4年提升，已接近30岁。在一线城市，如上海，平均观影年龄更是达到 34.3 岁。③”显然，在流媒体、短视频等新兴娱乐方式的分流下，传统院线对年轻人的吸引力正在下降。如果无法有效吸引新一代年轻消费者，客观上将加剧电影制作的不确定性风险，对未来5-10年的电影市场造成持续冲击。
电影产业本质上属于高投入、高风险行业。自从20世纪90年代中国电影开启产业化转型以后，电影市场的快速增长，曾吸引大量资本纷纷涌入，助推中国电影走向繁荣，近年来银幕数占据世界第一，电影票房稳居全球前二，成为仅次于北美票房的全球第二大电影市场，并初步形成了从摄影、录音、美术设计到数字特效、后期制作的较为完整的电影工业链条。但是，从媒介竞争角度来看，由于电影与游戏、直播、社交媒体以及短视频共同争夺用户注意力资源，随着市场增速放缓以及投资回报率下降，近年来不少高概念电影因市场不佳而出现巨亏，电影不确定风险日益放大，影视资本开始趋于理性。资本退潮一方面有助于行业摆脱泡沫化发展模式，推动产业回归内容本位；另一方面导致部分创新项目融资困难，中小影视企业生存压力增加。特别是在人工智能和数字技术快速发展的背景下，电影产业升级需要持续投入大量资金。如何建立更加稳定、多样的投融资体系，已成为产业发展的重要课题。
在观众流失和投资下滑的背景下，资本逻辑趋于保守，众多电影的立项制作，高度依赖续集IP和流量公式，导致供给端保守乏味。与此同时，创作者面临多方压力，试错成本高昂，原创力不足，更倾向于利用数据模型将情感表达和话题方向限制在稳妥范围内。都市言情是国产商业电影中产量最高、套路化最为显著的题材赛道之一，长期呈现高度依赖网络文学IP、原创内容严重匮乏的结构性问题。如《微微一笑很倾城》《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等主流都市言情商业片，无一例外均改编自成熟热门网络言情小说，形成“网文爆款—影视采购—流水线改编—快速上映”的固定生产模式，成为影视资本规避创作风险、稳定票房收益的首选路径。从叙事内核来看，影片大多围绕遗憾虐恋、久别重逢、青春遗憾等套路化情节展开，缺乏对现代都市婚恋观、青年生存压力、亲密关系困境等现实议题的深度探讨。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不论是主流电影如《长津湖》系列等，还是商业大片如《唐探》系列等，都采取系列片的制作方式而赢得市场的共鸣，体现了中国电影IP制作工业化日趋成熟。但是，多数国产电影系列变现渠道高度依赖院线票房，跨媒介、长效衍生开发能力薄弱，即便拥有高热度系列，衍生剧集、文创产品、线下体验项目往往开发滞后、制作粗糙；缺少成熟统筹IP运营的专业机构，系列版权分割、多方主体协调困难，难以形成联动开发长效机制，从而限制国产电影可持续发展的生存空间。
中国电影繁荣发展的动力机制构建
面对新媒介生态带来的机遇与挑战，中国电影实现可持续的繁荣发展，需要构建新的发展动力体系。
近年来，我国出台一系列重要政策文件，推动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促进文旅融合、数字文化产业创新等政策，为电影与文旅、科技、新媒体融合提供政策支撑与资源引导。电影的跨界融合，则是以电影产业本体为核心载体，打通文化、科技、文旅、数字媒介、文娱消费等不同产业边界，通过要素重组、价值互通、渠道共享实现业态升级的产业发展路径。在这个意义上，电影不仅生产票房，更生产消费场景。“据不完全统计，2025年中国电影全产业链产值达8172.59亿元、票房拉动系数约为1∶15.77，均位居全球前列。”④当前，“文旅+IP”跨界融合频频“出圈”，电影成为城市品牌和区域经济发展的新引擎。例如，《哪吒之魔童闹海》掀起相关文旅消费热潮，《给阿嬷的情书》激活潮汕文旅消费动能。电影传播需突破影院边界，深化与文旅产业融合发展，加强与旅游、演艺、文创产业联动发展，形成电影IP开发、旅游目的地塑造、沉浸式演艺、文创消费和数字体验的完整产业链条。通过跨界融合，电影产业从卖电影票转向卖文化体验，在从单一文化产品向综合产业平台转变，从而拓展电影产业收益来源，增强产业抗风险能力。
中国电影繁荣发展的另一个重要的动力机制，则是面对短视频和人工智能内容竞争，重新确认自身价值定位。电影最大的优势不在于信息传播速度，而在于创造深度体验。影院观影具有沉浸性、仪式感和集体性的情感共振。这些体验，是短视频和人工智能内容难以完全替代的。2026年7月，国家电影局印发的《关于促进电影院多样化经营 繁荣发展电影院文化的通知》强调，进一步激发电影院经营活力，推动电影院业态创新、模式创新、服务创新，将电影院打造成为集观影、社交、娱乐、消费于一体的综合性文化体验空间⑤。中国电影需重新构建观影仪式感和不可替代的文化体验价值，将影院变成一种文化事件空间。观众买的不是电影票，而是无法在家复制的体验。在这个意义上，中国电影当前的问题并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资本问题或市场问题，而是价值定位问题。电影产业的本质竞争，仍然是内容竞争。具有独特文化体验价值的电影的内容，始终是电影产业发展的核心。内容创新始终是电影产业最核心的发展动力。无论媒介环境如何变化，观众对于优质内容的需求不会消失。人工智能能够提高生产效率，但无法替代真正具有创造力的表达。中国电影未来发展的关键，在于建立长期稳定的原创内容生产体系。中华文明五千多年历史积淀形成了丰富的叙事资源，齐鲁文化、江南文化、岭南文化、海洋文化、边疆文化等多样的地域文化资源，为电影创作提供了取之不尽的内容来源。中国电影应建立以这些丰富多样的资源内容为核心的原创机制，建立剧本孵化平台，加强现实题材创作，推动电影多元类型的发展，最终持续输出优质内容，重新吸引观众回归影院。
人工智能时代，中国电影要抓住发展机遇，关键不在于简单恢复过去的增长模式，而在于重建电影作为文化产品、艺术产品和工业产品的核心价值体系。未来电影的发展不应停留在票房增长层面，而应实现从规模扩张向质量提升转变，从资本驱动向内容驱动转变，从单一产业向融合生态转变。通过强化原创能力、推进智能化升级、深化文旅融合以及构建跨媒介传播体系，重塑核心竞争力，实现高质量的繁荣发展。
【注：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新时代中国电影工业发展体系研究”（项目编号：20ZD19）和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新时代中国电视剧创作现状与传播范式研究”（项目编号：22VRC131）阶段性成果】
【注释】
①央视新闻：《2026年度电影总票房突破260亿 “龙餐馆”口碑票房双走高》，2026年8月18日。
②《弃院线奔线上〈囧妈〉们得到的不止授权费》，人民网，2020年2月4日。
③范志忠：《2025年春节档的回望与反思》，《当代电影》，2025年第4期。
④任姗姗：《解读中国电影的“经济账”》，《人民日报》，2026年2月5日。
⑤国家电影局：《关于促进电影院多样化经营 繁荣发展电影院文化的通知》，2026年7月3日。
责编/李一丹 美编/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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