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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众文艺重塑青年精神生活

【摘要】新大众文艺作为数字技术赋能下全民参与的媒介实践,正深刻重塑青年群体的精神生活和文化实践。青年从被动的文化消费者转变为主动的意义建构者,通过参与式创作、圈层社交、日常审美化等实践,实现个体经验与文化表达的深度融合。同时,平台机制与资本运作模式也引发消费主义异化、审美窄化、群体极化等问题,使青年精神生活面临新的风险与挑战。新大众文艺既是青年精神生活重塑的重要场域,又是当代文化生产的关键议题。引导其健康发展,需在尊重青年群体文化主体性的基础上,构建政府引导、平台负责、社会协同、青年自觉的多方共治机制,系统提升青年的媒介素养和文化判断力,共同推动青年精神生活健康发展,以及新大众文艺繁荣发展。

【关键词】新大众文艺 青年 精神生活 数字技术

【中图分类号】G122 【文献标识码】A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文化强国之‘强’最终要体现在人民的思想境界、精神状态、文化修养上。”这就要求我们把握人民新需求,坚持以人民为中心,让人民成为文化创造的主体、文化传承的主力、文化共享的主人①。近年来,随着互联网、移动媒介、智能技术的迅速发展,数字技术正深刻重塑文艺的创作、传播、接受方式,催生一种全新的文化样态——“新大众文艺”,并迅速成为学界和社会关注的热点。新大众文艺是植根于传统大众文艺,以互联网平台为主要载体,由专业和业余创作者共同参与,具有鲜明数字时代特征的文艺形态。数字技术平台和参与式文化共同推动新大众文艺的勃兴。“人人皆可创作”的愿景在数智化的平台社会中成为现实。

在这一文化生态中,青年群体扮演着尤为活跃的角色。他们不仅是新大众文艺的主要消费者,而且是内容创作、传播扩散、意义重构的重要参与者。短剧追更、弹幕吐槽、圈层社交、情绪消费……这些看似碎片化的日常实践,实际上构成青年精神生活的新图景。他们在新大众文艺中寻找身份认同、情感共鸣、价值归属,同时不可避免地面临技术赋能带来的新风险。新大众文艺如何重塑青年的精神世界?这一进程涌现出怎样的实践新样态?暴露出哪些亟待解决的问题与挑战?本文将围绕这三个维度展开系统分析,以期为理解当代青年文化生态、引导其健康发展提供理论支持与实践启示。

新大众文艺为何能深刻影响青年

当前,人工智能技术的深度介入重构创作生态,算法驱动的人机协同模式极大提升创作效率,智能推荐系统重塑传播路径,催生新的文风与跨媒介叙事②。新大众文艺之所以能够深刻影响青年精神生活,在于其创作与传播主体的根本性变化。不同于传统文艺中“专业—大众”的二元结构,新大众文艺呈现多样、流动、混合的行动者网络。总的来说,新大众文艺是本土语境下的原生性概念,意指数字技术赋能下全民参与的文艺媒介实践。新大众文艺更应被理解为一种全民实践行为,而不仅是静态文本或生产结构。从媒介实践视角看,抖音、哔哩哔哩(B站)等数字平台,作为新大众文艺生产传播的基础设施,与智能手机、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等技术工具共同赋能大众,实现广泛参与和深度交互。从“专业门槛”到“技术普惠”的转变意味着,新大众文艺已形成去中心化、流动性、混合主体的媒介实践网络,由人类创作者、数字平台、人工智能等多方行动者共同编织。创作者与欣赏者、内容与形式、文字与影像、虚拟与现实、传统文艺与新文艺,正在进行多维度的加速融合。

青年与新大众文艺有着天然的亲缘关系。与数字化转型一同成长起来的青年,是移动互联网的主要使用者,其学习、工作、生活、社交、娱乐、健康、购物等行为,均不同程度地与网络捆绑在一起,呈现出与前代不同的文化方式与图景。数字技术催生新的生存形态,渗透进现代生活的所有领域,成为人们赖以生存的基础设施。数字媒介帮助人们形成新的生活方式、文化形态、情感结构。青年随着互联网数字技术成长,他们的观念和行为深受技术渗透的影响。经历数字化、网络化、移动化、智能化的媒介融合发展迭代,不断更新的技术镌刻在青年的生命体验之中,并通过形式各异的文化方式和表现风格呈现在公共空间之中,如自拍、短视频、直播、表情包、网络流行语等日常文化实践,也加快突破亚文化藩篱走向主流化、大众化。

新大众文艺的创作主体,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素人和业余爱好者。在新大众文艺生态中,引人注目的主体莫过于那些没有专业背景、却凭借个人生活经验和情感体验进行创作的素人和业余爱好者。他们以短视频、直播、网络流行语等形式,记录日常、表达情绪、分享见解。这些内容往往具有高度的真实感和代入感,容易引发同龄人的情感共鸣。例如,B站上的“学习UP主”、小红书的“手账达人”、抖音的“职场吐槽博主”等,他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家”,却通过真诚的自我呈现,为青年群体提供可供模仿和认同的精神资源。在这种“自我表达即创作”的实践中,青年不再是被动的文化消费者,而成为精神生活的主动建构者。

另一类是职业化内容生产者。如果说素人创作者提供新大众文艺的“底色”,那么职业化内容生产者则构成其“骨架”。这类主体具备相对稳定的创作能力和生产节奏,往往以特定平台为主要阵地,持续输出具有风格化特征的内容。他们不仅是流量的追逐者,而且是青年议题的建构者和舆论风向的引领者。例如,一些知识类UP主、文化评论类账号等,通过系统化的内容策划和传播策略,将专业知识、人生感悟、社会评论等融入日常传播,潜移默化地影响着青年对自我、他人与世界的认知方式。在这一过程中,职业化内容生产者既是新大众文艺的生产者,又是青年精神生活的“意见领袖”。

青年凭借掌握并精通数字技术的能力,成为新大众文艺的主要参与力量,极大地提升青年文化在社会文化中的地位。青年文化的互动性意味着它不仅是休闲、娱乐或情感消费,而且是一种文化生产③。因此,融入青年群体主动性、创造力的新大众文艺焕发出新的生机。

新的文化实践已嵌入青年日常生活

数字技术的更新迭代,是影响青年生活方式和心理状态的重要变量。新大众文艺之所以能深刻影响青年的精神世界,关键在于其通过一系列新的文化实践,嵌入青年的日常生活,重构其情感结构、价值取向、社会认同。

从“消费”到“参与”:身份认同和意义重构。随着数字技术一同成长起来的青年,对世界的感知方式、情感体验、价值判断等,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技术的影响,尤其是社交媒体已发展为人们赖以生存的基础设施——超级平台。在平台这一新场域中,政治经济力量,以及率先掌握游戏规则的青年,将展开更为复杂的交互。

技术可供性给青年的生活社交方式带来新的可能性,数字平台通过人与人之间的相互连接,创造一个无远弗届的关系网络,使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的界限变得模糊,甚至发生变迁,深刻影响人们的时空感知,造成虚拟和真实的混淆。在此媒介环境中,一切行为、关系都容易被打上媒介的烙印,“云端交往”“云端工作”“云端生活”“云端旅游”等,将青年的生活工作变成碎片化的存在。在实践中,青年作为“数字原住民”,表现出与“数字移民”迥然相异的生活方式,体现在衣食住行、生产消费、工作休闲的方方面面。例如,社交网络提供基于“趣缘”连接的虚拟社群,当代青年挣脱“亲缘”“地缘”的限制,投身于寻找体现自我价值的意义建构和社交关系之中,并据此发展出诸多新型亲密关系,如“大粉”与“散粉”、搭子关系等。这些文化圈层帮助青年建立新的身份认同和群体认同。

传统文艺消费往往是单向的、被动的,而新大众文艺则强调参与、互动、共创。青年不再仅是“看剧的人”,还可以是“弹幕里的人”“二创的人”“评论区的人”。这种从“消费”到“参与”的转变,使青年在文艺实践中获得更强的存在感和主体性,也使青年群体从“旁观者”转变为“意义编织者”。在新大众文艺的传播链条中,他们未必是原创内容的创作者,却通过评论组织、话题策划、二次创作、内容整合等方式,极大地影响着文艺作品的传播路径和意义生成。青年在互动中完成意义的重构和身份的再确认,精神生活由此变得更具公共性和对话性。在弹幕互动中,青年通过即时评论与集体吐槽,完成对文本的再解读和再创造;在二次创作中,他们通过对素材的挪用、拼贴、重构,表达自身的情感和立场;在圈层社交中,他们通过共享的文化符码与仪式行为,建构起属于“我们”的身份边界。这些实践共同构成青年身份认同的新路径:不是通过“拥有什么”,而是通过“参与什么”来定义自我。

从“趣缘连接”到“意义共同体”:圈层文化和价值认同。互联网空间是瞬息万变的流动空间,是一个虚拟与真实、地方与全球、个人与世界等多重交叠的空间。数字技术的应用加速现代社会的流动性,借由数字化、云计算和大数据技术构造的虚拟社交空间,让“与相似的人连接”变得更加容易,现实社会中沉重、固化的社会结构,在流动的网络中蜕变为轻盈、液态、自由的组织形态。与传统社会中依靠地缘、血缘的固定空间不同,数字空间为每个个体提供根据自身爱好向外延展的关系网络,呈现出多重流动性、碎片化的特征。青年“以共享的、重构的认同为核心,追寻新的连接状态”④,圈层化由此成为青年文化的重要特征。

新大众文艺为青年提供基于趣缘的圈层化连接方式,青年的生活娱乐方式体现着其所在圈层的风格。在微博超话、豆瓣小组、B站分区、小红书标签等空间中,青年围绕共同的兴趣、审美、价值观集结成社群,形成高度内聚的“意义共同体”。这些圈层不仅满足青年归属感和认同感的需求,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他们的价值判断和行为规范。例如,“国风圈”青年通过汉服、古风音乐等实践,强化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认同;“环保圈”青年则在共享环保资讯和生活方式中,形成积极的社会责任感。在社会结构变迁和数字技术不断发展的影响之下,青年的社会心态和文化风格也随之变化,其在适应现状与寻找出路之间游走,体现出矛盾性的特征。

一方面,青年文化体现出圈层的分化与融合。按照趣缘,数字空间被划分为不同的圈层,圈层通过风格化的话语和行为建立边界,增强“圈内人”的群体认同。同时,媒介技术的快速发展,使得线上与线下、虚拟与真实、私人领域与公共领域的界限模糊,圈层文化呈现融合共存的态势。这一过程被形容为从“圈地自萌”到“文化出圈”,变“圈圈万重”为“圈层合一”,既“理性入世”又“合理出世”,形象地阐明圈层的分化与融合。另一方面,现实压力下青年群体重视自身的体验感,追求“为自己而活”,将现实困境解构为游戏化的表达方式,通过“拼贴”和“同构”等方式进行“再组合”与“意义重构”,试图寻找认同感、满足感和生活控制感。在面对繁重的压力时,社交媒体作为一种情绪连接,帮助他们释放内心的压力和情感。圈层文化的正面功能不可忽视,同时需警惕其可能带来的信息茧房、群体极化、外部排斥等问题。

从“情感”到“生活方式”:日常审美化和情感表达。新大众文艺的另一个重要特征,是它与青年日常生活的高度融合。青年群体在日常生活中所展现出来的诸多社交网络使用行为,充分展现其日常社会文化实践⑤。文艺不再是美术馆、音乐厅里的“高雅之物”,而成为短视频中的一段配乐、聊天中的一个表情包、房间里的一件“盲盒”摆件。这种“日常审美化”使得文艺实践与生活方式、消费选择、社交行为深度交织。在这一过程中,青年通过对生活方式的审美化改造,表达对社会现实的态度与立场。例如,“极简生活”Vlog背后是对消费主义的反思,“乡村生活”短视频中蕴含着对城市焦虑的逃离。新大众文艺因此成为青年表达社会关怀的重要场域。

此外,情感性是新大众文艺打动青年的重要密码。无论是“治愈系”短视频、情感类直播,还是“丧文化”语系的表情包,都在为青年提供一种可感知、可共享的情感体验。在这一过程中,青年不仅获得情感慰藉和情绪释放,而且在集体情绪的共振中确认自身的合理性。一些网络“热梗”、流行语、表情包,体现青年重视体验感的感性心理。通过可体验性符码的创造和传播,青年的行为模式更具展演性质,“仪式感”在青年群体中传播开来。随着游戏化的交往和行为方式逐渐在青年行动惯习中沉淀下来,符号化、比赛性、仪式性的组织形式和交往方式对青年的吸引力也越来越强。青年群体对“体验至上”的需求,突出“情感性”在当代青年文化中的重要地位。孤独、焦虑、迷茫仍是这一代青年的情感症候。在娱乐化的表征之外,“躺平”系话语、“打工人”的自嘲、数字断联的作为,都进一步体现青年群体的自我调适。当代青年习惯于在感性微观的生活叙事中感受理性的生命意义,倾向于在种类丰富的青年文化中建构自身的经验、意义与主体性。兼顾感性表达和理性内核的青年文化,虽常以戏谑、娱乐化的方式呈现,但亦不乏深刻批判性的青年自我认知。

警惕技术赋能下的异化与风险

尽管新大众文艺为当代青年精神生活带来前所未有的活力和可能性,但在其发展过程中,受技术使用不当、资本操纵等因素影响,暴露出值得警惕的风险与挑战。

消费主义异化风险,“热爱”容易演变为“被剥削”。数字平台催生全新的权力关系,依托不同的资本与政治经济力量建构新秩序,而青年凭借在互联网中掌握的话语机制不断强化自身,与平台、资本处于博弈协商的关系之中。商业资本联合平台制定一系列平台活动规则,借助算法技术实现对用户的操纵和监视,精心打造个性化的“信息茧房”。部分青年心智尚未成熟,容易受到蛊惑,造成群体极化等问题。同时,消费主义以更加隐蔽的方式渗透进青年的生产消费过程。资本具有天然的逐利性,一批定位更加细分、风格更加突出的垂直型平台崛起,生产日益丰富的文化消费素材,容易形成以共同爱好为基础的圈层,深度影响青年文化的情感结构。资本贩卖焦虑、制造低俗内容博取青年眼球、获得流量。从宏观层面看,资本可以借助数字平台获得新的影响力,以潜移默化的娱乐手段影响青年行为及价值观,带来社会分化乃至阶层冲突等不良影响。

在新大众文艺生态中,青年是重要的生产者和消费者,但他们对数字文化生产的热爱与投入容易被迅速资本化。“流量经济”的盈利模式使得平台与资本不断刺激青年的情感与消费欲望,将“打赏”“应援”“氪金”等行为包装为“爱的表达”。在这种逻辑下,青年的精神生活容易被异化为可计算、可交易的数据与流量。例如,粉丝文化中的“为爱发电”逐渐演变为“为爱氪金”,追星行为被平台设计为“榜单打投”“集资应援”等消费行为。青年在表达热爱的过程中,有可能不知不觉沦为资本剥削的对象。这种异化不仅消耗青年的经济资源,而且可能扭曲其对情感、关系、价值的理解。

数字技术的发展带来“平台”这一全新场域,给予青年自我呈现并以个人兴趣为中心向外拓展关系的机会,技术成为塑造社会文化结构的变革性力量,渗透进青年生活工作的方方面面。商业资本与平台越来越深地介入当代青年的价值观塑造,加强对平台的治理,不仅关乎新大众文艺的健康发展,而且关乎青年的成长成才。我国出台一系列法律法规、规章制度、行业规范等文件,助力营造清朗网络空间。以粉丝文化治理为例,不仅启动“清朗·‘饭圈’乱象整治”专项行动,而且以数据为驱动的算法治理已成为粉丝治理的重要手段,如删除内容、封锁账号、撤除功能等,平台试图通过技术手段来纠正粉丝的越轨行为,使其成为符合社区规范与社会期待的用户。

精神生活“同质化”风险,审美窄化和“算法牢笼”问题逐渐凸显。数字时代,智能媒介与青年文化融合交织。理解当代青年,不仅需立足结构化社会变迁的宏观视角,而且需把握深度媒介化的技术逻辑。微博、微信、抖音等一系列超级数字平台相继出现,重构各种社会关系和亲密行动,与个体的日常生活紧密连接在一起。平台与整个社会结构有了不可分割的关系——平台既不是中立的,又不是无价值的结构,平台特定的规范和价值观内置于社会之中,承载着沟通和意义的建构。因此,当代青年面临着更加复杂多样的权力关系,需在公共与私人、现实与虚拟、线上与线下相互融合互嵌的场景中,处理围绕着自身的社会关系、情感表达、文化生产,以及一定意义上的社会实践。

当前,青年文化体现“快节奏”“碎片化”“虚拟与真实混合”“场景融合互嵌”等特征,一方面体现在生活方式上,数字技术永久在线的连接模式要求青年时刻与世界进行联系,标准化的时空模式被弹性化所替代,由此出现“公共与私人”“虚拟与真实”“休闲与工作”的模糊,也为技术使用者带来多节点处理的连接焦虑。另一方面体现在情感关系上,与传统社会中人与人、人与物的直接连接不同,数字时代的中介化过程使人与“非物”的信息与数据连接更为紧密,屏幕中数字化的亲密关系容易面临易于解体、难以替代真实亲密关系等难题,进而可能导致青年数字交往中“聚而不群”的“群体性孤独”,以及不可避免地走向异化等问题。

算法推荐机制在提升内容匹配效率的同时,带来审美窄化的风险。青年长期暴露于同质化内容中,其审美趣味、价值判断、认知框架可能被悄然锁定,形成“信息茧房”。在这种环境中,青年的精神生活趋向同质化、浅表化,缺乏对复杂性、多样性和深度的感知能力。例如,长期观看“甜宠短剧”的青年可能对亲密关系形成单一、浪漫化的想象;一味沉浸在“成功学”短视频中的青年,则可能对“努力—成功”的线性逻辑产生盲目信仰。算法的精准投喂可能削弱青年的文化自主性和批判能力。不可否认,技术文化赋权正推动新大众文艺进入全民在场的群像时代,同时需警惕算法、流量影响下的均质化产品,消解文艺的“本真性”。尤其是超量的信息和刺激会“吞噬”观赏者的文化体力,造成观赏者情感吐纳能力的钝化,平滑的文本和形式使许多文艺作品沦为缺乏深度、宣泄式的快感生产。如何在技术与人文的博弈之间、在数据洪流与日常生活的光晕之间,构建可共情、可传情的新大众文艺范式,仍是亟待破解的文化命题。

圈层文化的认同陷阱,容易导致群体极化和价值撕裂。现代化转型过程给当代青年带来一系列复杂且深刻的影响,塑造其既焦虑又奋进的社会心态。一方面,加速的社会转型给青年群体带来巨大压力,致使有的青年难以实现自我价值。另一方面,个体化进程时刻提醒青年寻找自我价值。这两种矛盾的心态让不少的青年产生倦怠,转而在互联网空间重新寻回自我和认同,这也为青年发展带来新的机遇和隐忧。

社会结构现代化转型的重要指向之一是个体化趋势,个体化包括脱嵌、去传统化、再嵌入三个阶段,个体从传统社会的权利与义务中解脱,其原有的价值观念和规则模式趋于瓦解,接着再次融入新的社会结构之中,重新选择或建构与之适应的行为范式。互联网为青年群体的再嵌入提供一个便利的渠道,趣缘圈层的建立打破具身在场的限制,也让青年群体依据自身爱好拓展人际关系,当代青年的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与父辈差异显著,传统的价值标准被打破。然而,在个体化进程中,青年也面临诸多困境,虚拟关系始终难以走进青年的内心,渴望与他人建立关系又害怕亲密关系带来负担,由此产生许多基于数字技术的新型关系。在线上与线下交织的关系中,青年面临关于人与人、人与技术博弈的种种挑战。

圈层文化在提供归属感的同时,可能加剧群体极化与价值撕裂。当圈层内部形成高度一致的舆论氛围,任何异见都可能被排斥甚至攻击,导致“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思维。不同圈层之间则可能因文化符码的差异而产生误解、对立甚至冲突。例如,某些“饭圈”内部的“唯粉”与“CP粉”之争,或不同粉丝群体之间的“拉踩”行为,不仅消耗大量公共注意力,而且助长网络暴力与情绪宣泄。这种极化倾向对青年的宽容性、共情能力、公共理性构成严峻挑战。

面对上述挑战,当前的治理手段仍主要依赖事后规制和平台自律,效果有限。单纯依靠删帖、封号、榜单下架等方式,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更深层的问题在于,青年的媒介素养和公共参与能力尚未得到系统性培育。青年缺乏对算法逻辑、平台机制、内容生产背后的资本逻辑的批判性认识,容易在不知不觉中被操控、走向异化。

构建政府引导、平台负责、社会协同、青年自觉的多方共治机制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把提高质量作为文艺创作的生命线,营造良好文化生态,提升文化原创能力。改进文艺创作生产服务、引导、组织工作机制,实施新时代艺术创作系列工程,推动新闻出版、广播影视、文学艺术等领域精品创作,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⑥新大众文艺既是青年精神生活重构的重要场域,又是当代文化生产的关键议题。引导其健康发展,需在尊重青年群体文化主体性的基础上,构建政府引导、平台负责、社会协同、青年自觉的多方共治机制。

充分考虑当代青年所处现代化转型的历史背景和深度媒介化社会的技术环境,以更加积极的反思性态度,引导新大众文艺与青年文化的有机融合,既要制定规制类措施防范青年文化失范,又要以人文关怀的态度理解并共情当代青年的生存困境和心理状态。焦虑、内卷、躺平等并非当代青年独有的心理表现,需切实关注青年的多样需求,支持“国潮”“乡村全面振兴”“科技创新”等主题的青年创作,鼓励主流媒体与青年意见领袖开展对话,建立青年心理健康与媒介素养教育的公共服务平台。提升青年的媒介素养、培育其在数字环境中的理性表达与价值判断能力,是引导新大众文艺健康发展的关键。

在多方主体参与的新大众文艺生态中,作为中介的平台需主动承担社会责任。国家需加大平台治理和青年文化价值引导的力度。数字技术是新大众文艺发展中的重要变量,社交媒体平台是青年文化生发和传播的场域。平台对公共价值的实现具有重要作用,需引导平台树立社会责任意识,落实主体责任,加强内容审核与监管,打击低俗内容;优化算法导向,将“创新指数”“内容品质”“价值导向”纳入考核,引导流量向优质内容倾斜⑦。平台、媒体、大众等多方主体需协同发力,共同营造风清气正的文化氛围。同时,需加大力度管控资本无序扩张,整治资本借助技术操控、营销号煽动青年群体对立等不良行为,警惕“流量经济”的畸形盈利模式,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青年群体提供优质文化资源。

青年群体需不断调适自身,在数字化社会背景下重新找准自身位置和发展方向。提高自我辨别能力,积极走出封闭单一的交往环境,在现实的“附近”和真实的社会关系中,获取深刻的情感共鸣。青年群体在享受圈层给予的情感支持时,需恪守基本价值取向,提高独立思考能力,警惕“信息茧房”的消极影响,走出圈层,在更广阔的天地中寻找自我价值。善用数字技术红利,为自己开辟施展抱负的广阔舞台。

新大众文艺为当代青年搭建起广阔的文化舞台,推动青年深度参与数字时代的文艺实践,在生活方式塑造、身份认同建构、价值锚定等方面开辟意义生产的全新空间。同时,需警惕消费主义侵蚀、审美趋于窄化、群体极化等潜在风险。需着力构建政府引导、平台负责、社会协同、青年自觉的多方共治机制,系统提升青年的媒介素养和文化判断力,共同促进青年精神生活健康成长,以及新大众文艺繁荣发展。

【注: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平台视角下饭圈组织化的多元机制与协同治理研究”(项目编号:23BXW116)阶段性成果】

【注释】

①《“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习近平文化思想引领文化强国建设扎实推进》,新华网,2026年5月20日。

②陈定家:《技术赋能与新大众文艺发展——人工智能时代网络文学的创作与传播变革》,《人民论坛》,2025年第21期。

③王水雄、周骥腾:《中国Z世代青年亚文化的由来、发展与应对》,《中国青年研究》,2022年第8期。

④[美]曼纽尔·卡斯特著,夏铸九、王志弘等译:《网络社会的崛起》,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第28页。

⑤朱丽丽:《数字青年——一种文化研究的新视角》,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7页。

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新华网,2026年3月13日。

⑦张颐武:《新时代中国文艺发展的重要创新形态——论“新大众文艺”》,《学术前沿》,2026年第6期。

责编/孙渴 美编/王梦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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