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3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上海出席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并发表重要讲话强调，要以更大力度、更实举措加强基础研究，提升我国原始创新能力，进一步打牢科技强国建设根基①。教育是基础，科技是关键，人才是根本。如何打通基础教育与基础研究的贯通链条，让拔尖创新人才从“个别点缀”走向“批量涌现”？围绕这一重大命题，人民论坛专访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钱学森力学班创办首席、深圳零一学院创始校长、清华大学深圳国际研究生院教授郑泉水。
人民论坛：站在教育全链条的角度看，基础研究与基础教育之间存在怎样的深层关联？
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基础教育是教育强国建设的基点，二者深层关联，根本在于“人”的培养。需正视的是，当前基础教育与基础研究在主要使命上存在一个深层矛盾：基础教育的一个主要目标是“让学生少犯错”，而基础研究强调“从无到有，在不断试错中逼近新解”。做前人没有做过的事，必然伴随失败和不确定性。当基础教育阶段以“不犯错”“速成功”为导向的评价体系，面对“敢于提问、大胆创新、勇于试错、长期坚持”的创新要求时，学生很难完成认知转换。这正是“钱学森之问”仍令人深思的重要原因之一。
2009年，清华大学创办钱学森力学班。2017年和2018年初，钱学森力学班举办两期“创新挑战营”，面向全国学科竞赛一等奖及以上学生进行选拔。结果引人深思：这些“优秀”学生中多数擅长解题，却不知道自己想解决什么问题。我们意识到：一直在用选拔“A型人才”的方式，去寻找“X型人才”。在多年实践中，凝练出一对重要概念，即“A型人才”（优秀人才）与“X型人才”（卓越人才）。“A型人才”的驱动力多源于外部奖赏和竞争压力，擅长在既定规则框架内精益求精、规避差错，其底层逻辑是“求同”。“X型人才”则具备强大的内生动力，凭借纯粹的好奇心和深沉的热爱开拓独特领域，不满足于“标准答案”，执着于寻找“自己的答案”，其底层逻辑是“不同”。
基础教育搞得越扎实，教育强国步伐就越稳、后劲就越足②。从贯通培养的角度看，基础教育要做的，不是简单地把“拔尖”工作前移，而是在面向全体学生的日常教育中，整体性夯实创新根基。这要求教育全链条形成新的分工与协同：基础教育阶段需在深入推进“双减”的同时，做好科学教育“加法”，即激发和鼓励青少年好奇心、想象力、探求欲，培养批评精神和敢想敢干品质等；高等教育和科研阶段重在鼓励自主选择、敢于试错、探索未知，深耕基础研究，勇于挑战从0到1的原始创新，培养创新领导力等③。
人民论坛：基础研究人才的成长遵循怎样的内在规律？在从“追赶”到“引领”的跨越中，人才成长的底层逻辑发生怎样的变化？
过去，我国科技发展整体处于“跟跑”阶段，发展路径更多是“向已知学习”，学习借鉴发达国家已经走过的路。这决定了当时人才需求的特点：大量能够快速理解规则、高效执行任务的“A型人才”。当前，我国科技事业正在从“跟跑”向“并跑”“领跑”转变，部分领域已经进入“无人区”。面对新形势新要求，需遵循人才成长规律，提高教育质量，加快培养造就大批拔尖创新人才④。
读懂中国的创新，既要读懂科技突破的成果，又要读懂人才培养的逻辑⑤。从长周期看，“A型人才”的成就更多是获得既有框架内的改进和完善，是有限的，而“X型人才”更有可能实现从0到1的突破，成长空间更大。例如，清华大学钱学森力学班2016级毕同学，在参加华为高年级学生研究员计划后，被真实的人工智能难题点燃，做出突破性成果，以第一作者在《自然》发表盘古气象大模型成果，入选2023年度“中国科学十大进展”。同年级黄同学在大一便接下许多博士生、博士后都不敢碰的课题——基于自超滑技术的超级微发电机。他带领团队用一年验证理论可行性，用三年完成样机，获科技部首届全国颠覆性技术创新大赛最高奖（2022年）。两个案例充分说明，影响一个人能否实现从0到1突破的关键，不是天赋（基因），也不是外部环境（外因），而是内生动力（内因）。
传统教育在很大程度上遵循“基因>外因>内因”的逻辑，天赋决定上限，环境次之，内生动力容易被忽视。笔者提出的“创生教育”理念则翻转这一逻辑，即“内因>外因>基因”。“X型人才”，不是被“教”出来的，而是在内生动力的驱动下，在真实问题的牵引中“长”出来的。从“跟跑”到“并跑”“领跑”，人才成长的底层逻辑正发生深刻变化：不仅要“把事情做对”，而且要“做对的事情”；不仅要培养执行规则的“求同”能力，而且要保护探索未知的“求异”潜能。
人民论坛：当前，我国在打通基础教育与基础研究之间的链条时，面临哪些挑战？
当前，基础教育与基础研究人才培养衔接不够紧密，主要障碍在于教育理念、评价体系与人才需求之间存在结构性错配。
教育评价导向尚不能充分激发创新潜能。传统教育范式在规模化培养达到既定标准的合格人才方面具有优势，但在发现和保护具有原始创新潜质的拔尖创新人才方面存在不足。现有评价体系过度依赖考试分数，侧重考查知识掌握和标准答案复现能力，对那些具有强烈内生动力、愿意长期投入、敢于突破常规的拔尖创新人才，往往关注不够、识别不足。
人才培养结构与经济社会发展需求存在结构性错配。进入人工智能时代，这一问题更加凸显：确定性较强的解题工作，人工智能可以比人做得更快、更好。市场对仅能适应标准化流程、擅长重复性执行的人才需求趋于收缩，对能适应不确定性、善于发现问题、整合跨界资源、勇于试错突破的创新型人才的需求持续上升。一段时间以来社会关注的“内卷”现象，实际上是所有人挤在同一条赛道上、用同样的方式争夺有限资源。这样无论赛道多宽，终究会越来越拥挤。
拔尖创新人才培养链条尚不贯通，全学段协同育人机制有待健全。拔尖创新人才成长是一个长期过程，难以在某一学段单独完成。如果基础教育阶段过度依赖外部驱动和统一标准，学生进入高等教育阶段后就难以形成持续的内生动力。
从实践探索看，拔尖创新人才既需早期发现、精准识别，又需长期包容、耐心支持。例如，深圳零一学院首届学生袁同学，8岁便依托网络平台自学，13岁经推荐参加高考并进入昆山杜克大学，2024年以第一作者获国际三维视觉顶级会议最佳论文奖，17岁成为清华大学最年轻博士生。清华大学钱学森力学班2012级杨同学，作为开放创新挑战研究（ORIC）项目首批人员，曾经历数月科研挫败，后在老师指导下出色完成“抑制咖啡环效应”的研究。
综上，实现基础教育与基础研究贯通，需坚持系统观念，深化教育综合改革，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健全拔尖创新人才发现和培养机制。
人民论坛：在保障教育公平的前提下，如何构建一套同时兼顾“公平底线”与“创新上限”的评价体系？
现行评价体系善于发现和筛选“A型人才”，在推进工业化、现代化的进程中，为保障教育公平作出重要贡献。同时要看到，一些在某一学科或领域特别突出、其他方面未必出色的偏才、奇才，容易受分数门槛限制而错失机会。这提醒我们，评价体系需在守住基本学业底线的前提下，主动为非线性、非标准化的成长留出制度空间。
基于此，可尝试在传统“A型评价”之上，探索叠加“X型评价”。这里将其概括为“A+iX”模型：“i”借用数学中虚数单位的概念，意指X型潜能如同科学探索中的“暗物质”，隐匿于当前评价体系的视野盲区，难以直接观测，却可能对原始创新产生深远影响。X型能力可初步分解为内生动力、开放性、坚毅力、智慧力和领导力五个维度。这些特质难以通过一次性纸笔测试得到有效度量，需学习者在长期、真实、开放的问题解决实践中逐渐显现。
举例而言，清华大学钱学森力学班2013级胡同学，在本科期间围绕细胞膜研究方向自学20门研究生课程，在进阶研究牵引下实现深度学习。南昌大学本硕实验班（现黄克智班）2015—2022届274名毕业生中，193人进入九校联盟（C9）高校深造。这些例子充分说明，深度知识不是在“全面覆盖”中获得的，而是在“问题牵引”中生长出来的，也表明“创生教育”模式不仅适用于顶尖大学，而且适用于普通大学，具有普适性。
人民论坛：锚定2035年建成科技强国的目标，实现基础教育与基础研究有效贯通，亟需在哪些关键环节实现突破？
破解创新人才发现和培养难题，需以系统性、制度性改革打通堵点。具体而言，可从四个方面协同发力。
探索设立国家创新人才发展改革试验区，强化改革自主探索。建议由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统筹布局，依托高水平研究型大学，联合国家实验室和领军科技企业，在全国布局建设一批国家创新人才发展改革试验区。赋予试验区在招生、培养、评价、用人等关键环节充分的改革自主权。
构建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发现与贯通培养的国家通道。改革以学科竞赛和高考分数为主导的单一选才模式，建立覆盖中学、大学、青年科研人员的多维测评与贯通培养体系。清华大学钱学森力学班、深圳零一学院、南昌大学本硕实验班等实践表明，拔尖创新人才往往是在真实科研挑战中脱颖而出，而非单纯依靠标准化考试筛选出来的。对在测评中表现突出、具有创新潜质的学生，可开设直接对接试验区的贯通培养通道，探索将其创新实践经历纳入国家学历学位认证体系的方式路径。
创新高端人才资源配置模式，培育新型教育组织。支持有条件的地方和机构，探索创办类似深圳零一学院等突破传统校园边界、资源要素灵活集聚的新型教育组织。政策的关键突破口在于师资机制创新，支持院士、国家级高层次人才，以“双聘”“兼职”等灵活方式深度参与人才培养，并将实质性贡献纳入所在单位的绩效考核和职称评聘体系。在人才选拔上，可探索将研究生导师制延伸至本科培养阶段：在坚持高考标准化招生渠道的同时，赋予有明确培养承诺的导师一定自主招生权，使具有创新潜质的学生能够被及时发现和有效培养。
构建有利于创新人才成长的教育评价体系与文化生态。在全社会推动教育价值观深层次变革，把激发内生动力、提升创新素质和实践能力作为衡量教育成效的重要指标。在国家科技奖励、人才计划遴选中，加大对原始创新和颠覆性技术成果的权重，建立对非共识项目和探索性失败的包容机制。营造崇尚创新、鼓励探索、宽容失败的社会氛围。
人民论坛：在深化教育评价改革过程中，是否会出现新的“精英教育”，只面向少数天赋突出的学生？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也是创建深圳零一学院的初衷之一，即推动实现“高原”与“高峰”协调：在人人个性化成长的基础上，涌现一批拔尖创新人才。
基础教育的初衷，绝不是为了筛选“人上人”，而是为了唤醒“每个人”。在人工智能时代，知识获取不再是主要壁垒，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好奇心、想象力和内驱力，是创新素质的重要基础，也是人类区别于机器的重要特质。这种特质不是少数天赋突出者所独有，而是人人皆有的潜能。我们所说的“痛快成长”，是指让每一个孩子——无论将来成为科学家、工程师、艺术家，还是大国工匠，都能找到自己热爱的领域，在真实挑战中获得成就感。
深圳零一学院在深圳市南山区数年试点实践基础上推进的“X—跃迁计划”，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具体来说，校/区级跃迁重在普及与发现。依托人工智能技术赋能基础教育，在普通中小学探索建立“零一班”或“零一课堂”，识别学生的创新潜质，让普通学校学生也能接触挑战性问题。市级/区域跃迁重在加速与连接，对展现出较强内在动力的学生，提供跨校、跨区的资源链接，让他们在更广阔的平台上协作。零一学院跃迁重在卓越与突破，汇聚到该学院的，是那些准备好直面世界级难题的“种子选手”。他们在高水平导师指导下，实现从优秀到卓越的跃升。
“X—跃迁计划”不是把多数学生排除在外，而是构建开放培养生态。借助人工智能技术打破地域和资源限制，使偏远地区具有创新潜质的学生也能被发现、获得支持。其目标是让愿意自主探索的学生都有成长路径，让勇于挑战难题的人才都能获得更大平台，从而更好促进教育公平。
(人民论坛记者孙渴采访整理）
【注释】
①④《习近平在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上强调 以更大力度更实举措加强基础研究 进一步打牢科技强国建设根基》，《人民日报》，2026年5月1日。
②《习近平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五次集体学习时强调 加快建设教育强国 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提供有力支撑》，《人民日报》，2023年5月30日。
③郑泉水：《从“优秀陷阱”到“卓越生态”：在教育全链条上重构拔尖创新人才观》，《中国教育学刊》，2026年第3期。
⑤《郑泉水院士：破界科研与教育 培育源头创新力量》，央广网，2025年12月3日。
责编/赵橙涔 美编/李祥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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