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 俊（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国际服务贸易研究所所长）
当前，国际经贸格局处于深度变革之中，国际贸易体系正在重构，我国开展对外贸易和投资活动面临新形势、新挑战、新课题。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推进贸易投资一体化、内外贸一体化发展”。这既是立足当前国内国际形势、审时度势的战略谋划，也是促进我国开放型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必然选择。贸易投资一体化，要求发挥好进出口贸易和对外投资的协同效应，引导产业链供应链合理有序跨境布局，在全球范围内优化资源配置、构筑综合竞争优势。增强贸易和投资融合互促，对我国加快建设贸易强国、推动实现从“投资大国”向“投资强国”转变具有重要意义。
把握演进逻辑和发展趋势
从全球分工的发展逻辑看，国际上对贸易和投资关系的认识经历了从相互替代到相互促进、互补共生的深刻演进。早期国际分工理论认为贸易和投资是相互替代的关系。1957年罗伯特·蒙代尔提出贸易投资替代模型。之后，产品生命周期理论从动态视角进一步论证，随着技术创新国的技术成熟和标准化，生产会通过直接投资逐渐转移到成本更低的国家，最终产品可能反向出口回技术创新国。20世纪80年代以后的研究更全面地论证了贸易与投资的互补共生关系。其中，一种是垂直型互补，即跨国公司通过对外直接投资在东道国建立生产基地，从母国进口中间品和资本货物，加工后再出口成品，从而扩大双向贸易和投资流量；另一种是水平型互补，即投资用于服务当地市场的生产设施，进而带动母国生产设备、核心零部件及配套服务的出口。贸易投资一体化是当前国际分工的基本特征。在这一分工体系下，跨国公司是贸易投资一体化的主要推动力量，投资驱动的中间产品贸易和生产性服务贸易成为国际贸易的重要增长引擎，贸易投资一体化所带来的全球资源配置能力、全球价值链主导权和抗风险能力成为衡量一国竞争力的重要指标。
从我国发展现状与趋势看，不再是被动参与发达国家主导的经济全球化，而是积极主动塑造贸易投资一体化发展新格局。从微观主体层面看，改革开放以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国企业主要通过技术引进、合资合作、订单生产、加工贸易等方式融入国际分工，近年来我国持续推动技术进步和产业升级，在电子信息、工程机械、光伏发电、新能源汽车等领域涌现出一批具有全球竞争力的跨国公司。这些企业积极开展技术创新、品牌创立和产品研发，国际化进程不断加快，推动我国在全球价值链中的位势持续攀升，产业链供应链跨境布局的意愿与能力也随之增强。从宏观层面看，在以西方跨国公司主导的价值链分工体系中，我国主要进口机器设备、关键零部件、中间产品以及技术和知识产权，在国内加工生产后再出口。而推动贸易投资一体化发展将显著改变这一贸易模式。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将进出口贸易与跨境投资结合起来，以投资布局拉动贸易增长、以拓展贸易需求引导投资布局优化，促进贸易和投资协同联动。
应对经贸格局变革的战略考量
当前，大国竞争和博弈日益加剧，逆全球化和贸易保护主义明显抬头，我国发展面临的风险挑战明显增多。在此背景下，推进贸易投资一体化发展成为主动应对全球经贸格局深刻变革、塑造国际竞争优势的战略之举。
这是主动运筹国际空间、积极塑造有利外部环境的需要。当前，世界地缘政治冲突频发，尤其是一些国家大搞“脱钩断链”，关税和非关税壁垒高筑，全球产业链供应链面临本土化、区域化、短链化重构压力，全球贸易体系遭遇严重动荡。世界贸易组织发布的贸易监测报告显示，目前全球近五分之一的进口商品受到了自2009年以来出台的关税和其他类似措施的影响。在此背景下，我国积极应对国际贸易新形势、主动调整参与国际分工的方式，提出推进贸易投资一体化发展，引导产业链供应链合理有序跨境布局。这意味着要更大范围、更深层次地参与国际市场分工，在全球整合和配置资源，促进形成“全球投资、全球生产、全球贸易”的发展格局。这既有利于破除贸易壁垒，拓展双向贸易空间，又能够深化与其他国家的经贸合作、实现共同发展，还有利于构建自主可控、安全高效的产业链供应链，更好统筹发展和安全。
这是提升我国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加快建设贸易强国的需要。我国是世界第一大货物贸易国，吸引外资和对外投资居世界前列，但贸易和投资的总体质量和效益有待提升。在外贸领域，虽然我国中间品贸易比重较高，但有相当比重由在华跨国公司所主导；在对外投资领域，能源资源类和商贸服务业投资占比较高，但在全球价值链高端环节的布局仍显薄弱。一些企业在贸易网络与分销渠道话语权、品牌影响力、跨文化管理能力、技术标准主导权等方面与国际领先企业相比仍有差距。在此背景下，必须推进贸易投资一体化，以跨国公司为载体重塑国际分工格局，将研发、采购、生产、销售等环节拆解，并布局到最具成本或技术优势的国家。这将使贸易和投资成为跨国公司在全球资源整合和价值创造过程中相互强化、协同部署的方式，从而提升我国在全球的整体分工效益，推动我国在全球价值链的分工角色向微笑曲线两端延伸。
这是统筹国内发展和国际合作，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的需要。从一些发达国家发展经验看，跨国投资能够在全球实现财富积累，再反哺国内经济，扩大国内消费规模，拉动内需增长，实现国内循环与国际循环良性互动。这种模式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国民收入总额往往高于国内经济总量，体现在国民总收入（GNI）高于国内生产总值（GDP）。如果说出口代表着“中国经济”，那么通过对外投资建立起来的全球生产、贸易和投资网络则代表着“中国人经济”。贸易投资一体化能够推动“中国经济”和“中国人经济”协同发展，既要GDP，也要GNI，不仅使发展空间更加广阔，还能推动我国经济从低成本的要素驱动向高附加值的创新驱动转变，助力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
明确重点任务采取务实举措
“十五五”时期是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关键时期。面向未来，要充分发挥贸易投资一体化对带动进出口贸易、强化全球资源要素配置和整合价值链的作用，推动国际分工向更加主动、更高层次、更优结构发展，为拓展双向投资合作空间、加快建设贸易强国提供强劲动力。
一是构建具有全球竞争力的贸易投资一体化经营主体。培育世界级跨国公司，聚焦国际化经营能力提升，在有基础有优势的领域支持企业主动开展国际贸易和投资，建立自主品牌和营销网络，推动企业在全球布局生产制造中心、研发中心、设计中心和地区总部，整合利用全球资源。在优势制造业和新兴数字产业领域，支持领军企业发展成为全球价值链的链主企业，增强对产业链供应链的主导权。支持中小企业国际化发展，发挥其在细分赛道的专业化和经营灵活优势，深度融入全球价值链。
二是推动贸易与投资相互牵引、协同发展。要打破贸易与投资各自为战的传统模式，有序推进海外投资布局，形成以海外投资撬动进出口贸易、以进出口贸易需求引导投资流向的新模式。根据进出口贸易流向变化引导对外投资，鼓励企业面向东盟等周边国家、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市场投资，引导企业以投资为先导，将新技术、新业态、新商业模式进行本地化适配，在海外建设生产基地和营销网络，持续拉动我国高端中间品、成套设备和技术服务的出口。此外，要构建高效的海外综合服务体系，整合通关、物流、金融、法律、咨询等全链条服务，推动数字化升级，打造一站式平台，为企业出海保驾护航。
三是深化制度型开放，筑牢贸易投资一体化的制度保障。赋予自贸试验区更大改革自主权，提升贸易投资自由化便利化水平。继续推动海南自贸港建设，坚持开放赋能，主动对接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把自贸试验区和海南自贸港打造成为推进贸易投资一体化发展的创新高地。发挥好境外经贸合作园区作用，建立与国内开放发展平台的合作机制，打造连接国内国际市场的战略支点。大力实施“同线同标同质”工程，打通国内外市场在监管、标准、认证等方面的衔接堵点。强化要素市场化改革，促进金融、人才、数据等高端要素跨境有序流动，提升跨国公司全球配置资源能力。统筹发展和安全，通过多元布局、关键核心技术自主可控、强化战略储备等方式提升产业链韧性和抗风险能力，建立综合风险预警机制，加强对外部风险挑战的监测和协调应对能力，为推进贸易投资一体化发展提供制度支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