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构建大中小学协同、科教融合、产教融合的创新人才培养体系是当前一项紧迫任务,需坚持以项目式学习理念贯通大中小学科学课程,推动科教融合、产教融合有机衔接,即将中小学项目式学习、大学本科生科研项目、科研院所真实课题、企业研发项目进行系统化设计,加快建立相互协调、进阶有序的科学课程体系。深入推进科研院所与高校协同育人,立足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实践,以科技成果转化和产业化应用为重要导向,加快形成“教科产”人才培养闭环。健全刚性制度安排,明确大中小学、科研院所、企业在人才培养中的责权利关系,完善激励约束和评价机制,推动各主体协同发力、优势互补、形成合力。
【关键词】大中小学协同 项目式学习 科教融合 产教融合 【中图分类号】G521 【文献标识码】A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强化国家科研机构、高水平研究型大学等引领作用,鼓励和规范发展新型研发机构,推动企业主导的产学研用深度融合,打通基础研究、应用开发、成果转化的创新链条。加强基础学科建设,促进应用学科与基础学科协调发展①。2026年6月,国务院印发的《“十五五”教育发展规划》(以下简称《规划》)提出:“完善科教、产教协同育人机制。”“畅通高校、科研院所、企业人才交流通道。强化‘政产学研用金’联动,促进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深度融合。”②当前,科学研究从原始创新到产业应用的创新链大幅缩短,从产业发展中凝练重要科学问题的研究路径愈发重要。这要求打破“教科产”割裂的局面,构建开放共享、多方协同的育人体系,深化科教融合、产教融合,形成课程教学、科研实践、实习实训有机衔接的培养体系③。
针对基础教育,《规划》提出要“着力提升学生能力素养。深入实施素质教育。完善科学教育体系,加强青少年科学素养、批判性思维和创新能力培养,强化科技教育和人文教育协同”。2026年7月22日召开的全国基础教育工作会议,进一步明确新形势下基础教育工作方向。基础教育是国民教育体系的根基,是教育强国建设的基点。构建从基础教育到基础研究的创新人才贯通培养机制,迫在眉睫。
面对关键核心技术“卡脖子”问题和人工智能技术快速迭代带来的挑战,需从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的内在逻辑出发,构建创新人才培养体系,推动基础教育实现高质量发展。为此,本文立足我国科教融合、产教融合的实践经验和现实问题,聚焦创新人才培养的瓶颈问题,提出项目式学习是贯通大中小学科学课程的重要路径,同时建议加强顶层设计,构建大中小学纵向贯通、科研院所与企业深度参与的“教科产”人才培养闭环,并对其工作机制和实现路径进行阐述,以期为相关研究和实践提供参考。
我国科教融合、产教融合的历史经验与教训
构建“教科产”人才培养闭环,需审视历史经验与现实堵点。纵观我国科教融合、产教融合的历史,大致形成了三种模式。
第一种模式是科研院所办大学,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为典型代表。1958年,由中国科学院创办并主管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成立,确立了“全院办校、所系结合”的办学方针,开创科研院所直接参与人才培养的先河。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经济基础十分薄弱的条件下,这一模式为我国科技、教育和经济社会发展作出重要贡献。如今,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已成为中国科学院主管、教育部和安徽省共同建设的全国重点大学。这一模式奠定科研机构深度参与高层次人才培养的制度基础,但主要集中于高等教育阶段,尚未形成覆盖基础教育与产业环节的完整闭环。
第二种模式是少年班。1978年,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创办少年班,随后南京大学少年班(后发展为“匡亚明学院”)、西安交通大学少年班等“特区式”探索相继出现。1995年,“科教兴国”战略提出后,科教协同得到进一步推进。由于当时存在急功近利、相对封闭的培养倾向,对天才儿童成长规律研究不够,忽视人才成长的环境和心理因素,相关探索未能完全达到预期,但为后续个性化培养积累了宝贵经验和教训。
第三种模式是项目式。2012年,教育部与中国科学院联合启动“科教结合协同育人行动计划”。参与该计划的高校近350所、科研院所近120家。但该计划推出的十个项目主要定位于高等教育层面,只有一个项目“科苑学者走进中学计划”与基础教育直接相关。同时,该项目主要具有科普性质,尚未达到深度联合育人层次。科学普及与科学教育的主要差别在于:前者主要基于传播学原理,侧重知识供给端的吸引力,以趣味性、前沿性知识为主要内容;后者则基于教育学原理,注重学生认知规律,以国家课程标准及其进阶结构为内容。
在前期探索的基础上,国家层面更加重视校内外科学教育资源的制度化衔接。2021年6月,国务院印发《全民科学素质行动规划纲要(2021—2035年)》,在国家级战略文件中正式写入“建立校内外科学教育资源有效衔接机制”,并配套部署具体任务④。2022年3月,中国科学院与教育部举行专题联席会议,决定联合实施“中小学教师科学素养提升行动计划”,组织科学家与教育家深入研究科学的本质特征与时代特征,研讨建立中国特色科学教育体系⑤。2023年5月,教育部等十八部门印发《关于加强新时代中小学科学教育工作的意见》,系统部署科教融合,专门针对中小学科学教育细化校内外资源衔接、科技工作者进校园等相关任务。同时,鼓励高校和科研院所主动对接中小学,推动实验室等科技资源向学生开放,倡导共建创新实验室,探索“双导师制”。相关探索虽取得一定成效,但总体来看,科学家参与中小学科学教育仍停留在个人兴趣层面,制度化建设尚未完成;个别中小学科学副校长的工作仍存在走马观花、科学知识单向输送现象。中小学方面则主要出于搭建资源获取平台的考虑,而非追求长期深度合作。
基础教育层面的浅层协同并非孤例,高等教育层面同样面临协同动力不足的困境。目前“系所合作,科教集成”的子系统协同模式和教科产多主体融合模式,一定程度上面临形式上协作易、实质上交流难的问题,协同内生动力不足。高校教师普遍认同科教融合理念,但实际行动投入较少;教师评价政策对科教融合尚未形成有效激励。科研机构丰富的研发资源与有限的研究生培养规模形成鲜明反差,育人功能未充分释放。
我国科教融合、产教融合的实践揭示了一个深层问题:启动容易持续难,协议容易执行难。各方认识到位、合作意愿强烈,但由于缺乏制度化的利益分配机制与风险分担规则,协同体难以形成内生动力。主要原因在于:基础教育层面缺乏统一的科学教育课程体系,物理、化学、生物等各分科课程自成体系,大中小学科学教育培养目标和课程体系衔接不畅;高等教育层面在科教融合与产教融合之间存在错位,基础研究、应用开发与成果转化链条存在断裂,产业环节产生的新问题难以反馈到基础研究环节,基于本土需求的原始创新问题难以被及时发现和重视;难以形成多方共同分担责任、共同分享收益的利益共同体。
国际科教融合模式主要有四种:第一种是在大学内建立实验室的“内生模式”,第二种是国家实验室附属于大学的“嵌入模式”,第三种是科研院所与大学合作培养研究生的“协同模式”,第四种是科研机构设立研究生院大学的“延伸模式”。其中,“嵌入模式”较为成熟、成效突出,其做法是将国家实验室建在大学周边,由大学托管,国家实验室与大学人员互聘。在亚洲,日本、韩国等国家主要采取“协同模式”,在传统大学体系外,通过联合研究所或者新建跨学科研究院来创建新型的研究生院大学。我国科教融合多属于“延伸模式”。这一模式在服务国家重大战略、组织集中攻关等方面具有显著优势,为关键领域突破提供有力支撑。同时需进一步强化育人功能,避免“重任务完成、轻人才培养”的倾向。正因如此,亟需找到一种能够贯通不同教育层次、衔接科研实践与人才培养的教学方式,而项目式学习提供这样的连接点。
项目式学习是贯通大中小学科学教育、衔接科研与产业需求的实践纽带
破解上述堵点,关键在于找到一种能够贯通大中小学、连接科研实践与产业需求的教学模式。项目式学习正是这样的实践纽带。近年来,项目式学习频繁出现在我国各级各类教育(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从普通教育到职业教育)和不同学科的教育研究文献中,也是《义务教育课程方案和课程标准(2022年版)》倡导的理念之一。有学者将其定义为:一种目标明确、内容具体、方法可行、评价到位的体验式教学方式;以学科核心概念为统领,以学科或跨学科为依托,在真实的情境中,学生在教师的指导下完成项目化的学习任务,获取知识与技能,得到显性、有形的成果,发展核心素养。项目式学习天然具有连接知识、实践与产业情境的育人功能,与“教科产”人才培养闭环的内在要求高度契合。
从教学模式看,项目式学习具有突出的跨层次、跨类型、跨学科统摄力。这是因为项目式学习反映当代科学研究(包括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和科技创新方法论的本质,其中的“项目”一词源于真实的科学技术研究项目。项目式学习是贯通大中小学科学教育理念的“公约数”,也是落实各种课程教学理论的共同抓手。例如,STEM教育(以科学、技术、工程、数学为内容核心的跨学科教育模式)是项目式学习在科学教育领域的重要应用形式,横跨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领域,体现较为广义的项目式学习内涵。又如,“大概念教学”需“大项目”支撑,项目式学习能够提供具有足够深度与广度的学习载体,从而帮助学生形成大概念,在这一过程中,有利于达成批判性思维、协作精神等培养目标。近年来提出的“科学即实践”这一科学教育理念,也与项目式学习紧密相连:一个反映真问题的真项目,必然体现反复迭代、逐步逼近的“科学实践”理念,而不是过去“科学即知识”“科学即过程”的线性思维模式。
同时,项目式学习要求基于“真问题”“真情境”,项目内容应来自学生生活和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实践,因此与培养爱国主义精神、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并行不悖、相互促进。在基础教育阶段,人工智能技术可以快速解题,也可以成为学生的学习研讨伙伴,但难以像人一样及时感知、观察持续变化的世界,并带着热情发现问题、提出问题,而这是创新的重要基础。正因如此,项目式学习不仅是应对人工智能时代挑战的教学选择,而且是贯通“教科产”人才培养的方法论基础。
以顶层设计构建“教科产”人才培养闭环
基于历史经验教训和前沿教育理论,可以看出,需以我国经济社会发展需求为教学实验场,以科学创新为引领,以产业化应用为最终成果,探索构建大中小学贯通、与经济社会发展协调一致的、首尾相接的“教科产”人才培养闭环,即“教科产”协同体。(如图1)

大学与科研机构协同。在组织机构方面,一方面,需在理顺教育机构与科研机构的组织特点及其功能的基础上,加强深度合作,提高教育管理和人才培养的专业性;另一方面,借鉴国际成功经验,加强社会评价,按照效率优先、资源共享原则,提高教育资源和科研课题资源的共享水平与协同效能。在一定条件下,通过顶层设计,以刚性制度促进两类机构合作,有条件的地方可将部分科研院所并入大学。
在合作形式方面,需将零星的“科普讲座”升级为系统性的“研究性课程”,课程内容需让学生面对“真问题”而非“模拟题”,尤其是要以我国经济社会发展需求为教学实验场,如西部大开发、荒漠化防治等。这种亲历科学的体验,是原始创新人才学术自信的早期源泉,也是爱国主义教育的有效途径。为此,可以推行“双聘导师制”与“课题共担制”:科研院所的科学家担任大学的兼职博士生导师,大学的教授可进入科研院所承担课题研究;学生在大学完成课程学习,在科研院所完成课题研究,实现优势互补。在资源共享上,建立“设备共享与数据开放”的等价兑换机制:科研院所向大学开放大型仪器与前沿数据,大学则向科研院所开放课程资源与学术会议平台。资源共享不是以“行政命令”为驱动,而是以“互惠协议”为基础。在建设重大科研基础设施和平台、实施国家基础研究创新提升工程的同时,构建科研设施设备的开放共享生态,打通基础研究、应用开发、成果转化的创新链条,建强高校科技成果交易平台。
基础教育学校与大学协同。单向输送不可持续,双向闭环才是关键。“人才输送”指学生沿贯通式升学路径流动,“资源共享”指科研课题、先修课程、科普资源等向基础教育回流,“利益回流”指优秀硕士、博士毕业生进入中小学任教、科研成果向课程转化、社会声誉反哺,形成完整的闭环回路。这方面的制度投入主要在于提高中小学教师的社会地位,进一步鼓励研究型综合性大学参与教师教育。社会评价作为外部检验环节,对闭环有效性进行独立反馈。
此外,在培养环境方面,重视生态式培养。注重“教育公平下的差异化教学”,而不是选拔少数“天才”后进行封闭培养。有研究对本世纪186位诺贝尔科学奖得主的个人传记进行分析后发现:顶尖科学家在基础教育阶段外显的智能水平呈现“超常与一般并存”的复杂性特点,即中小学阶段的学习成绩不能预测其未来的发展和成就。其科学兴趣起源主要是中小学“参与科学实践”及“教师启发与激励”。此外,拔尖创新人才也需发展社会化能力,他们未来不仅要与科学家交流合作,而且要与其他职业的人沟通协作。
基础教育学校与科研机构协同。目前,我国科研院所参与中小学教育的主要形式是科普报告、派遣科技副校长、参与政策制定、国家科学教材编写等,尚未形成制度化的育人合力。发达国家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的经验值得借鉴。例如,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1999年资助的K-12研究生教学研究员计划。其主要逻辑是:让科研人员以制度化的方式进入中小学课堂,而非依赖个人的“科普热情”。其评估理念是超越“参与人数”表面指标,聚焦学生科学能力的实质性发展,如提出假设、设计实验、批判性评估证据的能力。这启示我们:评价不应止于参与规模,而应聚焦育人实效;协同不能依赖个人热情,而要靠制度安排。
社会评价。建立“人才成长数据库”,提供客观数据支撑,回答“协同是否有效”;“用户满意度调查”捕捉主观体验,考察“各方是否认可”;“政府督导反馈”提供制度约束,三管齐下形成“数据—体验—约束”机制。此外,为减少测量评价对学生日常学习和机构日常工作的干扰,以最小制度成本实现最大外部检验效能,测评问题要少而精,测评工具要由各机构代表共同讨论制订。政府组织的督导团队由资深科学家、教授和一线教师组成,全面代表各利益相关方。督导要定期深入各类学校、科研院所、课题组等机构,并撰写调查报告提交相关机构。相关机构不单独反馈整改举措和成效,而是由督导在下一次调查报告中予以体现。对于多轮不合格者,直接报告上级主管部门处置。社会评价的权威性和评价标准需通过顶层设计予以保障,必要时可通过立法加以约束。
从教育大国迈向教育强国,须以改革创新为动力,增强敢创新、勇攻坚的锐气胆识,用行动回答好“强国建设、教育何为”的时代课题⑥。构建大中小学协同、科教融合、产教融合的创新人才培养体系,是破解创新人才培养“天花板”、实现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的关键路径。未来,需加强顶层设计,以项目式学习理念贯通大中小学科学课程。可以探索组建由科学教育专家、科学家、科学史专家、教研员组成的团队,将中小学的项目式学习、大学本科生科研项目、科研院所的真实课题、企业研发项目进行系统化设计,建立相互协调、进阶有序的科学课程体系。
【注:本文系2025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教育学一般项目“‘沃土计划’背景下小学生科学素养培育环境的系统诊断与协同提升研究”(项目编号:BTA250260)阶段性成果】
【注释】
①《习近平在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上强调 以更大力度更实举措加强基础研究 进一步打牢科技强国建设根基》,《人民日报》,2026年5月1日。
②《国务院关于印发〈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的通知》,中国政府网,2026年6月29日。
③刘继安、盛晓光:《科教融合的动力机制、治理困境与突破路径——基于中国科学院大学案例的分析》,《中国高教研究》,2020年第11期。
④《国务院关于印发全民科学素质行动规划纲要(2021—2035年)的通知》,中国政府网,2021年6月25日。
⑤杨玉良:《构建中国特色世界水平的科学教育体系》,《中国教育学刊》,2022年第10期。
⑥杨银付:《建设教育强国的科学指引》,《学术前沿》,2026年第8期。
责编/孙渴 美编/李祥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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