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人工智能大模型等前沿技术加速演进的背景下,教育系统正经历由数字化向智能化转型的深层变革。作为教育数字化发展的理想形态,智慧教育体现了中国以科技引领教育变革的战略导向,是面向未来教育形态的系统性学术探索,日益成为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中的关键表达。智慧教育强调“慧”从师出、“能”自环境、“变”在形态,其内涵处于持续演化之中,体现从关注技术赋能到注重教育本质、从局部升级到整体生态重塑的发展逻辑。从国际视角看,智慧教育的国际研究有助于把握全球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共同趋势,推动国家层面完善教育顶层规划设计,评估各国教育数字化转型发展现状,完善智慧教育公共服务体系。在当前全球教育转型面临多重挑战的背景下,亟需厘清智慧教育的基本内涵,勾勒智能时代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图景,优化人工智能变革教育的实践路径。
【关键词】智慧教育 教育数字化转型 教育变革 未来教育
【中图分类号】G434 【文献标识码】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6.01.009
【作者简介】黄荣怀,北京师范大学智慧学习研究院院长,教育学部教授、博士生导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工智能与教育教席主持人,互联网教育智能技术及应用国家工程研究中心主任。研究方向为智慧学习环境、人工智能与教育、技术支持的创新教学模式,主要著作有《智慧教育:迈向教育2050的路径》、《人工智能与未来教育发展》(合著)、《创新与变革:教育信息化的核心价值》(合著)、《中国教育改革40年:教育信息化》(合著)等。
伴随人工智能大模型等前沿技术的加速迭代与突破,全球科技创新正步入由智能技术驱动的深度变革期,持续重塑生产方式、产业结构与社会形态。教育作为推动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引擎,正迎来结构性转型的历史契机。面对日益复杂的社会局势与全球性教育危机,各国纷纷加快教育数字化战略布局,力图通过技术革新重构教育体系,以提升教育质量和促进教育公平。2025年,我国教育部发布《中国智慧教育白皮书》,指出人工智能正全面重构教育内容、教学模式、治理体系与发展形态,我国教育数字化已进入纵深推进的新阶段,展现出以科技引领教育变革、布局未来教育发展的主动姿态。这一战略性布局是我国长期推进教育信息化、数字化战略积累的阶段性跃升。自20世纪末启动教育信息化建设以来,我国始终坚持以技术作为推动教育变革的重要力量,从“教育信息化”到“教育数字化”,再到“智慧教育”的提出与发展,教育理念和实践持续演进与优化,逐步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教育发展路径。“智慧教育”作为描述智能时代教育转型的特色术语,彰显中国对未来教育发展的积极探索,是构建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为全球教育理论发展贡献中国智慧的重要体现。站在“智慧教育元年”的关键节点,亟需系统梳理智慧教育概念的演进脉络,厘清现实挑战,擘画未来图景,为教育数字化转型的持续推进提供坚实理论支撑。
智慧教育的提出及其内涵
智慧教育内涵思想的源头,可追溯到钱学森于1992年提出的“大成智慧学”,这一思想倡导利用现代信息网络,实现人机思维的优势互补与人人智慧的融合共生,贯通古今中外的知识体系,旨在培养具有系统性思维与创新能力的智慧型人才。[1]钱学森强调,教育应坚持以人为主的人机协同路径,促进“集大成、得智慧”,使学生在面对复杂多变、信息交织的时代挑战时,能够高效整合多种思维模式,迅速作出科学明智的判断与决策,并能不断有所发现、有所创新。[2]可以说,大成智慧教育思想为智慧教育的概念理解,奠定贯通培养、人机协同、德育为先的理念基石。在实践层面,2008年国际商业机器公司(IBM)“智慧地球”战略提出,[3]其核心理念迅速渗透,并转化为各行业发展的具象化蓝图。在这一背景下,教育领域的“智慧教育”概念应运而生,并被推向教育发展前沿,成为描述未来教育理想图景的关键术语。智慧教育并非传统教育逻辑的渐进式延伸,而是数字技术变革与智能社会发展共同塑造的教育新形态。智慧教育可理解为一种由学校、区域或国家提供的以高学习体验、高内容适配和高教学效率为特征的教育行为(系统),它能利用现代科学技术为学生、教师和家长等教育主体提供一系列差异化的支持和个性化服务,能全面采集并利用参与者群体的状态数据与教育教学过程数据来促进公平、持续改进绩效并孕育教育的卓越。[4]从本质上看,智慧教育是技术赋能教育的必然结果,强调“慧”从师出、“能”自环境、“变”在形态。[5]
智能技术构建的学习环境是智慧教育的重要支撑。智慧学习环境是一种能够精准识别学习者个体差异、动态匹配其学习节奏的技术支持环境,其能为提升教育质量与实现教育公平提供坚实条件。相较于传统教育模式对时间、空间与教学能力的高度依赖,智慧学习环境突破物理边界的限制,能有效拓展教育的可达性与灵活性,使“随时、随地、因需而学”的学习成为现实。智慧学习环境的主要功能在于通过系统性的技术嵌入,实现教育“智慧”的有效传递,可具体表征为四个关键技术特征:一是情境识别,理解学习者所处的物理空间与认知情境;二是过程记录,全面追踪数字化学习者的学习行为与轨迹;三是环境感知,实时监测并优化物理空间的舒适度与资源可达性;四是社群联结,支持构建跨越时空边界的学习共同体。这些技术共同作用,为学习者构建能够轻松接入、深度投入并实现高效学习的活动空间。这正是智慧学习环境的核心价值所在,即真正实现“能”自环境的构建与赋能。
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师育人“智慧”是智慧教育的灵魂所在。这一“智慧”已超越教师知识传授的职能范畴,强调教师以人文关怀为基,借助技术工具,开展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活动,引导学生在复杂问题中学会思考、在多样情境中培育创造力,从而推动教育回归“育人”本质,指向拔尖创新人才的培养目标。在教学实践层面,教师应积极引导学生转变学习方式,重点关注面向复杂真实问题解决的项目学习、基于协同知识建构的人机协同学习、基于职业生涯导向的自我驱动学习和面向终身学习能力提升的个性化学习,通过上述学习形态的实践,夯实智能时代的基础能力,培养高阶思维、创新意识和人工智能素养,从而回应智能时代的能力要求。在此过程中,数字化学习方式不仅使学生的多样性以及个体差异性得以重视,更推动“以人为本”教育理念的落地实现,教师的角色也随之升级为专业知识学习的“引导者”、职业发展的“引路人”以及科研与学术创新的“合作者”,这一系列转变最终共同指向“慧”从师出这一核心命题,彰显教师“智慧”在拔尖创新人才培养中不可替代的关键价值。
教育体制机制的深层次改革是构建未来教育形态的重要保障。建立能充分发挥各类教育机构整体功能的教育制度,既是培养卓越人才的基础,又是智慧教育从理念构想走向实践落地的系统性支撑。唯有通过教育教学的要素重建、关系重塑、流程再造,方能推动教育的系统性变革,即“变”在形态。实施教育体制机制改革,意味着对教育管理、评价体系与治理结构等进行系统性重塑,其核心目标是推动教育范式从工业时代的阶段性与标准化,整体转向智能时代的终身性与个性化,实现教育范式的结构性突破。这种以体制机制改革为杠杆、以形态跃迁为标志的深层次变革,为智慧教育解构长期困扰教育实践的“不可能三角”提供可能,即在高质量、大规模、个性化之间寻求平衡。
人工智能驱动的教育革命与智慧教育概念演化
从农业社会、工业社会到当下的数字社会,教育形态始终伴随着社会结构与生产方式的变迁而不断调整,其理念方式与功能定位也呈现阶段性的演化特征,社会对“何为理想的教育”也有多种理解。当前,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代表的前沿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动教育理念、教学方法与治理模式的系统性重构。与此同时,全球教育改革诉求的持续积累,以及新冠疫情对教育数字化进程的强力催化,进一步推动智慧教育内涵不断拓展,由早期的技术叠加应用,转向对教育系统整体性变革的深层关注。智慧教育概念始终与技术发展保持高度耦合,并处于持续互动的演化进程中,呈现从技术应用探索到教育本质回归、从局部环境构建到整体生态重塑的演化脉络。
响应技术革命人才诉求,强调教育系统化思维与学习环境智能升级。自新一轮工业革命浪潮兴起以来,全球科技创新进入空前密集活跃期,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新一代信息技术集群推动人类生产生活各领域发生结构性重组与系统性流程再造,对具备创新能力和数字素养的新型人才也提出迫切需求,智慧教育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与特征。祝智庭等学者指出,智慧教育是经济全球化、技术变革和知识爆炸的产物,是智慧地球战略的延伸,需要以智慧学习环境为技术支撑、以智慧教学法为催化促导、以智慧学习为根本基石,[6]其宗旨在于培育兼具高智能与创造力的新型人才,使其能够利用适当的技术智慧地参与各种实践活动并不断地创造制品和价值,实现对学习环境、生活环境和工作环境灵巧机敏的适应、塑造和选择。杨现民则从生态学视角出发,认为智慧教育是依托物联网、云计算、无线通信等新一代信息技术所打造的物联化、智能化、感知化、泛在化的教育信息生态系统,[7]旨在实现信息技术与教育主流业务的深度融合,促进教育利益相关者的智慧养成与可持续发展。这些研究共同推动智慧教育从微观教学场景向宏观教育治理的延展,逐步确立以环境构建与系统思维为支柱的理论基石。
植根数字化转型教育实践,推动技术融合创新与教育人本价值共生发展。自2018年《教育信息化2.0行动计划》实施以来,教育信息化进入以“育人为本、融合创新、系统推进、引领发展”为原则的发展阶段,标志着我国教育与数字技术深度融合阶段的正式开启。在政策推动下,各级各类学校积极探索智慧校园建设、智能教学平台应用及数据驱动的教学决策实践,教育教学模式加速向智能化、个性化方向转型,数字化转型实践持续深化,智慧教育的内涵也在实践中持续拓展。钟绍春等学者提出,智慧教育是在大数据、人工智能、虚拟仿真等信息技术的支持下,对教育教学全过程进行实时监测与调控,最大限度地将师资、设施设备、场地等教育资源合理、均衡配置;同时,将优秀教师的教学智慧和典型学生的学习经验实时提供给每一位学生和教师。[8]学者曹培杰认为,智慧教育应以“人的智慧成长”为导向,运用人工智能技术促进学习环境、教学方式和教育管理的智慧化转型,在普及化的学校教育中,提供适切性学习机会,构建精准、个性、灵活的教育服务体系,最大限度地满足学生的成长需要。[9]上述理论探索表明,人工智能已不仅是教育的辅助性工具,更逐步演变为驱动教育系统结构性重构的关键力量,推动教育范式从知识传授转向智慧生成。
诠释智能时代育人方式,注重伦理关怀与教育生态整体性重塑。近年来,人工智能技术与大模型、脑科学等深度融合,智慧教育理论呈现整体生态观与价值伦理反思并重的人本特征。顾小清等学者提出,智慧教育倡导以发展学生的高级思维能力与创新品质为追求,帮助学生成为善于学习、善于协作、善于沟通、善于研判、善于创造、善于解决复杂问题的学习者,体现了一种新的人才观。[10]学者张军的论述则进一步整合前沿技术,提出智慧教育是以先进信息技术、脑智(类脑智能、人工智能)技术、教与学技术为依托,通过学习心理、心理科学等赋能教育教学创新,通过人机互动、数据共享、知识互联,满足学生个性化、精准化、智慧化学习需求,以知识的融合交叉实现知识衍新,通过智教智学释放教育生产力,重塑教育生态,构建以人为本的精细化教育治理体系,为师生提供有成长价值的教育新模式。[11]在全球视野层面,一些国际学者将智慧教育的研究拓展至关键的伦理维度,强调智慧教育应是高效、有道德且促进公平的教育,要确保困难群体能够平等获取技术资源,培养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自主学习者。[12]可以说,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技术突破,正在推动智慧教育向着更加智能化、个性化、泛在化的方向发展,标志着人机协同的教育新范式正在加速形成。
随着智慧教育概念的日益深化与理论体系的日臻完善,其核心内涵与时代价值已获得广泛共识。《中国智慧教育白皮书》提出,2025年是智慧教育元年。在人机协同教育教学形态持续演进的同时,人工智能也全方位改变着教育内容、模式、治理及形态,逐步构建面向未来的教育体系。一是构建未来教师体系,实现人文关怀与技术赋能的有机统一。未来教师应在保持教师的主体性价值与角色能动性基础上,强化对学生认知与情感状态的动态识别,通过灵活教学与项目化学习,系统培养学生的实践能力与创新精神。二是重塑未来课堂模式,贯通技术应用与认知跃升的创新融合。借助人工智能、虚拟仿真等技术突破时空界限,构建模块化、开放式、高沉浸的教学场景,重塑教学流程,发展学生面向真实世界的复杂问题解决能力。三是建设未来学校样态,推动数据驱动与治理创新的协同演进。将人工智能技术深度融入管理、服务、评价等各环节,实现态势感知与敏捷治理,构建覆盖教学全过程的发展性评价体系,推动教育质量的持续提升与优化。四是打造未来学习中心,促进物理环境与数字资源的系统集成。依托大模型与多智能体协同技术,实现设备、环境与人的全面互联,构建感知化、泛在化的学习环境,为个性化与群体化学习提供一体化支持。
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全球困境与多重现实挑战
教育数字化转型作为发展智慧教育的必由之路,是在数字化转换、数字化升级的基础上,在战略层面进行系统规划,全面推进数字化意识、数字化思维和数字化能力的过程。当前,教育数字化转型在全球范围内的推进面临诸多挑战,各国普遍面临多重压力与结构性困境。国际政治格局动荡、社会发展不确定性加剧以及全球性学习危机持续蔓延,正对教育系统造成前所未有的冲击。2022年全球教育变革峰会指出,各国在“教育公平与包容、教育质量以及教育相关性”方面正面临“三重危机”。儿童辍学、教师短缺与教育财政困境等问题普遍存在,凸显教育体系在韧性、包容性与应变能力方面的显著不足。在这一背景下,重新思考教育的未来已成为全球教育发展的迫切任务。唯有在关键变革期精准识变、聚焦关键问题、提升系统应对能力,方能推动教育由被动应对走向主动变革,并引领全球教育迈向更加公平、高质量与可持续的发展路径。
学校系统中规模化教育与个性化培养之间的结构性矛盾。工业时代所形成的标准化教育模式,以统一的课程设置与测评标准为特征,虽然能够在大范围内快速普及基础教育,却难以充分兼顾学生的兴趣偏好、个性发展和创新潜能。这种模式在数字时代与因材施教、精准教育的理念之间形成显著张力,进而使教育系统在追求效率的“标准化”教学与注重个人发展的“个性化”学习之间面临结构性两难困境,如何利用有限教育资源统筹兼顾规模化的教育公平与个性化的因材施教,已成为实现高质量教育的关键难题。
复合型与创新型人才需求提升与教育培养体系响应滞后的张力。面对智能时代科技创新发展的浪潮,国家与社会发展亟需大量的跨学科复合型、创新型、应用型人才,当前教育体系的课程结构设置、人才培养路径和教育评价方式仍存在滞后性,难以精准匹配国家战略性新兴产业与急需紧缺人才的培养要求。钱学森“大成智慧学”的教育思想强调打破学科壁垒,构建跨学科、系统性的知识体系,与智能时代对人才的需求高度契合。如何与时俱进变革教育体系,以实现“育人大成”的目标,成为破解人才培养与社会需求之间结构性错位和脱节问题的关键。
教育评价的公平性与科学性之间的矛盾日益凸显。传统评价模式侧重于终结性考试评价与结果导向评价,虽在一定程度上可确保评价的客观性与可操作性,然而,这种“分数至上”评价理念却忽视对学习过程、能力生成和多维素养的系统性考察。随着社会对高阶思维、跨界能力和综合素养的关注度持续提升,单一评价模式越来越难以承担选拔与发展的双重功能,亟需在公平性、科学性、精确性与全面性之间构建新的平衡。
教育公平的群体间与区域间鸿沟依然突出。城乡差距、区域差距、校际差距长期制约教育公平发展,加之教育资源分布的不均衡,优质资源在部分地区和学校高度集中,形成显著的“马太效应”,制约教育整体均衡化水平的提升。实现城乡、区域、校际间教育的均衡发展,不仅要求在硬件设施、师资力量等显性资源上缩小差距,其更深层次的挑战在于如何确保教育质量、发展机会和文化资本等隐性层面的实质公平。
传统治理体系与数字化转型之间的实践落差。在教育数字化纵深推进的背景下,理念层面的变革尚未真正深入基层教育教学实践,教师群体在利用大数据、算法与人工智能解决现实教育问题方面尚未形成文化氛围,仍存在社会认知偏差。政策顶层设计与一线教育实践之间存在显著鸿沟,数字化改革缺乏有效的制度支撑和文化合力,导致教育数字化投入与产出之间产生落差,甚至滋生“高投入、低回报”的形式主义风险。教育系统在规模化与个性化、供给与需求、公平与科学、均衡与集中、理念与实践等多重维度均存在结构性张力。
全球教育数字化转型所面临的共性困境,不仅体现为各国技术应用能力的代际差异,更深层症结在于教育系统在理念更新、制度结构调整与治理机制变革等方面的障碍。从规模化教育与个性化培养之间的张力,到教育评价、人才培养与教育治理体系中的结构性矛盾,这些问题相互交织,共同构成当前教育数字化进程中最为突出的系统性挑战。当前,教育系统正处于由被动响应技术迭代与社会发展带来的变革,转向主动适应并推动内部变革的关键阶段,其内生变革意识不断增强。在社会整体转型和技术持续演进的背景下,仅靠被动适应已难以应对日益复杂的教育挑战,更需以主动变革的逻辑,通过教育理念更新、制度创新与实践重塑,积极回应数字化带来的机遇与压力。在此背景下,智慧教育作为智能时代教育转型的系统性方案,正被越来越多国家纳入战略布局,逐步成为引领教育数字化转型、推动教育系统深层变革的重要手段。
持续增强的智慧教育国际理解及其国家战略形成
在全球教育数字化转型持续推进的背景下,智慧教育正逐步从前沿学术议题演进为国际社会广泛关注的战略议题。随着智能技术的突破性发展与数字化进程的加速推进,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从理念、方式到治理层面,系统性探索未来教育的核心形态与发展路径。尽管各国在术语表述、政策导向与实施路径上存在差异,但在技术赋能教育系统重构、以学习者为中心的理念转型以及促进教育公平与质量提升等核心议题上,已逐步形成跨国共识。为促进各国对智慧教育理念与实践的深入理解与协同推进,北京师范大学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教育信息技术研究所、国际教育技术协会等国际组织共同发起“国家智慧教育战略联合研究计划”,聚焦未来教育的关键议题,探索技术与教育深度融合的路径,推动包容、公平和优质的教育体系建设,致力于为全体社会成员提供终身学习的机会。在研究实践层面,国际智慧教育的联合研究已在以下四个方面展开并取得初步成果。
构建国家智慧教育框架,为国家层面的教育发展规划提供指引。政府和教育核心利益相关者应深刻认识到数字技术促进教育转型与智慧教育生态构建的重要性和紧迫性,从而为全民提供包容和公平的优质教育服务。智慧教育的国际联合研究已在宏观层面提出“国家智慧教育框架”,为各国开展顶层设计与战略规划提供有益参考。该框架通过系统识别智慧教育的基本特征,探索实现智慧教育的可行路径。推动智慧教育高质量发展,需在包容性与公平性、持续改进的文化、多部门合作与有效伙伴关系三大方面,进行系统考量和整体战略设计:一是要兼顾不同群体的教育机会,缩小数字鸿沟,促进教育公平;二是要培育数字技术赋能的持续改进文化,不断优化教学方式与学习质量;三是要强化政府、学校、企业与社会力量之间的协作,构建稳定而高效的合作机制。作为智慧教育框架的战略杠杆,需要着重关注三个关键要素,即以技术赋能推动学与教模式深度变革,构建趋向智慧教育的学习环境,建立前瞻性的教育治理与政策体系。
评估各国数字教育政策,考察不同国家教育数字化转型进展。纵观全球,各国数字教育政策呈现“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的阶段性特征。数字化阶段以基础设施建设和资源数字化为核心,通过设备普及、网络接入和数字资源开发,为教育信息化奠定基础,并配合教师培训与技术应用,提升教育公平与资源可及性。网络化阶段则强调互联互通与资源共享,推动综合性教育平台建设,促进学习方式的创新与数字素养的提升,强化学校、企业与社会的跨城跨部门合作,以实现教育服务的普惠与包容。进入智能化阶段,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及物联网等新兴技术深度嵌入教育场景,推动个性化学习与精准教学,建设智慧校园与虚拟学习空间,培养具备未来胜任力的数字公民,逐步缩小数字鸿沟,构建高水平的智慧教育生态。
形成国家智慧教育监测体系,比较和衡量各国智慧教育发展水平。国家智慧教育监测体系旨在评估和跟踪国家层面的智慧教育状况,并为指数构建提供指标结构,该体系既可纳入全球教育监测体系,也可作为独立机制实施。设计时通常需考虑多个维度,包含输入维度(政策、资金、基础设施、资源),过程维度(教学、学习、管理中的转型变化),以及国家、学校、教师三个层级的支撑要素。在国家层面,重点在于政府的战略定位与资源配置,包括智慧教育战略实施、基础设施建设、技术开发与数据治理,反映国家在教育现代化中的引领作用。在学校层面,关注教育环境改善、学生自主学习能力培养和教师数字化教学能力发展,强调学校作为智慧教育实施的关键平台。在教师层面,聚焦教师的数字技能、专业发展和技术应用能力,突出其在智慧教育发展中的决定性作用。该监测体系依托多样化数据来源,包括国际组织的公开数据、国家教育统计、教学与管理过程大数据以及学校层面的调查数据。借助实时监测、可视化和趋势预测等技术手段,实现对教育资源投入与成效的动态分析,洞察区域和学校差异,评估教师能力水平,并为政策优化提供反馈与支持。
构建智慧教育公共服务体系,提供智慧教育发展的制度保障。智慧教育公共服务体系由政府主导、多部门协同,由信息基础设施、基础性学习资源、适应性技术支持和大规模在线学习服务等要素构成,旨在实现规模化教育与个性化培养之间的平衡。从全球视角看,面向智慧教育的公共服务体系可从四个层面加以理解。一是技术赋能学习与教学,技术赋能作为中心支撑,强调在保障大规模教育服务的同时,满足个性化学习需求,让学习者能够随时随地获取优质教育资源,并通过缩小数字鸿沟、推动教育公平、培育持续改进的文化不断优化教学过程。二是服务形式,智慧教育的典型服务涵盖信息基础设施建设、数字资源开发、学习与教学支持、职业发展、教育管理与教师培训等,具体体现为资源供给、教师发展、跨域共享和协同创新等功能。三是多样化服务供给,智慧教育公共服务的供给主体多样,既包括行政与学术机构的战略推动,也包括资本与技术方的资金与平台支持,还涉及企业与研发机构的开发与运营,以及第三方力量的评估与监督,通过多方协作,共同确保服务的个性化与可持续性。四是教育治理与政策保障,在智能社会的背景下,教育治理应在规范技术应用的同时,提升治理效能,政府应通过法规与政策工具推动精准化、精细化治理,全面提升智慧教育公共服务的质量与能力。
面向智能时代的全球智慧教育图景与实践路径
在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加速进程中,教育发展迎来前所未有的机遇,也面临着复杂而深刻的现实挑战。如何在技术驱动与价值导向之间找到平衡,已成为未来教育必须直面的关键问题。把握智能时代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内涵(智慧教育),能够为未来教育的发展目标提供价值定位,也能为当前教育转型的实践路径提供系统指引,从而使智慧教育真正成为应对挑战、引领变革的核心战略支点。随着技术与教育的深度融合,智慧教育展现出全新的特征,应当从“是什么”与“如何建构”两个维度进行系统阐释,体现为一个国家或区域智慧教育生态的表现性特征和智慧教育系统的建构性特征,[13]既描绘技术变革所带来的新教育形态,也为教育数字化转型提供优化路径。
智慧教育生态的表现性特征。智慧教育的表现性特征,反映人们对其作为发展目标的共同愿景,层层递进、相互关联,立体化、全景式地描绘了智慧教育生态的应然图景,遵循共识性、指向性和稳定性原则,具体表现为:第一,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智慧教育强调学生在学习过程中的主体地位,倡导赋权式的教学范式,突出对自主学习与创造力的培养,从而促进学习迁移并提升学习效果。在此过程中,技术的运用必须遵循教育规律,使学习由单纯的知识记忆转向对真实世界的探究与对现实问题的解决,引导学生在探究、讨论与建构中,形成对概念与事物关系的深刻理解。第二,全面发展的学习评估,其关键在于达成智能时代的评价共识,助力创新型人才的培养。学习评估应当呈现全面取向,既包括总结阶段性成果、分析学习进展并作出判断,也包括在学习过程中收集数据,便于教师及时调整教学策略、改进教学效果,同时应强调“作为学习的评估”,即通过多样化的学习与展示机会,激发学生的自我评价与自我发展能力。第三,泛在的智慧学习环境。作为数字化学习环境的高阶形态,智慧学习环境能够实现物理与虚拟的深度融合,为学习者提供契合个体特征的支持与服务,其建设涵盖六个方面,即泛在的网络接入、适宜的学习空间、可信的学习工具、适应性学习资源、可靠的数字终端和安全的网络环境。第四,持续改进的教育文化。在教育系统中营造整体性的变革氛围,确立持续改进的意识与价值导向,是智慧教育得以长期发展的关键。持续改进不仅意味着对教学方法和学习方式的不断优化,更强调教育文化中的反思精神与开放心态,使教师与学生在日常实践中形成自觉的改进取向。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下,教育改革能够由外在驱动转变为内生动力。第五,对教育包容与公平的坚守。智慧教育的发展必须坚持教育的普惠性和公平性,回应适龄儿童的发展需求,保障所有学生在成长过程中的基本权益。它不仅强调对特殊学生的学习支持与融入,营造无障碍、可持续的学习环境,还强调对文化差异与个体多样性的尊重,推动教育资源在不同地区和群体之间的均衡配置。
智慧教育系统的建构性特征。智慧教育的建构性特征则反映智慧教育实践路径的任务与使命,与教育数字化转型同频共振,系统性、具象化地指明智慧教育建设的实践方向,符合操作性、阶段性和多样性原则。第一,积极的学生社交社群建构。当代学生作为“数字原住民”,在技术环境中成长,既受益于数字工具,也面临社交异化与主体性迷失等问题。因而,从交往理性的视角引导社群建构尤为重要。数字社群既具有社会性与主体性,又承载着技术文化特征,其建构需在数字文化、主体空间与社会秩序三方面达成平衡,以提升学生的数字素养、主体认同与社会情感技能。第二,教师发展的优先支持计划。在数字化与智能化快速演进的背景下,教师是推动技术与教学深度融合的关键主体,其专业素养、技术适应力与教育理念直接决定教育创新的深度与质量。应将教师发展置于教育政策优先位置,构建系统性支持机制,提升教师在数字环境下的专业胜任力与领导力,切实为教师职业生涯发展提供保障。第三,合乎科技伦理的技术应用。智慧教育必须坚持以教育价值为导向,健全个人信息保护与数据治理体系,防止滥用与监控风险,保障师生的隐私与权益。同时,应推动教育数据在安全前提下的整合与互通,提升跨平台、跨部门的协同能力。针对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应遵循场景化的教育伦理原则,明确算法边界,避免技术异化教育目标。第四,可持续的教育改革规划,智慧教育需要在公平、质量与包容性等核心议题上凝聚共识,形成面向未来的可持续愿景。具体包括加快建设迭代更新信息基础设施;建立目标导向的数字资源汇聚机制,实现资源精准供给与高效利用;在遵循教育规律的基础上,引入新技术,防止功利化倾向,推动技术创新与教育目标的深度融合。第五,有效的跨部门跨域协同,智慧教育的发展依赖教育系统、社会与政府间的高效协作,应打破部门壁垒,推动跨层级的信息共享与技术应用。在地方层面,应鼓励教育创新的实践探索;在国际层面,应加强规则对话与合作共建,推动全球教育数字化的互联互通与共同进步。
注释
[1]余华东:《集大成,得智慧——试析钱学森的大成智慧学和大成智慧教育思想》,《太原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08年第2期。
[2]钱学敏:《略论复杂系统与大成智慧》,《系统辩证学学报》,2005年第4期。
[3]张永民:《解读智慧地球与智慧城市》,《中国信息界》,2010年第10期。
[4]黄荣怀:《智慧教育的三重境界:从环境、模式到体制》,《现代远程教育研究》,2014年第6期。
[5]黄荣怀:《构建人工智能时代教育新生态》,《中国党政干部论坛》,2025年第7期。
[6]祝智庭、贺斌:《智慧教育:教育信息化的新境界》,《电化教育研究》,2012年第12期。
[7]杨现民:《信息时代智慧教育的内涵与特征》,《中国电化教育》,2014年第1期。
[8]钟绍春、唐烨伟等:《智慧教育的关键问题思考及建议》,《中国电化教育》,2018年第1期。
[9]曹培杰:《智慧教育: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变革》,《教育研究》,2018年第8期。
[10]顾小清、杜华等:《智慧教育的理论框架、实践路径、发展脉络及未来图景》,《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21年第8期。
[11]张军:《构建中国特色智慧教育体系的思考与实践》,《中国高等教育》,2022年第13期。
[12]"Speeches & presentations 2023," https://www.col.org/news/speeches-presentations-2023/.
[13]黄荣怀、刘梦彧等:《智慧教育之“为何”与“何为”——关于智能时代教育的表现性与建构性特征分析》,《电化教育研究》,2023年第1期。
Smart Education: Concept Evolution, Practical
Challenges, and Future Landscape
Huang Ronghuai
Abstract: Amid the accelerated advancement of frontier technologies such as large-scal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models, educational systems are undergoing a profound transformation from digitalization to intelligence. As the ideal form of educational digital transformation, smart education reflects China's strategic orientation toward technological-driven educational reform. It represents a systematic academic endeavor aimed at shaping the future of education, increasingly becoming a core component of China's independent educational knowledge system. Smart education emphasizes that the "wisdom" in smart education stems from the professional leadership of teachers, the "capability" of smart education relies on the technological support of the environment, the "innovation" in future education focuses on the iterative upgrading of forms. Its conceptual connotation is continuously evolving, marking a shift from a focus on technological empowerment to a deeper emphasis on educational essence, and from partial upgrades to holistic ecosystem restructuring. From an international perspective, research on smart education facilitates the identification of shared global trends in educational digital transformation, supports national-level policy design, evaluates the current status of digital transformation across countries, and enhances the public service system for smart education. Amid multiple global challenges in educational transformation, it is imperative to clarify the fundamental connotations of smart education, envision the trajectory of educational reform and development in the age of intelligence, and optimize the practical pathways through which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ransforms education.
Keywords: smart education, digital transformation in education, educational transformation, futures of education
责 编∕邓楚韵 美 编∕周群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