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春秧新插到秋谷满仓,从语言不通到话起家常,从外乡人到小后生,这条通往浙江东阳市画水镇陆秀村的路,我走了一年多。那日傍晚在村口和村书记闲聊,他说:“你现在也算是半个‘东阳侬’了。”我愣了一下,望着稻田里被水映得发亮的夕阳,不禁感叹,我这三百多个日夜的联村路,走熟了路,走亲了人,把这片土地,走进了心里。
用脚步丈量民情,不是把村路走完,是把民心走通。2024年初到陆秀,村里人见我面生,喊不出名字,只说“镇上下来的”。我自己也摸不着门道:开会听不懂方言,入户不知从何说起。村里阡陌纵横,那本“民情日记本”,我始终不知该从哪里下笔。幸运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前辈带着我一同联村。两个月里,他带着我把陆秀四个自然村的党员和村民代表挨个走了一遍。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认门、认人、认心。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方言,在汗水里、在脚步里,不知不觉变得亲切起来。从只听得懂三成,到能接上几句,再到如今能听出话里的意思——哪句是客套,哪句是真难处,哪句背后憋着委屈。那天,老党员老陆拉住我说:“你这个小后生,现在比我们本村人还清楚谁家住哪里。”我做的,也不过是把这些人说的话,一笔一笔记下,一件一件放在心上,路走完了不算什么,心走通了才算。
从“外人”成为“家人”,不仅是走进家门,更是走进心门。有人说,联村需过“三关”:语言关、生活关、感情关。前两关好过,第三关最难。“外人”和“家人”的区别不是在你嘴上说了什么,而是你知道哪条小路通到谁家门口,哪户人家今天几点回家,路熟了,门熟了,人才会熟。从最初下村依靠地图导航,到如今闭着眼都知道哪条小路通向谁家,一年四季走下来,路就长在了脚底下。从最初见面时点头客气,到如今能坐下来拉几句家常,全村老少都能喊上一声“小朱”。“俯身倾耳以请”,“俯身”不只是请教,是坐在院子里陪人家聊聊天,“倾耳”不只是听讲,是听进那些抱怨里的委屈和期盼。从走进家门到走进心门,靠的就是这些日复一日的细碎时光。联村工作的目标是“融入”这个村庄,我觉得更准确的说法是:被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一点一点地收了进去,从此“外人”成为“家人”。
用光阴扎根乡土,不历经栉风沐雨,何为“东阳马生”。在陆秀待久了,我慢慢发现这片土地教会我的,远比我能为它做的多得多。这一年多,我经历了五年一次的村社换届,见证了新老班子的交替与传承;经历了拆违时的争吵与磨合,体会过群众工作的艰难与温度;也经历了慰问走访时的冷暖交织,有过热泪盈眶,也有过无奈叹息。好的坏的,都成了脚下这条路的一部分。
村口那个每逢雨季就被淹没的涵洞、村后那条散落碎石凹凸不平的上山路,它们被修好那天,河水沿着新渠哗哗流走,太阳把水泥路照得发光,一位大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用脚跺了跺地面。他没有说一个字,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涵洞和山路修好了,真正留在村里的不是水泥和石头,是有人愿意蹚水摸清症结的那份认真,是有人愿意跑流程、调规划、盯进度的那份耐心。这些东西看不见,却比任何工程都更长久地留在这片土地里。这一年多,我走熟了路,走亲了人,也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勤,不过是把每一趟路走实,把每一件事办妥,把每一个人放在心上。在这条路上,我慢慢成为真正的“东阳马生”:不是那个初出校门的懵懂少年,是那个扎根乡土的“村里人”。
(浙江省东阳市画水镇 朱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