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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庆柱:“家”与“国”的“中国”之考古学阐释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郑州大学考古学科特聘教授、郑州大学终身荣誉教授 刘庆柱

中国既是文明古国,也是世界大国,是拥有世界上唯一没有中断、发展至今文明的国家。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如果没有中华五千年文明,哪里有什么中国特色?”这指引我们,必须从历史纵深中把握当代中国。考古学通过历代遗址、器物、礼制遗存等实物资料,清晰呈现了“家”作为社会基本单元、“国”作为政治文化共同体的形成发展轨迹,以及二者在中华大地上相互交融、一体共生的文明特质。从考古学视角,“何以中国”这一宏观抽象命题,在可观、可触、可感的遗迹中,可还原为“何以家为”“何以国成”的具体进程:“家”与“国”的内在关联,呈现为“家国一体”的发展延续,物化于从民居到都城的空间秩序之中,而“中”与“和”的深层文化基因,成为贯穿历史、塑造国家认同、奠定文明赓续格局的稳定内核与精神力量。

从“家”“国”探索“中国”的方法论

探索中国五千多年未曾中断、发展至今的文明史,首先要探索其研究的科学方法论。“家”与“国”作为贯穿中华文明发展的核心范畴,既是个体生存与社会运行的基本载体,也是连接微观生活实践与宏观文明演进的关键纽带,从二者形成发展与关系入手,是解析中华文明连续性,理解“中国特色”历史与文化根源的关键所在。

将中国五千多年文明史的宏观还原为“家”与“国”发展的微观。我们必须认识到,“家”与“国”的相互关系,是一个涉及时空跨度“大”而“长”的非常特殊的研究课题。在方法论层面,需要借鉴罗素所倡导的“还原分析”哲学路径,即“认识事物本质的唯一途径就是通过分析,将事物的宏观现象还原为微观实在。换言之,只有把复杂的东西分解为最简单的成分,我们才可能获得真实可靠的信念”。“家”是血缘伦理的基石,“国”是地缘政治的架构,二者关系的独特模式,构成中华文明最深层、最稳定的关系单元。从微观视角审视“家”“国”关系的演变,既可勾勒国家形态演进的内在理路,又能阐释文化内核何以能超越王朝更迭、持续凝聚“中国”认同。

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并非抽象的历史叙事,而是通过“家”的繁衍延续与“国”的治理传承具体实现的。宏观的文明演进进程,本质上是无数个“家”的生存智慧、伦理规范、文化习俗不断积累、整合,并通过“国”的制度建构、礼制推广、文化认同得以固化传承的过程。从文明起源来看,早期社会的“家”以血缘为纽带形成氏族、宗族共同体,其内部的亲属关系、分工模式、祭祀传统构成文明的初始基因。这些微观层面的文化元素,随着社会复杂化进程逐步上升为“国”的制度规范,使文明传承获得了最稳固的社会基础。从发展脉络来看,五千多年来,中华大地上“家”的基本形态虽历经变迁,但尊老爱幼、勤俭持家、耕读传家等中华民族传统家庭美德始终延续;“国”的治理模式虽不断革新,但“以民为本”“大一统”等政治理念始终传承,这种微观层面的文化坚守与宏观层面的制度理念延续,共同构成中华文明未曾中断、发展至今的关键支撑。

“家”与“国”是特殊的时空关系。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的经典论述,深刻揭示了“家”与“国”二者的“特殊的‘时间关系’”,人类社会政治史上的“国家”是基于人类学与民族学的“家庭”发展而来的,可以说,家庭是国家的“基础”。而在中华文明的语境下,这种历时性的承继关系同时演变为一种共时性的同构关系,形成了“家国同构”的独特模式,换句话说,家国关系在中华大地上既有物理空间的层级延伸,也有时间维度的传承延续,从而构成中华文明连续性的时空根基。研究“家”“国”关系,关键在于探寻二者共通的、穿越时空而保持稳定的“文化基因”。这不仅是连接“家”与“国”的“突破口”,也是理解“家国”“国家”与“中国”这一系列结构和认同链条如何形成发展的关键线索。因此,把握“家”“国”特殊的时空辩证关系,可以说是我们探究“中国”的重要理论前提。

从空间维度看,“家”的空间范围从个体居所扩展至宗族聚落,“国”的空间范围从核心邦国拓展至大一统王朝,二者形成空间上的延伸递进关系。这种延伸递进,以血缘伦理与地缘治理的结合为纽带,使“家”的空间伦理逐步上升为“国”的治理原则,形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空间实践逻辑。从时间维度看,“家”的代际延续构成文明延续的时间轴,在最基本的社会单元中传承文化基因;“国”的朝代更替在继承前代制度文化的基础上赓续发展,为文化基因提供政治保障。二者结合,使中华文明在历代传承中既保持核心特质不变,又能随着时代更替不断革新。

考古学视野下的“家”与“国”

理论层面的阐释,需要坚实的物质遗存作为支撑。从史前聚落到古代都城,从民居院落到生活习俗,在考古发现的一系列实证材料中,“家”“国”不是悬置于观念领域的抽象概念,而是深刻物化于中华民族的空间实践与制度安排之中,这为我们提供了审视“家国一体”如何从生活场景上升为国家秩序的坚实证据链,以及揭示文化基因传承的显性轨迹。

中国“家”与“国”空间位置反映“中”与“和”。空间布局是文化观念最直接的物化表现。从“家”到“国”各个层级的空间秩序,集中体现了中华文明“中”与“和”的文化基因。无论是微观的家庭生活空间,还是宏观的国家政治空间,其规划设计均遵循着以“中”为尊、以“和”为贵的共同原则。这种空间上的同构性,并非简单的形式模仿,而是相同文化基因在不同层级的社会组织中的一致性表现,既体现中华文明对秩序与公正的追求,也持续强化中华民族的凝聚力与认同感。

从“家”的空间秩序看,史前聚落如陕西临潼姜寨遗址,其居住区位于聚落中心,中心设有广场,体现了早期社群对“中”的朦胧意识。河南濮阳西水坡的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中期M45号墓葬,墓主人居于墓室中部,东部为蚌塑龙、西部为蚌塑虎,北部以蚌塑三角形与人骨构成北斗图案,北斗勺柄的人骨象征测影的“槷表”,寓意“天中”,实证了早在6400年前,中国先民就已形成求“中”信仰。自汉至今,民居布局也深刻体现“中”的理念。例如,河南内黄三杨庄汉代庭院遗址,宅院坐北朝南,主体建筑居于北部正中,形成明确的中轴线。后世的“四合院”模式,无论是北京典型民居还是吉林满族、宁夏回族的类似院落,皆遵循“正房居中、厢房环抱”的格局,家长居于正房,象征其在家中“执中”的权威地位,而家庭成员按长幼秩序分居东西厢房,则体现了家庭内部的“和而有序”。

从“国”的空间秩序看,对“中”的追求集中体现在国家都城建设中。自夏商周三代,“择中建都”即成定制。河南偃师二里头遗址作为夏代晚期都城,其宫城位于都城遗址中部略偏东南,兼顾“居中”与“居高”。汉长安城、汉魏洛阳城、唐长安城乃至明清北京城,其宫城与大朝正殿均居于都城的核心位置。此外,都城城门与宫门形制也从夏商西周到春秋战国时代的“单门道”,发展为象征“中”统“和”的“一门三道”(目前考古发现的东周楚国纪南城城门为最早,“一门三道”的“定制”则应该始于汉长安城,并基本为以后都城所继承),后至“一门五道”(如唐长安城外郭城正门——“明德门”遗址、大明宫正门“丹凤门”遗址)。不同门道分别对应不同等级通行,秩序井然。都城城门门道从“一门一道”发展为“一门三道”,再至“一门五道”,显示了国家至上理念的强化,而奇数越大,权威性越突出,体现了不断强化的国家之“中位”与权威,以及对“四方”的包容与整合。从“择中建都”到“择中建宫”,再到“择中建殿”,形成了清晰的空间等级序列,将“中”的理念与统治的权威层层聚焦,最终凝聚于代表国家最高权力的大朝正殿。

“中”与“和”文化基因下的“家国同构”与国家认同。考古发现的古代民居形制与生活习俗遗存,清晰展现了“家国同构”的发展脉络,“家国同构”是“中”与“和”文化基因的集中体现,其核心是“家”的伦理秩序与“国”的政治秩序相互贯通、相互强化,通过民居建筑、生活习俗等物化形式与行为规范,使个体对“家”的归属感自然延伸、上升为对“国”的忠诚感。由此,国家认同深深植根于家庭认同之中,成为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精神纽带。

“左祖右社”礼制格局作为都城核心布局,是古代中国“家国同构”的集中体现。考古发现,至少从西汉长安城开始,宗庙(祭祀祖先,血缘象征)与社稷(祭祀土地谷神,地缘象征)被置于宫城前方的左右两侧,形成“左祖右社”的规制,为汉魏洛阳城、唐长安城、明清北京城延续传承。“大朝正殿居中、祖社分列两侧”的布局,突出“中央政府”的核心地位,并将“家”之祖与“国”之土并置于国家政治中心,形象地表明王朝政治合法性既来源于家族血缘传承,也来源于对疆土人民的治理,是血缘政治与地缘政治的“中和”。

从百姓生活习俗可看出,由“家”及“国”的认同如何贯通与上升。如汉代画像石、壁画中的“家宴”与“朝会”场景,其人物尊卑秩序与空间排列原则高度相似,家长在家庭的中心地位与君主在国家的中心地位如出一辙。家宴中,“堂”(正房)作为宴席核心,居于宅院中轴线,长辈坐于堂中主位,晚辈分列两侧,体现“长幼有序”的家庭伦理,而维持这种秩序的基点是“孝”;“全家福”合影中,辈分最高的老者或当家人居于前排中间,其他人按辈分高低依次排列,直观呈现“居中为尊”的理念。这些生活习俗与国家层面的“择中建都”“居中执政”形成映照,反映了“中”对“四方”的“和”,以及“四方”对“中”的“忠”,使“家”的孝悌伦理自然延伸为“国”的忠君爱国理念,形成“在家尽孝、在国尽忠”的家国情怀。

考古学同样揭示了“和”的基因如何促进“多元一体”格局和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全面继承汉晋都城制度,营建阊阖门及中轴线,是北方民族对中原文化的主动认同与融合。其后,元大都、清北京城的规划,虽由蒙古族、满族统治者兴建,却均恪守“择中”传统与“左祖右社”等核心规制,并将本民族文化元素融入其中。这充分证明了“中”与“和”的文化基因具有超越特定民族的强大包容力和凝聚力,能够将多元文化“和”于“一体”的政治格局之中,不断巩固和扩大中华民族共同体。

“家国一体”的形成发展及“中”与“和”的文化基因

对中国“家”与“国”特殊时空关系的探索,必然指向其内在结构与互动发展,指向其中维系与赓续的文化基因。考古成果为我们更好研究中华文明史、塑造全民族历史认知提供了一手材料,一方面说明在数千年历史演进中逐步形成“家国一体”的中华文明特质,另一方面揭示出中华民族日用而不觉的“中”与“和”的文化基因。

中华文明“家国一体”观念与格局。“家国一体”观念与格局的形成,是一个从血缘伦理自然延伸至政治架构的漫长历史过程,体现了“家”与“国”在结构和秩序上的高度同构性,以及从政治制度层面深化为全民认同的文化心理。其基本脉络始于史前社会的氏族血缘共同体,在西周“封邦建国”的宗法制度中得以制度化定型,并在此后两千多年的帝制时代不断强化与完善,近代家国间的联系阻断,造成家与国的分离。

“家国一体”的关键内涵在于家庭伦理与国家治理、伦理秩序与政治秩序的同构,以及私人领域与公共领域的贯通,政治上的“国”被视为血缘上“家”的放大,君主兼具“君”与“父”的双重角色,臣民则兼具“臣”与“子”的双重身份。这种结构使得维系家庭秩序的“孝”与维系国家秩序的“忠”相互贯通,形成了“忠孝同义”“求忠臣于孝子之门”的政治伦理。正如《礼记·大学》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递进,个人、家庭与国家被纳入一个连续统一体中,微观的“齐家”与宏观的“治国”共享同一套价值规范与运行逻辑。这使得社会基本单元——家与政治共同体——国的目标高度一致,极大地增强了文明的内聚力和稳定性。

“中”与“和”的文化基因。如果说“家国一体”是中华文明的重要表现形态,那么“中”与“和”就是其内在的文化基因,深度影响“家国一体”的发展方向与存续韧性。“中”与“和”的文化基因并非抽象玄思,而是贯穿于从器物、建筑到制度、理念的各个层面,成为中华民族日用而不觉的思维模式与价值准则。

“中”,体现为对“正中”“不偏不倚”的价值追求。从哲学维度看,“中”是宇宙万物运行的法则,《中庸》有言:“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认为“中”是天地万物存在的基础,偏离“中”则会导致失衡与混乱。这种哲学思想投射到政治领域,具体化为“择中建都”“居中执政”的治理理念。《荀子·大略》言:“欲近四旁,莫如中央,故王者必居天下之中”,这不仅是空间规划,也是“执中致和”政治哲学的物化表达,象征着权力核心的至高无上,以及对四方不偏不倚的“公允”与“秩序”。从文明传承的维度来看,“中”是中华文明的身份标识与认同核心,“中国”之名本身就蕴含着“天下之中”的文化自觉,这种自觉使中华文明在历史发展中始终保持核心凝聚力,即使面临王朝更替、族群融合,也能坚守文明本色,实现“万变不离其宗”的传承。

“和”,则是在“中”所确立的秩序基础上,追求“多元共生”“多元一体”的和谐状态,体现中华文明对差异、包容、统一的辩证认知。从哲学维度看,“和”是对立统一关系,《国语·郑语》有言:“和实生物,同则不继”,即不同事物的和谐共生才能推动事物发展,单一化和同质化则会导致停滞,这种理念使中华文明具备了兼容并蓄的文化品格。《礼记·中庸》将“中”与“和”的关系阐释为:“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是根本,“和”是达道,目标是达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的境界。在“家国一体”的格局中,“和”体现在“家”内部的“长幼有序”“家和万事兴”,更体现在“国”的层面,追求不同地域、民族、文化在“中”的统摄下协和、交融、共生。“和”投射在“中国”这一命题上,指向通过“居中守正”实现“四方归心”,通过“多元包容”巩固“一体认同”,形成“多元一体”的文明格局。

“中”为“和”确立核心与基准,避免了混乱;“和”使“中”的权威具有合法性与包容性,避免了僵化。“中”与“和”的文化基因,使得“家国一体”不仅具有强大的向心力,还具有持续的包容性与韧性,使中华文明在面对内外挑战时,总能通过“守中”以存根本,通过“致和”以图新生,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

文章选自《人民论坛·学术前沿》2026年第1期

[责任编辑:王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