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绿色低碳生活方式，不是实现“双碳”目标的附加题，而是推动生产方式变革、消费结构升级、基层治理现代化与人民生活品质提升的必答题。六年来，我国大力推动生活方式绿色低碳转型，已经完成从理念倡导到政策部署、从单点示范到多场景实践、从绿色选择到规模化市场的关键跃迁，但尚未完成从“有意愿”到“易行动”、从“局部试点”到“普惠公平”的深层转变。“十五五”时期，需把工作重心落在供给塑造、规则引导、公共服务、基层治理、数智赋能与公平转型等方面，使绿色低碳成为成本可承受、标准可信任、服务可获得、行为可持续的生活常态。
关键词:碳达峰碳中和 绿色低碳生活方式 绿色消费 碳普惠
【中图分类号】D669 【文献标识码】A
2020年9月22日，习近平主席在第75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上郑重宣示，中国二氧化碳排放力争于2030年前达到峰值，努力争取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1]六年来，这场广泛而深刻的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已由顶层设计、战略目标进入全面深化的系统实施阶段。随着生产端降碳、能源结构转型的持续推进，消费端尤其是居民生活领域的绿色低碳转型，日益成为影响“双碳”目标实现进度与质量的关键变量。
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认为，生产决定消费，消费反作用于生产。居民在吃、穿、住、行、用、游等领域的日常选择，并非宏大减排叙事中的“边角料”，而是绿色供给形成市场回报、公共治理获得社会基础、生态文明建设转化为日常实践的关键环节。近期，我国出台多个文件对绿色低碳生活方式作出部署：2026年7月，国务院印发《“十五五”碳达峰行动方案》，提出加快形成绿色低碳生活方式，并对“开展绿色低碳全民行动”作出具体部署[2]。2026年6月，生态环境部、中央宣传部等多部门印发《美丽中国建设全民行动促进计划（2026—2030年）》提出，到2030年，绿色低碳生活方式蔚然成风 [3]。可以看出，形成绿色低碳生活方式，不是一道可有可无的“附加题”，而是关系高质量发展成色、基层治理效能和人民生活品质的“必答题”。答好这道题，需全面审视六年来的实践成效，直面堵点难点，以系统观念统筹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与需求侧管理，推动生活方式的深刻重塑。
我国推动生活方式绿色低碳转型实现“三个跃升”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弘扬生态文明理念，培育生态文化，让绿色低碳生活方式成风化俗。”[4]自“双碳”目标提出以来，我国在推动生活方式绿色低碳转型方面进行了大量探索，政策体系逐步健全，市场规模迅速扩大，社会场景日益丰富，实现从理念倡导向系统实践的重大跃升，绿色低碳生活方式逐渐成风化俗。
从理念倡导跃升为政策支撑，全链条政策框架基本成型。过去一段时间，绿色生活方式大多停留在道德呼吁和公益倡导层面。六年来，我国密集出台一系列重磅政策，将其上升为政策安排。2021年，《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做好碳达峰碳中和工作的意见》《2030年前碳达峰行动方案》，均对“绿色低碳全民行动”作出部署。2022年，国家发展改革委等七部门联合印发《促进绿色消费实施方案》发布，是推动形成绿色生活方式的重要政策保障，全面推动吃、穿、住、行、用、游等各领域消费绿色转型。2024年，《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的意见》提出，到2030年达到“绿色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基本形成”的目标，并从绿色产品认证、能效水效标识、政府绿色采购、以旧换新等维度丰富政策工具箱。2025年至2026年，政策安排由宏观框架向精细治理和依法管理纵深推进。自2026年1月1日起施行的《绿色产品认证与标识管理办法》，确立了统一产品目录、统一评价标准、统一认证规则、统一产品标识的“四个统一”要求；《商务部等9部门关于实施绿色消费推进行动的通知》将政策链条延伸至供给、流通、场景与回收；《美丽中国建设全民行动促进计划（2026—2030年）》从理念推广、行为引导、激励评价三个维度，补齐全民行动的政策闭环。此外，《关于建立碳足迹管理体系的实施方案》《粮食节约和反食品浪费行动方案》以及新修改的《快递暂行条例》等专项政策相继落地。可以看出，涵盖设计、生产、流通、消费、回收与评价全链条的绿色生活政策框架已然成型。
从绿色选项跃升为规模市场，物质基础与产业支撑显著增强。绿色生活方式的形成，离不开高品质绿色产品和服务的有效供给。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非化石能源消费比重达到21.7%，比2020年提高5.7个百分点，历史性超过石油成为第二大能源消费品种；截至2025年底，全国可再生能源装机总量达23.4亿千瓦[5]。能源结构的跨越式发展，为终端电气化和绿色生活提供坚实的清洁能源基础。在消费市场端，绿色产品正从细分市场的“小众选项”成长为主流市场的“大众标配”。2025年，我国新能源乘用车零售量达1280.9万辆，市场渗透率高达53.9%，而2020年这两项指标仅为111.2万辆和5.8%；限额以上单位高能效等级家电（能效等级为1级和2级）零售额占全部家电的比重达到52.4%，较2020年提高超过30个百分点[6]。这组数据有力地说明，绿色消费已与扩大内需、消费升级深度交汇，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新动能。
从个体自觉跃升为社会场景，低碳实践深度融入生活肌理。绿色低碳理念正转化为亿万群众的自觉行动，并依托公共服务和基层治理体系，固化为丰富多样的社会场景。在绿色出行方面，截至2025年11月，全国日均约有2亿人次通过公共交通方式出行，约2500万人次选择共享单车出行；在绿色居住方面，2024年城镇新建绿色建筑面积占当年城镇新建建筑面积的比例已达97.9%，截至2024年底，节能建筑占城镇既有建筑面积的比例超过66%，北方农村累计完成清洁取暖改造4000万户以上，北方地区清洁取暖率达到83%；在循环利用方面，截至2024年底，全国地级及以上城市居民小区垃圾分类设施覆盖率达到98.5%[7]，全国城市生活垃圾无害化处理率达到100%[8]。2025年，公共机构单位建筑面积碳排放量较2020年下降11.58%；2026年上半年，快递行业包装标准化率已达86%。此外，已有27个省份出台碳普惠相关政策，北京、成都、武汉等地依托碳普惠平台，将公众绿色出行、垃圾分类等低碳行为量化为碳积分并探索价值实现，拓展公众参与降碳的渠道。
值得关注的是，上述变化并非彼此孤立：清洁能源扩大供给，使新能源汽车、热泵、绿色建筑等终端用能方式更具减排效益；绿色产业规模扩大，又通过成本下降、产品迭代和服务完善降低居民选择门槛；居民消费偏好变化，则反过来为企业绿色转型提供稳定的需求信号。实践证明，绿色生活不是经济发展的对立面，而是推动技术创新、释放内需潜力、改善人居环境的重要力量。只有将生活端置于生产、流通、消费、回收的完整循环中考察，才能准确把握绿色低碳生活方式的重要价值。
成效背后仍有“四道难题”亟待破解
在看到显著成效的同时，我们要清醒地意识到，全面形成绿色低碳生活方式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当前仍处于爬坡过坎的攻坚期。实现从“有意愿”到“易行动”、从“靠倡导”到“靠自觉”、从“局部试点”到“普惠公平”的深层转变，仍有四道难题摆在面前。
道理如何转化为便利。社会对绿色低碳的认同度较高，并不必然等同于个体的实际行动。实践中，绿色产品尚且面临较高的价格溢价、复杂的识别成本和不完善的售后服务门槛；在公共服务供给上，城乡之间、区域之间在公共交通网络、废旧物资回收设施、充换电基础设施等方面仍存在差距；生活垃圾分类在部分地区依然存在“前端精细分类、后端混装混运”的信任损耗。这些问题背后，映射出有效供给和公共服务不足的现状，导致绿色生活的“行动成本”偏高。因此，不能简单将转型迟缓归咎于个人意识不强，而需着力破解“道理我都懂，但做起来太麻烦”的实践难题。
标签如何转化为可信。信任是绿色消费的基础。当前，《绿色产品认证与标识管理办法》已正式施行，产品碳足迹管理体系加快构建，然而这些政策规定在落地时仍面临挑战。企业利用信息不对称进行“漂绿”的现象时有发生；消费者面对市场上繁杂的绿色、低碳、环保概念，仍缺乏便捷的核实工具和辨识能力。如果不能以统一、权威、透明的规则体系消除信息不对称，绿色标签的公信力就会受损，绿色消费的溢价机制就难以维持。
短期激励如何转化为稳定习惯。近年来，各地通过发放消费券、绿色积分兑换、开展“以旧换新”等方式，有效激发公众的绿色消费热情。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依赖外部财政补贴或商业让利的短期激励，容易陷入“有活动时热热闹闹，无补贴时冷冷清清”的窘境。根据《美丽中国建设全民行动促进计划（2026—2030年）》要求，开展公民生态环境行为调查、建立有效激励机制是关键。目前，有的地方的碳普惠机制在方法上尚未统一，存在数据孤岛和重复核算现象，且尚未建立起政府、企业、社会共同分担激励成本的长效商业模式。形成稳定的绿色生活习惯，不能仅靠阶段性的刺激政策，而需将价格机制、市场机制、信用机制、社区规范与公共服务深度融合，使低碳行为能够获得长期的经济收益、社会认同和便利体验。
全民行动如何避免责任失衡。绿色低碳转型需坚持公平、安全、有序的原则。生活端降碳，绝不能把本应由产业端、平台企业和公共部门承担的减排责任，简单转嫁给普通消费者；更不能把受制于经济条件或基础设施限制、缺乏绿色选择空间的群体，置于“不道德”的压力之下。例如，在推进反食品浪费、落实阶梯水电价格、倡导绿色出行等制度时，需充分考虑低收入群体、老年人、农村居民以及严寒地区群众的实际需求和承受能力，坚决防止“一刀切”和“运动式”降碳，确保基本民生底线不受冲击。
这四道题共同指向一个治理命题：形成绿色低碳生活方式，既需要价值观念的培育，更需要政策环境的塑造。若绿色产品昂贵难辨、公共服务远而不便、低碳数据真假难核、转型成本分担失衡，仅靠宣传教育难以形成持久行动。下一阶段的着力点，需从公众“应该怎么做”，转向政府、市场和社会“怎样让公众更容易做到”，把低碳要求转化为可选择的产品、可信任的标签、可使用的设施、可预期的收益和可感知的公共利益。
“十五五”时期形成绿色低碳生活方式的六个着力点
《“十五五”碳达峰行动方案》明确了到2030年单位国内生产总值二氧化碳排放比2025年降低17%、非化石能源消费比重达到25%左右的目标。面对攻坚挑战，答好形成绿色低碳生活方式这道必答题，需系统施策、久久为功，重点在以下六个方面精准发力。
坚持供需两端协同，以绿色供给创造绿色需求。扩大绿色消费，需要高质量的绿色供给，将绿色消费贯穿供给、流通、场景与回收全链条。大力发展绿色低碳产业，通过技术创新降低绿色产品成本，扩大高品质、可负担的绿色产品和服务供给。充分发挥政府采购和公共机构的示范引领作用，落实“十五五”时期公共机构单位建筑面积能耗降低5%、碳排放降低8.5%的目标，探索推行公共机构能效和碳排放水平分级。在推进大规模设备更新和消费品以旧换新工作中，不仅关注产品销量的提升，而且推动企业在产品设计阶段就融入耐用性、可维修性和可回收性理念。将绿色消费同扩大内需、消费升级紧密结合，创新绿色商场、绿色餐饮、绿色文旅等消费场景。对于家电、汽车、建材等重点品类，推动生产者责任延伸与以旧换新政策衔接，让消费者交旧更方便、换新更放心。把快递包装治理中形成的标准化、减量化经验，向更多消费领域延伸，进一步推动“消费升级—资源回收—再生利用”形成良性循环。
完善全链条规则，使绿色价值看得见、辨得清。严格执行《绿色产品认证与标识管理办法》，坚持统一产品目录、统一评价标准、统一认证规则、统一产品标识，实行分级分类管理，全面强化认证活动全过程监管。加快推进产品碳足迹核算标准编制、国家产品碳足迹因子数据库建设，逐步探索建立产品碳足迹标识认证、分级管理和信息披露制度，并积极推进国际互认。建立健全绿色产品信息公开机制，提升公众对绿色低碳产品标准、认证、标识的辨识能力。同时，加强对绿色营销、绿色广告和认证标识的执法监督，严厉打击夸大宣传、虚假认证等“漂绿”行为，保护消费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维护绿色标识的权威性。
优化公共服务，让绿色选择更便利、更经济。将节约能源资源贯穿经济社会发展全过程和各领域，加强终端用能设备能效监管。持续优化城市公共交通和慢行系统，提升公交出行的便捷度和舒适度。加快完善县域和农村地区的充换电基础设施网络，健全废旧物资循环利用体系，补齐中西部地区和县城生活垃圾无害化处理设施短板。深入推进城镇既有建筑节能改造和北方地区清洁取暖，鼓励应用智能电表、家庭能源管理等适用技术，帮助居民看清用能结构、识别节约空间。公共服务建设既要重视设施数量，又要重视运行质量，健全垃圾分类、再生资源回收、公共交通等服务的常态化评价与公众反馈机制，避免重建设轻运营。稳步深化资源价格改革，通过完善分时电价、优化阶梯价格机制等，将环境成本与节约收益合理传导至终端用户，用经济杠杆引导节约行为。
激活基层活力，让全民行动扎根社区。将绿色低碳要求全面纳入文明城市、文明村镇、节约型机关、绿色学校和绿色家庭创建评价体系，充分发挥机关、学校、医院、大型企业和行业协会的示范带动作用。深入推进生态环境志愿服务体系建设，完善生态环境监督和举报反馈机制，鼓励公众依法参与生态治理。在推进垃圾分类、反食品浪费等工作中，建立健全成效评估、通报反馈和居民民主协商机制。全面推行机关食堂反食品浪费工作成效评估和通报制度，建立全口径食物损失浪费统计调查制度，以数据驱动精准治理。通过打造“理念推广—行为引导—评价反馈”的治理闭环，让公众切实感受到自身行为带来的环境改善，增强参与感和获得感。
规范数智赋能，让碳普惠机制可持续。落实“规范地方碳普惠机制，推动健康有序发展”的政策要求，推动碳普惠从地方分散试点向全国统一规范迈进。研究建立国家层面的碳普惠减排场景目录和基础方法学体系，统一数据接口和核证规则，建立防重复计算机制，确保减排量的真实性、准确性和唯一性。聚焦公众吃、穿、住、行、用、游等领域，探索建立积分兑换、商业折扣、公共服务兑换等多种激励机制。在数据采集过程中，坚持最小必要原则，强化用户授权和去标识化处理，筑牢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防线。处理好行政推动与市场运营的关系：政府侧重制定规则、建设基础设施和守住安全底线，平台企业侧重场景开发和服务创新，第三方机构承担核证监督，公众依法享有数据知情、授权和退出权，共同探索可持续的商业运营模式，防止碳普惠平台沦为短期的营销噱头。只有权责清晰，碳积分才能从“活动奖励”成长为可信、可持续的治理工具。
守住公平底线，让转型成果普惠共享。在制定和实施各项绿色低碳政策时，充分评估对不同群体，尤其是低收入群体、欠发达地区群众的影响，给予精准的政策倾斜和资金支持，例如，在老旧小区节能改造、清洁取暖设备更新、公共交通补贴等方面加大倾斜力度。坚决防止简单粗暴的“限行、限购、限用”等懒政行为。通过大力发展绿色就业、拓展社区绿色服务、探索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让广大群众不仅是绿色低碳生活方式的践行者，更是绿色转型发展红利的受益者。
《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的意见》提出，到2030年，绿色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基本形成。时间窗口紧迫，任务艰巨繁重。答好形成绿色低碳生活方式这道必答题，评判标准不在于口号喊得多响亮，而在于是否构建起“人人愿参与、处处能参与、长期可参与、成果共分享”的政策环境与社会生态。绿色低碳生活方式，一头连着国家“双碳”目标的宏伟蓝图，一头连着高品质生活与基层治理现代化。这是一道必须答好，也是在亿万人民共同参与中完全能够答好的时代命题。
注释
[1]《习近平在第七十五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上的讲话》，《人民日报》，2020年9月23日，第3版。
[2]《国务院关于印发〈“十五五”碳达峰行动方案〉的通知》，中国政府网，2026年7月5日。
[3]生态环境部等：《美丽中国建设全民行动促进计划（2026-2030年）》，生态环境部网站，2026年6月15日。
[4]习近平：《在全国生态环境保护大会上的讲话（2023年7月17日）》，《求是》，2025年第15期，第4—16页。
[5]《能源转型跨越发展绿色低碳成效显著——“十四五”经济社会发展成就系列报告之十四》，国家统计局网站，2026年6月5日。
[6]《消费市场扩容升级商贸流通焕新提质——“十四五”经济社会发展成就系列报告之十二》，国家统计局网站，2026年6月4日。
[7]国务院新闻办公室：《碳达峰碳中和的中国行动》，中国政府网，2025年11月8日。
[8]《生态环境持续改善美丽中国建设全面推进——“十四五”经济社会发展成就系列报告之七》，国家统计局网站，2026年6月3日。
责编：董惠敏／美编：石 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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