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从深海到极地，从外层空间到互联网与人工智能，人类社会正在迈入一片由物理公域和数字空间交织融合而成的新疆域。这些新疆域，既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重要载体，又是风险不断涌现和快速扩散的重要场域。在新疆域中，气候变化、太空碎片、数字鸿沟、网络攻击、人工智能失控等问题交织叠加，传统国际安全结构和全球治理体系面临日益突出的适应性危机。与传统地缘政治空间不同，新疆域具有非排他性、非分割性和高度连通性等重要特征，其孕育的机遇和产生的风险都具有全局性。如何在风险扩散与技术变革并行的时代背景下，推动新疆域从“大国博弈竞技场”走向“全球合作新空间”，已成为新时代全球治理体系变革的重要课题。
【关键词】新疆域 全球治理 习近平外交思想
【中图分类号】D820 【文献标识码】A
当今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不仅表现为传统国际力量对比的深刻调整，而且体现为技术革命、产业变革与自然环境变化的相互交织，人类活动空间持续拓展。从深海到极地，从外层空间到互联网与人工智能，人类社会正迈入一片由物理公域和数字空间交织融合而成的新疆域。这些新疆域，既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重要载体，又是风险不断涌现和快速扩散的重要场域。在新疆域中，气候变化、太空碎片、数字鸿沟、网络攻击、人工智能失控等问题相互叠加，传统国际安全结构和全球治理体系面临日益突出的适应性危机。
这种风险全域化，深刻改变国际安全与全球治理的底层逻辑。有的国家以零和竞争、阵营对抗和绝对安全作为行为理念，对新疆域的探索开发和有效治理造成阻碍。有的国家以冷战思维处理新兴技术空间问题，将外空、网络空间、人工智能等领域泛安全化、武器化、阵营化。这不仅无益于维护自身安全，反而会不断加剧全球治理体系的脆弱性，导致国际社会陷入新的安全困境。
习近平主席指出：“要秉持和平、主权、普惠、共治原则，把深海、极地、外空、互联网等领域打造成各方合作的新疆域，而不是相互博弈的竞技场。”①这深刻揭示新疆域治理所面临的时代课题，为全球治理体系变革指明方向。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高度重视全球治理，持续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积极参与和引领全球经济治理”“积极提出人工智能、数字经济、绿色低碳、外层空间等新兴领域国际规则的中国方案”②。从参与议题讨论到主动贡献规则方案，标志着中国正在从全球治理的重要参与者，进一步走向全球治理体系改革和规则完善的重要推动者。
新疆域的历史演进：从传统地理空间到复合型空间
从历史演进看，人类治理体系随空间的延伸而进行相应变革。近代以来，随着地理大发现和工业革命推进，人类活动空间从陆地向海洋扩展，国际贸易、殖民扩张和地缘竞争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展开。现代国际法和国际治理体系，正是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形成的。20世纪的现代技术革命，再次推动人类活动突破，核技术、航天技术、通信技术迅速发展，外层空间、深海逐渐从自然空间演变为战略空间。冷战时期，美苏围绕外空、核技术和信息系统展开激烈竞争，同时不得不对技术风险和系统性风险进行管控合作和跨国治理。尤其重要的是，核武器的出现，使风险具备人类整体性质，推动核风险的全球治理体系逐渐形成。围绕外层空间和海洋等领域，国际社会也逐渐建立起初步的国际规则体系。客观来看，这些制度安排，更多依托于大国战略稳定和力量平衡，并未充分体现全球公共属性。
进入21世纪，互联网革命、数字经济的蓬勃发展和人工智能技术的持续突破，将人类社会带入高度互联互通的新阶段。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物联网等技术迅速发展，使网络空间、数据空间和认知空间不断扩展，人类活动从“原子世界”进入“比特世界”。同时，两类空间正在深度融合。数字技术不仅改变信息传播方式，而且深刻嵌入金融、能源、交通、军事、教育等社会运行体系之中。由此出现的新疆域，是融技术、资本、数据、算法、生态与全球风险于一体的新型复合空间。
新疆域的基本特征：物理公域与数字空间的深度交织
新疆域主要包括两类空间，一类是深海、极地、外层空间等具有物理属性的全球公域；另一类是互联网、人工智能、数据空间等由数字技术塑造的新型虚拟空间。二者虽然分别对应“原子世界”和“比特世界”，但是在科技革命和经济全球化深入发展的过程中正不断交汇融合，深刻影响着人类活动的空间结构，并推动全球治理格局重塑。
深海、极地和外空等物理公域，具有客观物质属性。同时，由于其远离国家行政中心和人口聚集区，长期以来未被完全纳入现代主权国家体系，从而较多保留自然空间原本的整体性、公域性和开放性。随着全球气候变暖和冰川消融，极地逐渐演变为新的国际航道、能源通道和地缘战略前沿；深海蕴藏的大量关键战略矿产，正成为全球绿色产业链和高端制造体系的重要资源基础；外层空间早已超越单纯科学探索范畴，成为全球通信、导航、遥感、金融运行乃至深空探测的重要基础设施载体。这些原本相对“边缘化”的自然空间，正在迅速进入国际政治与全球治理的关键议程。
与之相对，人工智能和数据空间构成的新型数字疆域，不依附于传统地理边界，建立在算法、算力、数据和数字基础设施之上。随着数字技术广泛嵌入经济运行、社会交往和政治传播，这类空间逐渐成为全球资源配置、信息传播和认知塑造的重要场域。尤其是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已深刻改变知识生产方式、社会认知结构和全球舆论生态。数字空间从单纯的信息技术领域，逐渐演变为全球治理和国际竞争的重要新疆域。
物理公域与数字空间并非彼此孤立，而是不断深度融合。深海光缆承载全球数据流动，卫星网络支撑数字通信与人工智能运行，遥感系统、导航系统和跨境算力网络不断推动现实空间与数字空间交织互动。在这种“原子世界”与“比特世界”的深度融合中，新疆域呈现出区别于传统地缘政治空间的鲜明特征。
新疆域具有显著的非排他性。传统地缘政治空间能够通过领土划界实现相对稳定的排他性控制，新疆域则天然具有全球公域属性。无论是深海洋流、极地生态、外空轨道，还是跨境数据流动和全球网络体系，都难以被稳定切割和绝对占有。任何试图通过封闭、割据或设置技术壁垒来实现完全控制的努力，都将面临极高的政治、经济和技术成本。这意味着，传统以“划界”为基础的治理逻辑，难以适应新疆域的发展现实。
新疆域的进入和利用具有高度的技术性。进入新疆域，需要强大的科技能力、产业体系和资本支持。无论是深海勘探、外空发射、高端芯片制造，还是人工智能大模型训练，都高度依赖复杂技术体系和全球创新网络。在新疆域中，技术能力可以直接转化为规则制定力、平台控制力和全球影响力。尤为重要的是，技术并非中立或独立，而是与政治深度结合，治理的技术化并未消解政治，而是让技术竞争日渐成为政治和权力竞争的重点。③
作为风险场域，新疆域具有复杂的系统性。传统安全威胁相对清晰和聚焦，而当今安全防控要应对的主要是复杂性和弥散性风险。新疆域中的安全问题，主要由高度互联的系统性风险构成，如网络攻击可能冲击全球金融系统、人工智能算法失控可能扰乱社会认知秩序、太空碎片扩散则可能危及全球航天体系运行安全等。这意味着系统中的任何薄弱环节，都可能成为风险扩散的入口，一国安全不仅取决于自身能力，而且日益依赖整个国际体系的稳定。
上述特征体现出新疆域治理的难度。数据跨境流动、人工智能分布式训练、外空轨道运行及全球数字平台扩张，都容易导致属地管辖逻辑失效、治理责任模糊、法律冲突增多。同时，规则缓慢演化和技术高速迭代之间的矛盾不断凸显，导致新疆域中存在大量“治理真空”。此外，一些国家仍试图以冷战思维与零和逻辑处理新疆域问题，从而恶化安全状况、增加治理赤字。可见，新疆域治理不仅是规则制定的问题，而且是全球治理理念、国际安全观和国际秩序逻辑的深层变革问题。
新疆域的安全与治理逻辑：各国安全紧密相关
随着新疆域重要性的凸显，一系列令人担忧的现象随之出现。在太空领域，有的国家将外空界定为“新型作战域”，加快发展反卫星武器和太空军事力量；在数字经济领域，以所谓“去风险”为名推动技术脱钩、供应链割裂和“小院高墙”；在人工智能领域，不断强化意识形态对立，将人工智能竞争塑造成所谓“制度竞争”和“文明竞争”。将治理议题扭曲为传统安全议题，以追求自身绝对安全的方式加以应对，这种做法势必加剧体系脆弱性，甚至可能形成新的安全困境。
因此，新疆域的全球治理，首先要树立新安全观。传统安全观主要建立在国家边界、力量均衡和威慑逻辑基础之上，强调通过增强自身实力防范外部威胁。然而，新疆域中的风险超越地理边界和意识形态界限。例如，太空碎片一旦形成连锁碰撞，可能影响全球卫星体系运行；大型网络攻击，可能导致全球金融和能源系统紊乱；人工智能生成虚假信息，可能冲击全球政治认知和社会信任结构。新疆域中的风险多具有全球公共风险属性，其安全具有系统性、关联性和共生性。尤为值得警惕的是，新疆域中的风险往往具有瞬时扩散特征。网络攻击、算法失控、金融系统故障，以及外空碰撞等事件，其影响可能在极短时间内迅速波及全球。传统国际政治中的“缓冲带”和“战略纵深”正在不断缩小，战略误判和系统失控的风险显著上升。这意味着，在新疆域中，“绝对安全”不仅不可实现，还可能将整个体系带入高度不安状态。
习近平主席指出：“只有坚持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新安全观，才能走出一条普遍安全之路。”④这一重要理念，为新疆域治理提供重要方向。“共同安全”，强调在高度相互依赖的全球治理体系中，一国安全不应以损害他国安全为代价，要重视各国合理的安全关切，并以对话协商来化解分歧；“综合安全”，意味着安全不再只是军事问题，而是涵盖技术、生态、能源、数据、产业链和社会稳定等多个领域；⑤“合作安全”，强调通过多边合作和制度建设共同防范风险；“可持续安全”，要求从系统稳定和长远发展角度理解安全。从这个意义上说，新疆域治理要求各国从零和竞争走向共同治理，降低和控制系统性风险，实现长远稳定和发展。
新疆域治理的中国方案：推动全球治理体系变革
面对新疆域中日益凸显的安全风险和治理赤字，在习近平外交思想指引下，中国积极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为全球新疆域治理提供中国理念、中国方案和中国实践。中国秉持和平、主权、普惠、共治原则，推动新疆域成为创造和提供全球公共产品的合作空间。
秉持和平原则，反对新疆域军事化、阵营化。新疆域应成为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新空间，而非沦为大国竞争和军事对抗的新前沿。面对有的国家推动外空武器化、网络军事化及人工智能军事竞争的现实问题，中国始终主张和平利用外空、维护网络空间和平稳定、推动人工智能向善发展，充分体现中国对全球公共空间属性和系统稳定逻辑的深刻理解。
秉持主权原则，维护国际关系民主化。在数字经济和人工智能时代，数据、算法和平台成为新的战略资源。有的跨国科技平台凭借技术和资本优势，对全球数据流动、信息传播和数字规则造成巨大影响；有的国家则试图以技术标准和供应链控制，重塑全球权力结构。中国提出网络主权、数据安全和技术自主等理念，强调数字空间同样需要尊重国家主权和平等原则，反对技术霸权和数字殖民，维护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发展权和治理权。
秉持普惠原则，推动技术成果共享。当前，全球数字鸿沟、智能鸿沟和绿色鸿沟仍然突出。少数国家掌握核心技术、关键平台和规则制定权，大量发展中国家面临技术依附和发展受限风险。中国始终主张科技创新成果应更多惠及全球南方国家，推动人工智能、数字经济和绿色发展成果共享。近年来，中国积极推进数字丝绸之路建设，加强数字基础设施合作，推动人工智能能力建设国际合作，帮助更多国家提升数字发展能力。
秉持共治原则，践行真正的多边主义。新疆域治理涉及复杂全球公共问题，任何国家都无法单独完成。只有践行真正的多边主义，推动各方平等参与规则制定，才能建立具有广泛合法性和长期稳定性的全球治理体系。近年来，中国积极参与人工智能、数字经济、外层空间、深海和极地等领域国际规则制定，推动联合国在全球治理中发挥主要作用。中国提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议》《全球数据安全倡议》等重要倡议，反对利用技术优势操纵舆论、传播虚假信息，干涉他国内政、社会制度及社会秩序，危害他国主权；推动联合国大会通过加强人工智能能力建设国际合作决议，帮助全球南方国家平等参与人工智能治理；在外空治理中，积极推动和平利用外空和外空行为规则建设；在深海和极地治理中，坚持“人类共同继承财产”等国际法原则。
中国所倡导和推动的新疆域治理，致力于建设公平合理、开放包容、合作共赢的全球治理新秩序。在数字治理领域，中国不断完善数据安全、算法治理和生成式人工智能管理制度，为全球数字治理提供制度参考；在绿色发展领域，中国积极推动全球绿色能源合作，促进新能源产业链稳定发展；在外空合作领域，中国空间站面向联合国成员国开放实验合作项目，建设国际月球科研站；在深海和极地领域，中国积极参与国际联合科考和全球生态数据共享。这些理念与实践，在国际社会产生广泛影响。
以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引领新疆域治理
习近平外交思想深刻把握世界发展大势，提出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倡导和平、主权、普惠、共治原则，为新疆域治理提供重要思想指引。从本质上看，新疆域治理不仅是技术治理问题，而且是全球风险时代国际关系逻辑和文明发展方向问题。能否推动新疆域从“竞技场”走向“合作场”，从“技术垄断”走向“规则共享”，关系着人类社会在风险交织时代是否能够实现长久和平与共同繁荣。
越来越多国家认识到新疆域中零和竞争和阵营对抗的危险性，对于共同治理、多边合作和系统稳定的需求不断增强。中国倡导的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安全观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在全球范围内深入人心。例如，在人工智能治理领域，中国提出“智能向善”理念，强调人工智能发展应坚持以人为本、智能向善、公平普惠、协同共治等原则，反对利用人工智能谋求地缘政治私利。这些主张，与当前国际社会对于人工智能伦理治理、算法安全和全球数字公平的关注，形成广泛共鸣。在全球南方国家中，中国关于数字基础设施建设、能力共享和技术普惠的理念，也获得广泛认同。许多发展中国家关注到，如果全球数字规则长期由少数国家和大型科技平台主导，全球数字鸿沟和技术依附问题可能进一步加剧。在外空、深海和气候治理领域，中国也在不断推动全球治理从排他性“小圈子”走向更加包容的制度体系。
纵观人类文明发展历程，从海洋时代到工业时代，从航空时代到信息时代，人类社会始终在空间拓展中不断前行。如今，我们正迈入以深海、极地、外空、互联网和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疆域时代。在文明转型的过渡期，传统思维、规则缺位、技术冲击等，都会产生较高的风险，这样的风险在新疆域中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产生和扩散。面对这一历史性变革，人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超越绝对安全和分而治之的思维惯性，开辟共同发展的新空间。
【注释】
①《习近平著作选读》（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23年，第565—566页。
②《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人民日报》，2026年3月14日。
③庞珣：《焦虑与愤怒时代的全球风险政治：安全与治理的“热政治”逻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6年，第18—19页。
④《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第五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25年，第425页。
⑤唐士其、庞珣：《综合安全论——风险的反向界定和政治逻辑》，《国际政治研究》，第6期。
责编/周小梨 美编/李祥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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