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创造乡村优质生活空间,是补齐农村现代生活条件短板、推动乡村从“物”的现代化向“人”的现代化跨越的重要抓手。需顺应人口变化趋势与农民深层需求,通过统筹优化乡村国土空间布局,实现基础设施完备度、公共服务便利度与人居环境舒适度的系统性提升,将乡村建设成宜居宜业的和美家园,让农民共享农村改革和发展成果。
关键词:乡村优质生活空间 农民 农村基础设施 公共服务 人居环境
【中图分类号】F323 【文献标识码】A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因地制宜完善乡村建设实施机制,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逐步提高农村基础设施完备度、公共服务便利度、人居环境舒适度,加快补齐农村现代生活条件短板,创造乡村优质生活空间。”[1]这一重要部署深刻揭示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乡村建设的价值取向和发展路径,即通过系统提升农村基础设施、基本公共服务体系及人居环境,增强乡村的舒适度与吸引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以下简称“十五五”规划纲要)进一步提出“推进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创造乡村优质生活空间”[2],为“十五五”时期的乡村优质生活空间建设描绘蓝图。
乡村优质生活空间的主要特征
相较于传统意义上侧重基础设施的乡村建设,乡村优质生活空间更加强调城乡要素的实质均衡、乡村功能的系统耦合以及农民主体地位的重塑。其“优质”属性主要体现为以下三个维度。
城乡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创造乡村优质生活空间,首先指向城乡关系的深度重塑,其关键不在于将城市形态机械复制到乡村,而在于通过宏观制度供给与基层治理能力的系统重塑,消除因空间区位导致的结构性排斥。本质上是机会与能力层面的均等化,即在医疗救治、基础教育、养老托育、社会保障与公共交通等主要领域,确保农村居民能够获得稳定、可预期且具有尊严的现代生活保障。优质生活空间导向下的城乡均等化,标志着公共资源配置逻辑的转型。从过去的“硬件铺设”转向以制度公平为中心、以县域统筹为支撑的均等化服务体系,以基层治理能力提升为支撑,让农村居民能够在本地获得稳定、可预期且具有尊严的现代生活条件,使乡村成为现代文明生活的实质承载地。
乡村多功能性的结构整合。优质生活空间并非单一功能的扩张或功能数量的简单累加,而是生活居住、生产活动、生态系统和文化要素在乡村场域内的有机嵌入,形成支撑乡村社会日常运行与社会交往的综合性空间形态。主要逻辑在于通过优化空间配置方式和调整产业组织结构,实现生产实践与生活场景的相互嵌合,并与自然环境形成协调关系,打造形神兼备的乡村形态。在经济层面,挖掘农业的多功能性和县域产业体系的联动发展,通过乡村运营等方式增强农村的就业吸纳能力,促进农民在本地获得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为农民创造经济福祉。在生态层面,坚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将环境价值融入农村居民的日常生活空间,避免短期政绩驱动的粗放建设,实现环境美化与人居舒适的协调统一。在社会文化层面,强调“文化赋魂”,通过祠堂、广场、书屋、邻里空间等载体,强化社区互动关系和地方认同,使乡村在承担生产功能的同时,成为维系社会联系、延续精神传统、实现“各美其美”的精神家园。
农民主体性的深度重塑。乡村空间的本质是承载人的生产与生活实践,因此优质生活空间之“优”,最终归于对“人的现代化”的有效回应,以及对农民主体地位的制度性确认。乡村优质生活空间建设,不同于以工程推进为主导的建设模式,而强调由项目导向转向需求导向,需切实构建“为民而建”的实施机制[3]。通过完善公众参与机制与协商式治理程序,将农民的真实诉求嵌入规划、实施与管护的全过程,有效避免脱离实际的景观化建设和短期绩效冲动,消除“政府在做、农民在看”的治理困境。只有当农民能够在充分知情和自愿参与的前提下,持续介入乡村空间的塑造与日常运营,形成政府引导、村庄主体与社会力量协同共建的治理格局,乡村空间才可能获得内生动力与长期活力,从而构成优质生活空间不可或缺的人本基础。基于此,优质生活空间不仅能改善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水平,而且能提升农村居民的安全感、尊严感与社会参与感,使其从被动的管理对象转化为乡村建设的决策者与受益者,从而真正融入现代社会生活体系,构建起稳定、和谐的乡村社会共同体。
“十五五”时期创造乡村优质生活空间的重点任务
创造乡村优质生活空间,是补齐农村现代生活条件短板、推动乡村从“物”的现代化向“人”的现代化跨越的重要抓手。“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逐步提高农村基础设施完备度、公共服务便利度、人居环境舒适度”[4],创造乡村优质生活空间需围绕这三个主要目标靶向发力,将政策部署转化为农民实质可感知、权益可共享的现代化生活实效。
完善县域一体化布局,构建功能适配的基础设施体系。“十五五”时期,在基础设施方面,重点是形成“投、建、管、用”闭环,确保长效发挥基础设施功能。确立基础设施与人口流动的动态匹配准则。针对村庄分化趋势,需建立以人口演进趋势为依据的资源投放标准[5]。对于人口集聚区,以提质增效为导向,提升村落承载能力;对于收缩型村庄,坚守普惠性底线,优先保障生存性基础需求,确保公共资源配置的公平性。构建基础设施全生命周期的功能保障体系。“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推动县域基础设施一体化规划建设管护”,主要任务是扭转“重建轻管”的失衡状态。将管护成效纳入设施建设评价体系,确保改厕、污水处理等关键项目,具备长期稳定的运行条件,将前期巨额资产投入转化为农民可感知的现代生活支撑。提升乡村生活空间的末端微循环水平。一方面,增强偏远地区供水、能源等系统的韧性,在追求普及率达标的同时,确保实际供给的持续稳定性;另一方面,推动县乡村三级物流与信息体系的深度整合,破解城乡要素双向流通的“最后一公里”难题,使乡村基础设施真正回归服务于农民生活的实质。
调整资源配置重心,推动公共服务走向实质可及。公共服务是乡村优质生活空间的重要支撑。创造优质生活空间,关键在于提供真正契合农民需求、稳定可及的公共服务。中国农业大学叶敬忠团队在对全国5个省份的实地调研中发现,农民最关心的村庄公共服务,排名前三的依次是医疗、教育和养老。这种关心既源于需求,又反映出其对农民生活的重要性。[6]“十五五”时期,要聚焦关键痛点,搭建与农民需求精准契合、稳定可预期的公共服务体系,切实提升农村居民的获得感。
强化农村医疗卫生服务的系统保障能力,填平城乡间的医疗能力鸿沟,确保农村居民能够就近获得高质量医疗保障。一方面,优化医保筹资机制,探索建立与农民增收水平挂钩的差异化保障体系,缓解筹资标准提高给普通农户带来的参保负担。另一方面,推动优质医疗资源制度化下沉,补齐基层卫生室、乡镇卫生院硬件设施和常用药品储备短板,扭转基层医疗“硬件不硬、软件偏弱”的现实困境。其中,最重要的是破解人才供给不足难题,解决当前乡村医生队伍总量萎缩与结构老化的双重困境。
完善覆盖县乡村三级的基本养老服务网络,构建县级统筹指导、乡镇集中服务、村级兜底帮扶的三级服务网络。根据农村居住分散的现状,确立基本养老服务的普惠标准,支持面向边远地区和特殊群体开发形式灵活的服务项目。通过强化跨部门的制度协同,确保养老资源能够突破空间限制,实现对失能、空巢等群体的实质性覆盖。
优化教育资源布局,维系乡村社会活力。农村教育是保障代际流动与社会稳定的基石,需统筹教育供给的公平与效率,科学划定农村学校与教学点的配置半径。通过制度化手段保障边远地区学生的就学便利性,减轻农村家庭接送负担。缓解因教育资源单向集聚而引发的“离村求学”趋势,守住乡村人气与社会共同体的稳定性。
深化环境整治行动,推动人居环境向生态增值转型。持续整治人居环境,是创造乡村优质生活空间的硬任务。“十五五”时期,人居环境建设需跳出单纯的“清理整治”范畴,通过生态赋能与文化价值挖掘,推动乡村向宜居宜业和美的优质生活场景深度转型。
以“钉钉子精神”推动农村环境治理精细化,持续攻克农村改厕、垃圾围村等影响生活品质的问题。从单纯追求“纸面数据”达标,转向农民生活习惯导向,充分考虑农户的生活习惯与后续运维成本,优化技术路径与管护配套设施,确保环境治理成果既能“建得成”更能“长期用”,切实提升群众满意度。在环境提升中守护乡土韵味与文化根脉。优质的乡村生活空间是保留乡村本色、彰显地域特色的个性化空间。杜绝大拆大建,注重保护村庄原有的自然生态格局与地域建筑特征。把乡土文化、地域人文元素有机融入现代生活场景改造,使乡村不仅是生活居所,更成为维系邻里乡情、传承乡土精神的情感家园。探索生态资源向经济价值转化的有效通道。创造优质生活空间的关键在于实现“美丽乡村”向“美丽经济”的质变,需通过机制引导释放乡村生态价值。促使社会力量有序参与,培育新业态,让农民实实在在分享生态增值带来的收益,从而为生活空间的持续优化夯实物质基础。
创造乡村优质生活空间的行动路径
“十五五”时期创造乡村优质生活空间,应实现从“碎片化补短板”转向“系统性再造生活场景”的范式跃迁。这是一项系统性工程,必须统筹“十五五”规划纲要的宏观要求与各地乡村的复杂实情。针对当前存在的城乡资源差距与治理短板,从规划引领、机制创新、产业支撑与数字赋能四个维度精准施策、协同发力。
规划引领:以人口动态为导向重构乡村空间布局。乡村优质生活空间的创造,前提在于科学的顶层设计。改变过去“碎片化建设”的模式,转向与人口流动规律相适配的体系化供给。一方面,实施与人口流动趋势匹配的动态规划。摒弃静态思维,根据人口趋势与村庄分化情况,科学划定集聚提升、特色保护、搬迁撤并等类型。对于人口集聚的重点村,以提质增效为靶向,超前布局现代生活设施;对于严重收缩村,坚持急需性、兜底性、普惠性的导向,重点保障基础生存需求,避免盲目投入高标准硬件导致财政资源闲置与错位。另一方面,推行县域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一体化配置。为破解学生上学远、接送难的难题,四川省丹棱县通过交通与教育部门联动,打破壁垒,对学生居住点和上学流线进行摸排论证,引导公交企业开通“学生定制线路”,形成“交通—教育”协同的运行机制,将基础设施建设从单一的工程逻辑转向系统的生活空间逻辑。这种以农民需求为中心的规划服务,显著提高出行安全性和准点率,也能减少家长负担,强化空间的实质可及性。优质空间不是看的,而是用的。在编制规划时,需深入田间地头听取农户意见,充分考虑农民的生活习惯、接受度及后续运行的经济承受能力,确保公共资源配置精准适配农村老龄化和留守社会的实际需求。
机制创新:健全多方主体协同的长效运行机制。补短板的关键不在于“一时建”,而在于“长久用”,这要求从投入机制到管护模式进行全面系统创新。一是健全农村基础设施的全生命周期管护机制。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健全农村基础设施管护长效机制”[7]。尤其是针对改厕和污水治理等易损项目,应建立常态化的财政运维预算,并引入专业化第三方机构,通过数字化监管平台实现即时响应,从制度上终结“建而不用、闲置破损”的恶性循环。此外,通过财政转移支付优先补齐偏远山区供水、老旧公路提升等“最后一公里”短板。二是以县域统筹提升基层医疗服务运行能力。针对医保筹资升高、农民感知较差的问题,优化筹资机制,建立与农民增收水平挂钩的差异化保障体系。坚定不移推进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实现优质资源制度化向乡村下沉。推进“大学生乡村医生专项计划”,通过编制保障与待遇激励吸引青年人才,补齐基层医疗体系中的人才短板。三是创新人口低密度地区的“柔性”养老服务供给。在人口分散、老龄化程度较高的农村地区,需通过机制创新破解服务供给难题。例如,内蒙古通辽市民政“养老大篷车”模式,通过统筹医保、民政与社会组织资源,组建跨部门服务团队定期深入农牧区,提供巡诊、助浴、理发及精神慰藉等“打包式”入户服务。这种“主动触达”机制,能有效破解农村养老服务的空间瓶颈。
产业支撑:夯实现代生活空间的物质基础。乡村优质生活空间的长期维系,离不开可持续的产业支撑结构和稳定的经济基础。若缺乏“宜业”的支撑,优质生活空间功能不仅难以保持活力,且易陷入功能衰退。因此,需通过提升产业附加值,增强农民承担现代生活支出的能力,并在产业发展与居住品质之间建立联动机制,从而实现就业改善对居住条件优化的带动效应。其一,推动生态要素与文化要素的价值化转型,在改善居住条件的基础上引入市场要素,形成生态改善与经济增长相互促进的运行结构。浙江省余杭区永安村推行“事经适度分离”,由村“两委”负责治理,村属企业通过“政府付费引才”引入职业经理人进行运营。这种模式将闲置资产与特色“稻”资源转化为溢价品牌(如“禹上稻香”),实现“美丽乡村”向“美丽经济”的质变。其二,实现文化资源与现代消费场景的深度融合,激活传统文化资源,并在保护原则下推进适度开发,使历史建筑与乡土风貌得到修复和再利用。江西省婺源县篁岭村通过修复宗祠与老屋,将“晒秋”等农俗转化为可体验的文化景观与旅游产品,推动文化体验与经济增收双向促进,使乡村风貌保护与现代生活条件提升形成共生关系。其三,培育“土字号”特色品牌,依托乡村多功能性推动农村一二三产业深度融合,完善联农带农与利益联结机制,让农民在产业链延伸与价值增值中分享收益。当农民的“钱袋子”真正鼓起来,才能有效增强其对现代生活空间的归属感与稳定预期。
数字赋能:推动公共服务由“被动响应”向“主动触达”转型。在人口密度较低、居住分散的乡村,依靠固定网点和人工投放的公共服务模式成本高、效率低、可持续性不足。数智技术不仅能提升便利度,而且能通过数据整合与平台调度,系统性压缩服务供给的空间成本、组织成本和监管成本,推动公共服务由“被动响应”向“主动触达”转型。首先,以数据统筹实现精准识别与投放,整合医保、民政、残联等部门数据资源,构建农村人口服务需求数据库,对失能老人、慢性病患者、留守儿童等重点群体进行动态画像,实现公共服务从普惠供给向精准投放升级。其次,以平台调度破解低密度地区供给末端难题,围绕物流“进村难”、养老服务触达成本高的问题,整合交通、供销、电商与快递资源,推动县乡村三级配送体系与数字平台深度融合,发展共同配送与智能排班机制,使巡诊、助浴、代办等服务高效覆盖自然村组,进一步打破空间阻滞。再次,以数字监管提升财政资金使用绩效,依托区块链与在线审计系统,对财政转移支付、设施运维经费和项目补贴实施全过程留痕管理,强化绩效评估与公众监督,防止重建设、轻运维的“形象工程”,确保每一分资金都精准流向最急需的领域。
创造乡村优质生活空间,既是补齐农村现代生活条件短板的现实要求,又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应有之意。以城乡融合发展为导向,通过空间结构的动态优化、公共服务供给的实质趋同与长效治理机制的深度重塑,释放乡村内生发展动力。这不仅是物理环境的简单升级,而且让广大农民在共享现代文明成果的同时,依然能延续独特的乡土风貌与生活方式。唯有坚持“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文化自觉,将产业支撑、机制创新与数字赋能协同推进,才能将乡村真正建设成宜居宜业、形神兼备的和美家园,为扎实推动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夯实基础。
注释
[1][7]《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锚定农业农村现代化 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意见》,中国政府网,https://www.gov.cn/yaowen/liebiao/202602/content_7056929.htm,2026年2月3日。
[2][4]《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人民日报》,2026年3月14日,第1版。
[3]黄季焜:《加速建设宜居宜业和美乡村》,《人民论坛》,2026年第1期,第34-37页。
[5]魏后凯、吴广昊:《中国村庄分化的成因与破解路径》,《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学报》,2024年第6期,第91-103页。
[6]叶敬忠、刘娟等:《农民视角的乡村振兴》,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3年,第15页。
责编:周小梨/美编:石 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