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随着数智媒介深度融入社会生活，青少年社交行为的圈层化倾向日益凸显，“社交货币”成为新时尚。熟练运用“社交货币”，已成为越来越多青少年彰显自我价值、维系与发展社会关系的重要途径。青少年社会化过程中使用“社交货币”的共性心理需求，一定程度上在于满足归属感与建立身份认同。同时，“社交货币”的负面影响也不容忽视。对此，要扬长避短，进一步在社会文化和教育层面完善多方协同治理体系，净化“社交货币”流通生态，培养青少年理性认知与交往能力。
【关键词】社交货币 青少年 圈层 文化心理 行为引导
【中图分类号】C913.5 【文献标识码】A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青少年阶段是人生的‘拔节孕穗期’，这一时期心智逐渐健全，思维进入最活跃状态，最需要精心引导和栽培。”①理解青少年的行为逻辑，是有效引导的前提。对于越来越多青少年而言，熟练运用“社交货币”，已成为他们彰显自我价值、维系与发展社会关系的重要途径。
“社交货币”：从隐喻到青少年交往实践
在人的社会化成长中，社会资本的获得是必要之需。“社交货币”由“社会资本”概念衍生而来，原为“社会资本”概念下的隐喻性说法，如今演变为具有一定影响力的社会交往新实践。具体而言，“社交货币”可被定义为一种策略性的互动方式——人们通过特定信息内容的互动和分享，实现信息传播和价值提升，进而促进人际关系网络的深化拓展。
“社交货币”的流行，建立在一定社会心理学基础之上。人往往有追求自我价值提升，以及获得他人认同的心理需要。当一种行为能够彰显个体价值，并让人产生被认同感时，人们便更愿意如此行事。出于与大多数人保持一致的心理倾向，更多人也会效仿类似行为。在交往中，“社交货币”没有固定形态，或流于无形，通过声望、身份和影响力流通；或表现为能够被精确量化的某种指标，如微信群组中的点赞、评论、转发、粉丝数等；抑或两者兼而有之。例如，对独立音乐人的深刻见解、一篇高被引论文等，都可能成为颇有价值的“社交货币”。
一些青少年通过分享照片、音乐、心情感受等，使自己的个性、乐趣、生活节奏、生活质量被更多人看见。得到好友或陌生人的关注、评论，有助于增进相互了解，审视彼此关系。微信朋友圈、视频号，以及抖音、小红书等网络平台，是青少年“社交货币”的重要交易空间。不过，社交货币也会随着人际交往关系的变化而改变，其积累和消耗，容易受到内外部变动性因素影响，如技能被赶超、群体兴趣转移等。总体而言，“社交货币”的价值，体现在多个关键要素上：
强调价值稀缺。物以稀为贵。渊博知识、一技之长，皆可因稀缺性而具备“人缘”价值，成为社交“硬通货”。例如，一个善讲故事的人，其叙事能力或可成为网络文学社群中极具流通价值的“社交货币”。
重视情感效能。情绪、情感，往往是“社交货币”流通的驱动力，容易激发他人产生喜爱、感动、敬畏、愤怒或喜感的共情，为“交易者”迅速聚集社会关注。
打造区隔标识。“火星文”“二次元装扮”“谷子”等，是一些青少年区别圈内、圈外，抑或“我们”与“他们”的“身份密码”。“社交货币”作为一种区隔工具，一定程度上划定了使用边界，青少年群体通过共享的“社交货币”，能够更好建立认同。
建立互惠预期。对于一些青少年而言，分享“社交货币”意味着一种“投资”，未来预期是他人的反馈，如认可、联络、点赞等，进而形成支撑交往流通的“信用体系”。
青少年“圈层”：“社交货币”的交易主场
“社交货币”的流通、社会关系的连接，往往发生在特定场域。对于作为网络“原住民”的青少年而言，以互联网社区、平台为主要聚居地的圈子、圈层，构成“社交货币”的主要流通场所，为这一群体提供了社会化成长的预演空间。
数字化网络和人际关系交叠，延展了青少年社交接触范围，他们获得的社会资本，在数量和规模上显著增加。通过技术赋能，个体得以轻松融入熟人和陌生人共构的庞大成员队伍之中，能够开放地加入不同类型规模的圈层组织。凭借能力展示，一些青少年成为不同圈层的成员或“符号化”能力代表，受到更多人或群体的关注支持，他们有望因圈层社交而增强在现实社会中的话语权和影响力。
在数智媒体环境中，“圈层”作为一个由语言、价值观、行为规范、符号系统、媒介和共同记忆等构成的网络场域，对青少年价值观和行为方式塑造产生重要影响。在圈层交往中，“社交货币”融合理性和情感因素，兼具选择的自主性与流通的自由性，也会被成功兑现，从社会资本转换为经济资本。其运用虽不乏风险性，但这种乐趣与获得感，仍令一些青少年乐此不疲。
可以说，利用“社交货币”参与圈层交往，是青少年发现和确认兴趣、品位、追求、风格相近的同侪群体的过程。这一过程，不仅有助于他们理解并内化成长所需的价值观念与行为方式，还能带来自信心和安全感，在潜移默化中塑造行为模式，培育综合素养。
“社交货币”流通中的青少年文化心理
当前，我国未成年网民规模不断扩大，未成年人互联网普及率已达97.3%。②青少年使用“社交货币”的深层次动因，往往源于对社交回馈的心理期待。如果单纯从功利主义角度去衡量“社交货币”对于青少年社会化发展的意义，显然有失偏颇。青少年社会化过程中使用“社交货币”的共性心理需求，一定程度上在于满足归属感与建立身份认同。他们对“社交货币”的积累使用，往往受短期或长期潜在回报的牵引。只有在心理上认可特定圈子的价值后，他们才会主动花费时间和精力，将那些看似简单、偶然的社会关系建构，转化为自觉努力的“义务”。对于青少年而言，“社交货币”在文化意义上的回馈，往往甚于经济利益获得。
对差异化“社交货币”的运用，是青少年构建自我认同、寻求同侪归属的心理体现。一些青少年运用“社交货币”的主要目的，在于探索和确认“我是谁”“我们是谁”。根据流通功能和不同目的，我们可将“社交货币”分为不同类型，其中所蕴含的差异性话语，契合并传递出青少年认知自我和寻求归属感的文化心理。
信息与知识货币：隐藏的“密码”是“我知道”。掌握最新信息和知识，往往可以让入圈者展现独特魅力。比如，擅长讲清一道道复杂的数学题、掌握高效的学习方法等，是学习圈子最通行的“货币”。谁能以思想力为众人解惑，其渊博便不言自明，自然成为瞩目焦点。
才能与技艺货币：传达的是“我擅长”。本领和技能可以打造出富有展示价值的“社交货币”，从而更快地被他人看到、认识、赏识。这不仅有助于提升个人或圈子影响力，也可能给青少年带来意想不到的发展、合作新机遇。
资源与关系货币：表明“拥有渠道或物品”。例如，拿得出限量版“谷子”、漫画；分享稀缺的学术资源或一手数据等。这种货币的使用，能够拓展眼界，带来稀缺性体验或实际便利。
形象与符号货币：表达“合乎审美”的内涵。不管是炫酷、反叛的态度，还是“学神”“社牛”的模样，清晰、特别的形象标识，总能在第一时间深化他人印象，让人们据此判断出一个人的风格气质或内在追求。
品行与美德货币：强调维系“深度关系”。一句真心的赞美，一句善意的提醒，会让人感到被倾听、被理解、被需要。和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刻苦锻炼、拼搏进取，共同的奋斗经历也会升值，深化为牢固而持久的友情。
“社交货币”的价值实现
“社交货币”以独特方式影响着青少年的成长轨迹，其价值实现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具有积极意义的“社交货币”，可以成为青少年探索和塑造自我身份的“原材料”。社交货币的“价值”往往与真实能力挂钩，获取过程本身也是个体能力进阶的过程。为获得和保值“社交货币”，青少年会主动学习和探索，这种内驱力，比被动接受更有效。由于“社交货币”的流通不受时间、地域、现实条件限制，自主选择下的多圈层跨域体验，有助于青少年开拓视野，提升沟通交往能力。
群体归属感可提供抵抗青春孤独和迷茫感的心理支撑。使用“社交货币”是一些青少年寻求群体融入的有效方式。无论是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还是“二次元”“嘻哈文化”等亚文化圈层，青少年都可以通过加入、参与、接触、学习而寻求文化认同、获得群体归属。通过融入志同道合的圈子，青少年能够在围绕共同兴趣的互动中有效缓解孤独感，同时能设身处地理解他人的视角与感受。这种换位思考，正是同理心养成的重要实践。
“社交货币”在交往中流通，为青少年提供了社交行为的观察样本与学习范式。例如，一些青少年在参与剧本杀或网络游戏时，可以通过扮演多样角色，增进对不同性格气质、职业身份等方面的认知。在圈子内部，不同观点的碰撞是常态。为捍卫观点，青少年要学会搜集证据、逻辑推理、辨析真伪，不断强化思辨能力，为今后的生活、学习、工作积累重要经验。
“社交货币”的互动实践，贯穿于规则、价值观习得和内化的过程。数字化时代催生的电竞、模玩等亚文化圈层，为一些青少年提供了“精神部落”。每个圈子都有不成文的规定，青少年通过观察受到欢迎或排斥的言行，能够体验社会交往规则，从而深入理解尊重、诚信、合作、互惠等价值内涵。在“社交货币”的互动实践中，人们的言行本身包含对善恶、美丑、是非的持续探讨与判断，潜移默化地塑造着青少年的道德观念与价值取向。圈内关于发言边界与措辞规范的约定，无形中教会他们如何在家庭、学校等不同场景中与各类群体相处。这有助于青少年更好地理解现实社会结构，使他们在模仿、观察、试错中，逐渐学会如何成长为言行得体的社会成员。
“社交货币”的负面影响：“贬值”焦虑与行为失范
在给青少年成长带来乐趣和益处的同时，“社交货币”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也不容忽视。
被“社交货币”所物化的人际关系，一定程度上造成部分青少年自我认同偏差。一些青少年认为，唯有受欢迎才有价值，因而一味追求点赞、评论、粉丝数，甚至不惜耗费大量时间、精力、财力，打造看似光鲜的“人设”。在圈层内卷的压力下，一些青少年深恐被圈子排斥与边缘化，进而陷入无上限、无节制的物质比拼之中。例如，有的青少年为参加“爱豆”派对，不惜一掷千金；有人沉迷于昂贵的网红地标打卡；有人因自身形象不够光鲜而陷入焦虑。更有甚者，依靠贫困资助完成学业，却深陷于奢侈品与电子产品攀比消费而不能自拔。被“社交货币”所支配的关系，不仅给当事者自身和家庭造成经济负担，也助长了物质至上的消费观念，对青少年健康成长造成负面影响。
“社交货币”的泛化交易，容易导致一些青少年对交往关系的理解趋于肤浅化。对于个别青少年而言，真诚交往中侵入功利主义，“社交货币”被视为“有用性”等价物。例如，有人试图通过物质资源与“学霸圈”建立联系，以获取作业、论文等学业成果，这种偏重功利交换的社交关系肤浅而脆弱，一旦交换条件不存在，关系便随之破裂。还有一些青少年，为获得圈层认同而倾向于收敛个性、隐藏真实想法与情绪，主动选择与群体保持一致的话语和行为方式，以维持自己的“社交货币”价值。这种基于利害权衡的“沉默的螺旋”，表面上让一些人获得归属感，但实际上仍难以摆脱孤独，进而形成“假面”式交往习惯。
“圈层自闭”③的排外心态，可能助长一些青少年对社会阶层的错误认知。“社交货币”差别性使用所形成的跟风归类，可能导致一些青少年过早复制成人社会的阶层逻辑。例如，一些人因外貌、经济条件或某些才艺特长而受到关注，这种关注易在群体内部形成一定的圈层分化，可能使“社交货币”积累不足的成员产生无形距离感，客观上加剧圈层封闭。同时，一些青少年只愿意接触自己圈层内的信息，对不同人群缺乏理解和包容，在算法助推之下，易形成“圈层自闭”，社会化交往趋于片面、封闭。此外，圈层“围墙”高筑所致的孤立，也可能在那些被贴上“社交货币”匮乏标签且自信心不足的青少年心里，内化为自我否定情绪，进而产生“天生不如人”的自卑感，形成社交恐惧心理，影响未来的成长与生活。
“劣币”的负面取向，可能导致一些青少年行为失范。为快速获取稀缺性“社交货币”，在不良圈群风气影响下，有的青少年可能会将吸烟、酗酒、霸凌等行为，等同于“个性”或“成熟”的表现。为博取关注，有人会故意发布炫富、恶搞，甚至违法违规内容。为迎合一些人狭隘的审美标准，一些青少年可能会过度节食、过劳健身或滥用药物，造成身体与心理健康双重风险。可以说，“劣币”消费带来的不良倾向和行为失范，不仅对于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尚未定型、心理承受力较弱的青少年构成威胁，而且潜藏着成长的风险性和破坏性。鉴于此，引导青少年理性文明使用“社交货币”，深刻认识真诚、善良、正直等优秀品质的价值，在社会互动中涵养理性、勇敢、坚韧等品格，具有重要现实意义和紧迫性。
净化“社交货币”流通生态，培养青少年理性认知与交往能力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青少年像小树苗一样充满活力和希望，要从小树立远大志向，爱知识、爱劳动、爱自然，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努力成长为栋梁之材。④“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加强和改进思想政治工作，推进校园文化建设，用好红色资源，加强青少年理想信念教育。”⑤在数智传播时代，扬长避短、促进青少年健康成长，要进一步在社会文化和教育层面，完善多方协同治理体系，通过国家、社会、学校、家庭和青少年自身的共同努力，提升青少年对“社交货币”的理性认知，规范圈层交往言行举止，促进其身心健康、全面发展。
加强立法与监管，出台更具针对性的治理举措。例如，敦促社交媒体平台细化优化并严格执行“青少年模式”，不断健全推荐内容审核机制，严厉打击针对青少年的数据滥用和诱导消费等行为。同时，可出台从“量化认可”到“内容标准”的规范性措施，确保数字传播环境更健康、更安全。
充分发挥媒体融合渠道的传播优势，提供高质量传播范本，强化价值观引导。媒体要自觉减少对流量明星、网红低俗内容的追逐与渲染，积极发掘并报道科技、文化、体育、公益等领域的卓越贡献者典型，引导青少年树立正确价值观。同时，围绕理性社会交往、健康心理等青少年关切的公共议题拓展讨论空间，增进全社会对青少年社交行为的科学认知，注重风险识别。媒体、企业、社会机构可加强协作，合力开发适用于青少年群体的数字素养培育工具，共同营造利于其健康成长的文化环境和舆论生态。
紧密围绕青少年社会交往趋势与心理健康需求，创新发挥系统性教育的主阵地作用。学校可定期开展心理健康讲座和专题辅导，拓宽专业心理支持渠道，构建青少年心理健康服务体系。同时，大力发展社团文化、体育比赛、艺术节、志愿服务等线下活动，拓展现实生活中“社交货币”的使用场景，帮助青少年在真实互动中增进获得感和成就感，培养其辨别虚假信息、了解算法逻辑、保护个人隐私，以及理性看待网络文化的能力。
充分发挥家庭教育的基础作用，积极关注并科学引导青少年的所思所想所为。家庭作为青少年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形成的第一课堂，是抵御外部不良影响的安全港湾。家长在鼓励支持子女发展兴趣爱好的同时，也要着力提升其信息辨别能力与行为自律能力，以身作则，共同防范与抵制圈层不良信息内容、虚假人设和消费主义陷阱，在尊重青少年社交需求的基础上，提供理性建议，避免因沟通不畅加剧代际隔阂。
青少年应主动提高数字素养，自觉涵养媒介使用的边界意识和批判性思维。通过学习，了解算法推送所导致的“茧房”“圈层自闭”等问题，精简社交关注，更多选择那些能够带来知识增益、思维启迪的内容，及时取关容易引发焦虑、攀比或自我怀疑的账号。同时，积极培养健康有益的兴趣爱好，在真实互动中建立高质量的人际合作与情感联结。
【注释】
①习近平：《思政课是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关键课程》，《求是》，2020年第17期。
②共青团中央：《第6次中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调查报告》，2024年11月。
③孟威：《网络亚文化圈层中的青年群体引导策略》，《人民论坛》，2022年第3期。
④《为山川大地增添锦绣 让中国式现代化底色更加亮丽》，《人民日报》，2026年3月31日。
⑤《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人民日报》，2026年3月14日。
责编/王妍卓 美编/陈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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