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新中式”的兴起并非一场短暂的消费热潮，而是文化自信与自觉在当下社会的深刻映照，既承载了传统美学在现代语境中的价值，也折射出消费者通过日常选择来寻求身份认同与文化归属的内在诉求。从发展可持续性来看，决定“新中式”消费生命力的，并非其符号热度，而是这种文化选择能否沉淀为更为稳定的文化认同，能否支撑更深层次的价值体验，进而在人们日常文化实践中形成更为持久的精神共鸣。使“新中式”从“一时流行”走向“长久共鸣”，需要生产、消费、传播与制度端的共同滋养，在产品层面持续打磨品质、优化体验，在产业层面完善规则、保护原创，在传播层面深耕内涵，让中式审美在跨文化对话中获得更好的理解与接纳。
【关键词】“新中式”消费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文化动因 生活美学
【中图分类号】F063.2 【文献标识码】A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我们要结合新的时代条件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和弘扬中华美学精神。”①近年来，“新中式”消费不断升温，传统审美正悄然融入现代人的生活日常。马面裙、香云纱等服饰单品持续走红，东方线条与现代功能并重的家居风格成为很多家庭的首选，围炉煮茶、国风点心等消费体验成为年轻人社交与休闲的新选择，国风音乐、国漫国剧等文艺产品在百花齐放的文化市场上收获越来越多受众。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在“新中式”消费场景中释放出新的活力，延展出更深层次的文化生命力。
“新中式”消费的兴起，与文化自信的提升、政策红利的释放和市场力量的推动密切相关。从发展可持续性来看，真正决定“新中式”消费生命力的，并非其符号热度，而是这种文化选择能否沉淀为更为稳定的文化认同，能否支撑更深层次的价值体验，进而在人们日常文化实践中形成更为持久的精神共鸣。
“新中式”消费的兴起动因
“新中式”的流行，是当下消费领域对传统文化、审美符号与生活方式的集中呈现与持续强化的结果。“新中式”能够从小众偏好跃升为广泛的消费现象，得益于政策、文化和市场等多因素的推动。
文化政策精准赋能。2017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提出“推动休闲生活与传统文化融合发展，培育符合现代人需求的传统休闲文化”②，引导传统文化传承，从静态保护走向创造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从博物馆里的陈列走向系统工程，成为可感知、可消费的鲜活场景。2025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提出，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融入产品设计，支持开发原创知识产权品牌，开拓国货“潮品”国内外增量市场。“新中式”消费的兴起，既是文化自信在消费领域的集中表现，也是政策引导下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活态利用的实践产物。
文化自信与文化认同激发消费者需求。“新中式”的流行体现出消费者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认同感正在不断加强，越来越多的消费者尤其是青年群体，开始以更为自信从容的态度对待传统文化，文化自信持续增强，并转化为消费诉求。对不少青年而言，选择“新中式”源于其承载着丰富的文化情感与强烈的身份确认。服饰、家居、饮食，乃至审美趣味，不仅仅是私人偏好，而是体现出一种文化认同。这种文化认同的持续升温，也与青年群体表达方式密切相关，当代青年倾向于通过消费选择和生活方式来表达自身文化立场。“新中式”恰好提供了一种表达的媒介：其既可以体现在一条马面裙、一件改良上衣、一套茶具中，也可以融入到家居布置、节日照片、短视频和社交平台分享里。由此，“新中式”消费，成为文化自信的生动体现。
传统工艺与现代产业融合推动供给侧创新。从市场层面来看，“新中式”潮流之所以在多领域渗透，关键在于产品端逐步具备将传统审美转化为现实商品和消费场景的能力。传统工艺中的美学元素，如服饰中的盘扣、立领、对襟与宽松廓形，家居空间中的木质结构、榫卯工艺与器物陈设等，经过现代设计的转译，在产品中呈现出契合当代审美的样貌。与此同时，现代产业体系为这种转化提供坚实支撑：柔性生产使小批量、多品类的“新中式”产品成为可能；数字管理有效缩短设计迭代周期，提高产品更新速度；协同供应整合上下游资源，增强围绕特定场景开发配套产品的能力。传统工艺与现代产业的融合使文化消费更加精准地满足人们日常生活的需要。这一融合也带来双向赋能：一方面，传统美学凭借现代产业的文化生产能力，得以走出小众圈层，进入大众消费视野；另一方面，现代产业借助传统工艺的文化底蕴与审美价值，获得差异化的竞争力和情感附加值。由此，“新中式”产品逐步形成兼具文化表现力与实用价值的供给能力，这种能力的形成，既体现了供给侧的创新，也是文化科技融合的必然结果。
“新中式”消费如何可持续发展
“新中式”消费热潮在赢得广泛关注的同时，也存在影响其可持续发展的深层问题。消费者最初接触“新中式”，可能出于新鲜感、氛围感和身份表达的需要，当消费进入第二次、第三次选择时，起决定作用的是产品是否耐用、体验是否稳定、价格是否合理，以及信息是否可信等。从文化表达到产品质量，从产权保护到沟通效率，推动“新中式”消费可持续发展需解决以下问题。
文化表达的浅层化。为了尽快形成视觉识别，不少“新中式”产品习惯大量采用盘扣、立领、纹样、书法字样和古风文案，让商品在视觉上迅速呈现出“中式”印象。一些产品的视觉表达还停留在元素的表面拼接，并未真正体现传统审美的内在逻辑，也未能与具体场景中的功能需求形成稳定对应。一些产品看上去彼此相似，审美印象却越来越为单薄。平台传播机制也放大了这一问题，越是视觉冲击强、符号密度高的内容，越容易获得曝光；商家在流量压力之下，容易把创新简化为“换个图案、换句文案”的快速应对。短期来看，这种做法能够制造热度；长期来看，会使消费者在重复刺激中产生审美疲劳，也让“新中式”逐渐失去审美上的新鲜感与文化上的可信度。从消费社会理论来分析，问题并不在于符号本身，而在于符号一旦脱离深层意义，很快就会失去支撑，最终引发消费者信任的耗竭。③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包含礼仪、节令、空间观念、身体感受等复杂维度，如果“新中式”剥离深厚的文化肌理，只剩下一层便于拍照和转发的外壳，那么它越流行，就越可能透支，消费者满足于符号的浅层消费，却难以触及文化背后的深层内涵。若文化表达不再需要理解，而只需被看见，“新中式”可能从文化认同的载体，滑向形式主义的消费景观。
产品质效不足与体验落差。“新中式”之所以能够吸引消费者，固然有文化和情绪价值的加持，起到决定作用的仍然是产品本身。服饰是否舒适耐穿，家具是否安全耐用，食品和茶饮是否美味可靠，体验场景是否顺畅有序，这些才是决定复购和口碑的关键。尤其是在“新中式”消费市场结构日渐稳定后，这一问题愈发突出。2024年以“新中式”服装为代表的国潮服饰市场规模已超过2200亿元，2025年预计达到2500亿元，消费人群与价格结构日趋清晰。④这意味着消费者不会停留在“买个新鲜”的阶段，而会越来越在意质量与服务。以“新中式”服装的面料科技创新为例，大多数“新中式”服装采用的传统真丝质感较好，但也因过于“娇贵”而推高使用成本，耐洗工艺提升之后，消费者更愿意把“新中式”服装真正穿进日常生活。这表明，“新中式”的产品力并不只是文化符号表达的问题，而是文化、材料、工艺和服务共同构成的综合能力。当前，“新中式”更多集中于节庆、旅游、拍照、打卡等场景，要进入通勤、居家、亲子、银发等生活场景，还需解决舒适性、耐用性、便利性和性价比等问题，并在不同价格区间形成稳定的产品供给。从“看上去很美”走向“日常用得住”，“新中式”仍有较长一段路要走。
产权保护与无序竞争的制约。缺乏足够的产权保护，已成为影响“新中式”长期发展的主要障碍。一旦某种风格得到流行，模仿与仿制迅速跟进，而原创设计、工艺改良和品牌培育却需要更长时间才能看见回报。如果侵权成本低、处置速度慢，行业就容易陷入“谁红抄谁、谁火仿谁”的循环，真正愿意投入研发、注重品质的主体反而会在竞争中处于不利位置。对“新中式”产品而言，产权保护还因大量涉及传统文化资源而更趋复杂。宋锦、云锦、香云纱等面料走红之后，市场上以次充好、夸大宣传的现象时有发生；文博资源、非遗技艺、传统纹样等文化要素进入产品开发时，如果缺乏清晰的授权规则和收益分配机制，也会形成“想用的不敢用，敢用的容易乱用”局面。2021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提出，“鼓励合理利用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源进行文艺创作和文创设计，提高品质和文化内涵”，意味着创新不能以透支文化资源为代价。与此同时，市场秩序问题不仅限于版权保护，还涉及质量监管与信用机制建设。当流量、速度和低价成为竞争手段，抄袭便会成为低成本策略，假冒伪劣也更容易浑水摸鱼。只有平台治理、行业自律、行政监管与司法规范形成合力，让侵权处置更及时、质量信息更透明、消费者维权更便利，“新中式”消费市场才能形成稳定健康的竞争。
文化阐释力与传播力的不足。在国际传播层面，“新中式”面临一种复杂压力：很容易被看见，却未必容易被理解。如果只呈现一种笼统而神秘的东方印象，海外受众可能会对其产生短暂兴趣，却难以形成持续认同。跨文化传播真正困难之处，不在于是否呈现文化符号，而在于相关信息是否充分和语境是否恰当。海外消费者不仅知道它“像什么”，更需要知道它从哪里来、为什么这样设计、采用什么面料、适合怎样的使用场景等等。如果这些信息无法被有效传递，“新中式”就可能停留在符号层面的猎奇消费之中。跨文化传播中要避免把东方审美固化为某种表演性景观。因此，“新中式”走出去，推出的不只是国内已流行的样式，更应包含经过反复验证的品质、服务和一套可供理解的阐释体系。只有当文化表达与产品质效相互支撑，内涵阐释和传播能力同步提升，“新中式”才可能在更广阔的市场中获得稳定而持久的认同。
推动“新中式”消费形成精神共鸣
“新中式”消费要实现持续发展，不能只停留在符号热度和话题声量上，而需进一步走向更稳定的文化认同和更深层的精神共鸣。其流行已表明“新中式”文化具备较强的审美吸引力和社会可见度，下一阶段需解决的，是如何让这种吸引力不止停留于“第一眼的新鲜感”，而是进入反复使用、持续复购和长期传播的良性循环，走出一条长期主义、更为稳定的发展路径。这种发展路径不把短期流量当作唯一目标，而将产品是否经得起日常使用、品牌是否经得起时间检验、文化表达能否被长期理解，放在更重要的位置。推动“新中式”消费高质量发展，不只是生产带有中式意蕴的产品，更要让生产者、消费者和传播者都能在其中感受到清晰的文化内涵、稳定的价值判断和深层的精神认同。
深耕文化内涵，避免符号泛化。深厚的人文历史底蕴不仅为文化自信提供强大支撑和丰富资源，更在表现方式、内容提炼、创新体制上具有了整体的文化原创力。⑤深耕“新中式”产品的文化内涵，回到传统美学本身，从其中提炼出更能支撑当代设计的原创要素。例如，传统审美中对留白、节奏、层次、分寸的讲究，并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可以转化为服饰的板型比例、家居的空间关系、餐饮器物的搭配方式以及内容表达的整体风格。只有当这些要素稳定地进入产品设计和场景建构，“新中式”才不会停留在“像不像”的表层，而是逐步形成更为成熟的审美语言。与此同时，不同品类的产品不宜照搬同一套中式模板。服饰、家居、餐饮、文创各有不同的功能逻辑和使用环境，同一纹样、器型和材质，在不同领域中的比例、位置、呈现方式和安全要求有所区别，将这些差异梳理清楚，并通过材料说明、工艺说明、来源说明和场景说明向消费者解释到位，才能真正展示“新中式”的文化底蕴，让消费者在理解中形成信任，避免符号泛化。
改善产品服务，优化消费体验。文化内涵若不能落实到产品的实际体验上，再好的文化想象也难以支撑长期消费。对“新中式”产品而言，技术与工艺的价值，在于帮助传统审美更加顺畅地进入日常生活。服饰是否舒适、耐洗、抗皱，家居是否安全、环保、易于维护，体验消费能否在卫生、流程和服务上保持稳定，都直接影响消费者的购买意愿和持续体验。前文提到的耐洗丝绸之所以受到欢迎，说明材料和工艺的改良改变“新中式”只能在特定场合穿、难以进入日常生活的局限，未来仍需在这一方向持续推进。例如，利用数字化记录、工艺建模、材料升级、流程优化、数据反馈等手段，提高生产效率，帮助企业理解消费者在穿着、使用和体验中的真实需求，减少“看起来很美、用起来很难”的落差。只有在使用中越来越方便、越来越稳定，“新中式”才能真正从阶段性流行走向长期发展。
完善产业规则，建立稳定预期。一个成熟的市场，不能只靠少数爆款和短期产品支撑，更需建立一套能够保证质量、保护原创和稳定预期的运行方式。“新中式”所面临的很多难题表面上看似产品问题，实际上与产业链条不稳、责任边界不清、原创保护不足等密切相关。设计师、非遗传承人、制造商、平台和文博机构各有优势，但如果彼此之间缺乏清晰、稳定和有效的互动，“新中式”就容易陷入“构想很好、量产走样、传播过度、口碑下滑”的循环。改变这一局面，一方面需让原创设计、工艺研发、品牌培育获得更稳定的支持，使长期投入者获得回报；另一方面需理顺质量责任、售后服务、版权归属和授权使用等问题。除此之外，还应进一步将品质标准细化至具体指标，服饰产品围绕面料性能、缝制牢度和尺码稳定性等建立更为清晰的质量标准；家居产品围绕结构安全、环保性能和耐用程度等形成更明确的要求；体验消费把卫生标准、原料来源和服务流程稳定性作为底线。当质量不再依赖商家的自我承诺，而是有更清晰的行业要求和市场约束，“新中式”产品才可能建立起长期信誉。
做好国际传播，加强文化理解。对于“新中式”而言，出海的难度并不在于中国元素的呈现，而是如何减少跨文化传播中的文化折扣——让中国审美、中国工艺和中国生活方式在另一种文化语境中获得可被理解的表达。这需在三方面同步推进：其一，清晰梳理“新中式”的设计原则、材料工艺和文化渊源，用更贴近日常经验的方式呈现，而非停留于抽象表述；让海外消费者不仅看见“是什么”，更能理解“为什么”。其二，有效处理品质标准、尺码体系和售后服务等问题，消费者购买时首先面对的并不是文化想象，而是现实体验，保证产品品质才能实现“新中式”产品的有效出海。其三，避免将“新中式”包装为神秘而遥远的东方奇观，而更多从生活方式、审美习惯和日常使用的角度来建立理解。只有海外受众在日常层面真正接触并使用这些产品，“新中式”所承载的文化内涵才可能慢慢沉淀。此外，“新中式”的国际传播还需形成统一和稳定的公共解释资源。对于纹样的来源、器型的用途、面料的特征、保养的方法、尺寸的换算、场景的适配等，都应有更清晰、通俗且便于使用的说明方式。品牌官网、跨境销售平台和社交媒体可以共同承担这项工作；文化意蕴较强的产品，还可通过与博物馆、设计院校、文化机构合作的展陈或共创，来帮助海外受众在使用中收获文化认知。由此，逐步形成一套能够帮助人们加深理解、建立信任和形成偏好的传播方式，使“新中式”不只是某些具体商品，而是当代中国审美、制造能力和生活经验的一种更为完整的呈现。
综上所述，“新中式”的兴起并非一场短暂的消费热潮，而是文化自信与自觉在当下社会的深刻映照，既承载了传统美学在现代语境中的价值，也折射出消费者通过日常选择来寻求身份认同与文化归属的内在诉求。“新中式”要从“一时流行”走向“长久共鸣”，需走出一条长期主义的发展道路。这意味着在产品层面持续打磨品质、优化体验，从产业层面完善规则、保护原创，在传播层面深耕内涵，让中式审美在跨文化对话中获得真实的理解与接纳。当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把“新中式”穿在身上、用在家中、分享在社交平台，它所承载的便不再只是某种风格或潮流，而是一种日益彰显的文化自信，一种既扎根传统、又面向未来的生活方式。这需要生产、消费、传播与制度端的共同滋养。唯此，“新中式”才能真正超越一时热潮，成为当前文化表达中持久而富有生命力的重要部分。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后赵伦，对本文亦有贡献）
【注释】
①习近平：《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人民网，2024年10月15日。
②《中共中央办公厅 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中国政府网，2017年1月25日。
③Baudrillard Jean.The Consumer Society: Myths and Structures[M]. London: SAGE, 1998.
④《新中式服装受年轻人追捧 今年国潮服饰市场规模预计达2500亿元》，央视网，2025年5月2日。
⑤任平：《发挥文化原创力对人文经济的持久推动作用》，《国家治理》，2025年第7期。
责编/董惠敏 美编/陈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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