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当前，我国数字经济已从高速扩张期，步入结构升级与安全能力并重的高质量发展期，呈现东部引领、中部追赶、西部加速的梯度格局。面向“十五五”，东部地区需将创新引领与规则先发的优势，转化为赋能全国协同的制度供给；中部地区需将坚实的制造业底盘，转化为驱动产业数字化的系统能力；西部地区需将绿色算力的资源禀赋，转化为辐射全国的服务生态，推动东中西部地区形成分工协作、优势互补的数字经济发展新格局。
关键词:区域协调 数实融合 数据要素 算力网络
【中图分类号】F49；F127 【文献标识码】A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大力发展数字经济，加大新型基础设施投资力度，加快传统产业数字化智能化绿色化改造，促进产业数字化、数字产业化。”[1]“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壮大数字经济核心产业”。[2]我国数字经济已突破传统信息制造业范畴，向服务业腹地及产业链核心环节深度下沉与嵌入，成为宏观经济稳增长关键动能之一。
2024年，全国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达到140891亿元，占GDP比重10.5%，其中数字技术应用业占比最高，为44.0%，数字产品制造业占比34.2%。[3]数字经济正从消费互联网的规模扩张，转向产业互联网、工业软件、人工智能等领域的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这一转换对区域分工提出更高要求，下一轮区域竞合关键点也因此转向数据、算法与应用场景的深度耦合。作为新型生产要素，数据资源的规模与流通正处于加速期。2024年，我国数据生产量高达41.06泽字节，同比增幅25%，移动互联网接入总流量3376亿GB，同比增长11.6%，月户均流量达到18.2GB。数据对外开放程度进一步提升，我国通向其他国家的国际互联网带宽达到110.4Tbps，同比增长18.6%。[4]数据产量、流量、质量的同步提升，数据治理与跨域调度的系统复杂度呈指数级增加。对区域发展而言，率先构建高质量数据集与可信流通机制，是将数据增量转化为产业增量的关键。
我国数字经济东中西部地区梯度格局日益清晰
当前，我国数字经济已从高速扩张期，步入结构升级与安全能力并重的高质量发展期。从全国分布看，数字产业收入的空间分布呈现东部引领、中部追赶、西部加速的梯度格局。
东部引领：头部集聚优势牢固。2024年，东部地区数字产业收入占全国比重达73.6%，广东、江苏、北京、浙江、上海等前10大省市占比更是高达81.5%，对全国数字产业收入增长的贡献率达99.5%。[5]东部的先发优势不仅源于市场主体规模，更植根于创新链与产业链的耦合力。一方面，科研院所、头部企业、资本与顶尖人才高密度汇聚，催生了极具活力的技术迭代生态；另一方面，金融、航运、跨境贸易等海量高价值场景，为数据要素流通和算法模型演进提供了天然试炼场。2025年，上海自贸试验区及临港新片区率先发布《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及临港新片区数据出境负面清单管理办法（试行）》，并在陆家嘴、张江等片区设立数据跨境服务中心，将合规要求转化为企业端可执行的服务流。[6]此类高质量的制度供给能在一定程度上稀释企业的合规成本，构筑数字贸易的确定性优势。
中部追赶：产业数字化与系统集成能力突破。截至2024年底，我国规上工业企业数字化研发设计工具普及率达84.1%，关键工序数控化率达66.4%，制造业数字化转型正从标杆示范迈向规模化推广。[7]中部地区作为我国重要的现代装备制造及高技术产业基地和综合交通运输枢纽，产业门类齐全、制造场景密集、承东启西特征突出。[8]数据显示，中部地区制造业增加值由2019年的6.1万亿元增长到2023年的6.8万亿元，规模约占全国五分之一；国家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和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占全国比重分别达27.3%和17.8%。[9]这充分表明，中部地区产业根基扎实、应用场景丰富、规模化改造潜力巨大，既可有效承接东部地区的技术、资本与解决方案外溢，也能将汽车、装备制造、电子信息等重点行业的生产流程，转化为工业互联网、智能制造与供应链协同的现实应用场景。依托完整实体产业链，中部地区的数字化转型正持续转化为产业链韧性提升与综合成本优化的竞争优势。但实现这一突破的关键前提，在于彻底打破工业互联网平台、工业软件、底层数据与工艺知识库的连接壁垒，否则容易陷入“为联网而联网”的浅层陷阱。
西部加速：算力网络与绿色能源正形成新的比较优势。伴随国家“东数西算”工程的稳步纵深推进，八大算力枢纽和十个国家数据中心集群加速落子。截至2024年6月底，八大算力枢纽节点直接投资超过435亿元，拉动投资逾2000亿元，机架总规模突破195万架，整体上架率约63%，东西部枢纽节点间网络时延基本稳定在20毫秒以内，新建数据中心PUE（电能利用效率）最低降至1.04。[10]西部地区从资源和能源优势出发，正在形成面向全国的算力供给能力。绿色算力并非抽象概念，而是可被带宽、时延、绿电占比等指标精准量化的生产力。内蒙古和林格尔新区出口带宽已达58.5T，与国内18个主要城市实现了直连，实现“京津冀互访延时 7 毫秒、长三角枢纽互访延时 15毫秒、粤港澳大湾区枢纽互访延时 23 毫秒”，可再生能源利用率近80%，数据中心用电成本低至0.32元/度。[11]这意味着西部地区节点完全具备从成本洼地向算力服务高地跃阶的基础条件，关键在于能否将网络、能源与算力服务组织为标准的一体化产品。
东中西部地区数字经济比较优势分析
传统产业布局高度依附于土地、劳动力与交通区位，而数字经济则更多依赖于数据、算法、算力与场景的耦合，受制于数据安全红线与制度规则约束。数字经济的区域优势，表现为不同区域在创新资源、实体场景、能源算力与制度供给上的比较优势。
东部地区的优势，主要体现为创新策源能力强、市场场景密度高、制度探索起步早。头部企业、科研院所、金融资本和高端人才高度集聚，使东部地区在数字技术研发、平台组织、数据交易和跨境服务等方面更容易形成技术、场景与资本相互促进的闭环。同时，服务业占比高、外向型经济特征明显，也意味着东部拥有更加丰富的数字贸易、金融科技、航运物流和专业服务等高价值应用场景，能够更快把技术试错转化为商业模式和制度标准。东部地区在全国数字经济中的独特价值，不只是继续做大规模，更在于把先发形成的规则供给、标准供给和合规服务能力外溢为全国性公共产品。
中部地区的优势，主要体现为制造业底盘厚、产业链条长、交通区位优、场景转化能力强。作为我国重要的现代装备制造及高技术产业基地和综合交通运输枢纽，中部地区承东启西、连南接北，既能承接东部创新资源和产业外溢，也能把本地大规模制造场景转化为工业互联网、智能制造和供应链协同的应用空间。相较东部地区更侧重“从0到1”的创新策源，中部地区更适合在“从1到100”的规模化应用中形成系统集成能力，把数字化改造嵌入研发设计、生产调度、质量管控、仓储物流和售后服务等全流程，进而以链式改造带动产业集群整体跃升。
西部地区的优势，主要体现为绿色能源充足、土地空间充裕、算力节点布局加快。随着“东数西算”工程推进，西部地区已经不只是承接数据中心布局的成本洼地，更有条件成长为全国算力调度和后台服务的重要枢纽。一方面，西部地区能够以较低的能源与运营成本支撑通用算力和智算训练等服务供给，另一方面，西部地区的绿色低碳属性可以在未来碳约束趋严的背景下，转化为真实的市场竞争力。西部地区的关键任务，是从建机房、拼投资，转向强服务、育生态，把绿电、网络、算力和应用服务组合为可交易、可结算、可持续的产品体系。
深入推进数字经济区域联动发展
面向“十五五”，关键就在于把东部的创新与规则优势、中部的制造与场景优势、西部的算力与能源优势，转化为区域协同联动的整体优势。“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健全数据要素基础制度”“建设开放共享安全的全国一体化数据市场”“促进实体经济和数字经济深度融合”“实施智能制造工程和工业互联网创新发展工程”“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12]落实上述部署要求，关键在于统筹全国一盘棋的顶层设计与因地制宜的基层探索，既要统一规则和统一市场，也要差异化定位和协同分工。
加强制度供给，加快培育全国一体化市场。其一，夯实全国一体化数据市场规则底座。推动公共数据授权运营规范化，推进数据标准、目录、接口、元数据管理等基础工作，加快可信数据空间等基础设施建设，让数据在合规前提下可调用、可计量、可追溯，如国家数据局等部门印发的《“数据要素×”三年行动计划（2024—2026年）》提出以需求为牵引，至2026年底形成一批可广泛推广的应用范式。各地不妨将“数据要素×”与本地战略性主导产业深度捆绑，不是先建市场后找需求，而是以海量真实场景反向牵引数据高质量治理与精准供给。其二，理顺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的计量与跨域调度机制。“东数西算”的基础设施布局已基本成型，下一步要从工程建设转向运营体系建设。建议在国家层面推动算力服务的统一计量标准、服务等级协议和结算规则，以此支撑跨区域调度、跨平台调用和跨主体交易，降低企业使用算力的制度成本。同时推动算力与电力、能耗、碳排放的协同管理，建立绿色算力的核算和认证体系，让西部的绿色优势能够在市场结算中体现为真实的价格优势。其三，做强数实融合的普惠性公共服务供给。破解有的中小企业数字化“不愿转、不敢转”的畏难情绪，须将基础数字化能力视为新型公共产品。2024年，两批66个试点城市正分类推进3万家中小企业开展数字化改造。[13]建议在这一基础上，进一步将工业互联网平台、工业软件服务、数据治理工具和人才培训纳入公共服务包，以产业链为单位，组织供需对接，形成可持续的服务供给。在政策工具选择上，可以更多采用市场化、普惠性方式。例如，以算力券、上云用数券、工业软件服务券等形式，将政府补贴从建平台转向用服务，把财政资金从一次性投入转向按效果支付，并把企业的设备上云率、数据复用率、能耗下降幅度、交付周期缩短等指标纳入绩效考核，这样既能避免地方政府在重复建设上内卷，又能把公共服务真正送到生产一线。
结合东中西基础条件和比较优势，形成差异化定位和梯度分工。对于东部地区而言，可以把创新引领与规则先发优势转化为赋能全国协同的制度供给。东部地区的优势在于创新策源能力和规则创新能力。“十五五”时期，东部不宜只追求规模继续做大，需要把制度供给能力外溢出来。一方面，加快在数据要素确权、公共数据授权运营、数据资产入表与收益分配等方面形成可复制的制度安排，用标准和规则把全国市场真正连起来。另一方面，围绕数字贸易、跨境服务、研发协同等重点领域推进制度型开放，将数据跨境流动的负面清单、服务中心、合规指引打磨成企业可用的工具箱。京沪两地的先行探索表明，治理能力越具体，企业预期越稳定，数字贸易就越容易做大做强。[14][15]
对于中部地区而言，可以把坚实的制造业底盘转化为驱动产业数字化的系统能力，构筑承东启西的系统集成中枢。中部地区在全国数字经济版图中的关键角色，在于可以把东部地区的技术供给与本地制造场景结合起来，将产业数字化转化为产业链的效率优势和韧性优势。建议以重点产业链为抓手，围绕研发设计、生产制造、质量控制、供应链协同等环节，推动工业互联网平台与工业软件、智能装备深度耦合，形成一批针对不同行业的解决方案。同时，把中小企业纳入链式改造，探索以链主企业牵头的数据共享与模型服务机制，让上游中小企业在合规前提下共享订单数据、质量数据和工艺参数，在同一套标准下完成改造，降低单个企业数字化固定成本。
对于西部地区而言，可以把绿色算力的资源禀赋转化为辐射全国的服务生态。西部地区的发展重点应从建设机房转向提供服务，着力将算力与数据标注、模型训练、行业应用及安全服务深度融合，串珠成链，将算力资源优势切实转化为稳就业、促税收、强产业的综合效益。同时，须警惕并打破同质化竞争困境，各大枢纽节点应立足自身的能源禀赋、气候条件、网络时延及产业基础情况，明晰差异化定位，或深耕通用算力，或主攻智算集群，或聚焦存储与灾备，或前瞻布局面向“一带一路”的跨境数据服务。此外，西部地区需将绿色低碳确立为产业发展的硬约束，绿色算力并非形象工程，而是未来的关键成本优势。贵州、内蒙古等地虽在气候条件、可再生能源等方面具备先天优势，但要构建长期关键竞争力，仍须在绿电直供、储能配套、能耗管理及碳核算等环节建立可持续机制。唯有将绿色生态优势转化为可计量、可交易的市场化收益，西部的算力供给才能稳定扩张。
依托国家重大工程与区域合作机制，建立“三张清单”。破除区域壁垒，将前沿技术转化为可持续的产业能力与治理效能，使数据、算力等新型要素在全国大市场内畅通流动并创造增量，需要建立“三张清单”，即将跨区域协同中最容易出现的分散建设、重复投入和规则不统一问题，分别转化为“算力怎么供、数据怎么流、场景怎么用”的三类任务台账。当前，有的地方推进数字经济时，重项目投资和机房规模，轻接口兼容、目录共享和应用复用，容易导致算力看不清、数据找不到、场景难复制等问题。没有统一、透明、可对接的清单，东部的规则创新难以下沉到中西部，中部的制造场景难以转化为全国性解决方案，西部的算力资源也难以稳定接入全国市场。建立“三张清单”可以将宏观的协同理念转化为可执行的具体任务，将区域一体化发展愿景转化为可量化、可检验的实际成效。建立“算力清单”，明确各枢纽节点的算力类型、调度接口、服务能力及价格机制，构建可查询、可比价、可调度的公共算力目录。建立“数据清单”，以公共数据为突破口，形成可授权、可调用的高价值数据目录，并清晰界定数据质量标准、更新频率与安全合规责任。建立“应用清单”，聚焦工业互联网、智慧能源、交通物流、城市治理等重点领域，遴选并发布可复制推广的应用场景与解决方案，推动地方从建设导向转向使用导向。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数字中国建设促进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机制与路径研究”（项目编号：23&ZD071）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注释
[1]习近平：《扩大内需是战略之举》，《求是》，2025年第24期。
[2][12]《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人民日报》， 2026年3月14日，第1版。
[3]《2024年全国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为10.5%》，国家统计局网，2025年12月30日。
[4][5][7][13]国家数据局：《数字中国发展报告（2024年）》，国家数据局网，2025年5月30日。
[6][15]《上海市网信办等五部门关于印发自由贸易试验区数据出境负面清单管理办法、负面清单（2024版）的通知》，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临港新片区管理委员会网，2025年2月8日。
[8]《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新时代推动中部地区高质量发展的意见》，中国政府网，2021年4月23日。
[9]《中国聚焦丨高质量发展先进制造业助推新时代“中部崛起”》，新华网，2024年6月5日。
[10]《“东数西算”八大国家枢纽节点直接投资超过435亿元》，新华网，2024年8月29日。
[11]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中国绿色算力发展研究报告（2024年）》，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网，2024年6月29日。
[14]《北京市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等三部门关于印发〈北京市数据跨境流动便利化综合配套改革实施方案〉的通知》，北京市商务局网站，2025年3月27日。
责编：石 晶／美编：石 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