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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书信的温度与魅力

【摘要】书信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信息沟通的媒介,也是维持社会秩序与人心稳定的一种方式,体现着一个时代的社会发展水平。优秀的书信,往往具备文学文本和书法作品的双重属性。由于书写状态更加松弛、随性自如,古人书信往往比专门的书法作品更能见书写者的“真性情”。书信在承担信息沟通功能的同时,将信息、情感、书写艺术等寓于其中,成为文明传承中一种“有意味的形式”。

【关键词】书信文化  传承  发扬    【中图分类号】K23    【文献标识码】A

书信是信息沟通、超越时空限制的一种方式,其作为成熟的文化元素,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南朝·梁刘勰的《文心雕龙》第二十五篇《书记》载,“故书者,舒也。舒布其言,陈之简牍,取象于夬,贵在明决而已”,①认为把自己的想法清楚、明白地形诸文字,并传达给对方,是书信的灵魂。

书信文化与物质文化息息相关,体现一个时代的社会发展水平

以相应的物质载体为标准,书信的发展经历甲骨时代、简牍时代、纸张时代、网络时代四个时期,前三者以实体为载体,网络时代以数字媒介为载体,各时代的载体存在一定重叠与交叉。

在殷商时代,龟甲、兽骨是书信的主流载体。周以后直到秦汉,书信以竹简和木牍为主要载体,这一时期奠定古典书信体系的基础,对书信传统影响最为深远。今天我们所熟知的绝大部分书信术语,如书简、书札、尺牍等,多来源于秦汉之际的简牍时代。

汉人王充、许慎,都曾经对竹简、木牍的制作使用,有过专业性的记载。王充《论衡》卷十二“程材篇”载:“截竹为筒,破以为牒”“断木为椠,析之为板”②,把竹木这些粗苴之物雕琢刻削,用于书信写作。竹简、木牍,根据其长短及不同用途,又有不同的称谓,比如札,颜师古《汉书》注说:“札,木简之薄小者也”③。汉代通用简牍长度一般是一尺,汉尺长度较现代要短,大约是22—30厘米,后世尺牍的称呼即源于此。

汉朝书信开始用纸。蔡伦改良造纸技术,对书信用纸有推动作用,但当时书写用纸并未普及,竹简、木牍还是主要的书信载体。罗振玉、王国维合著的《流沙坠简》,所收绝大部分是简牍文献,只有少部分是纸张。简牍时代的书信,通常以毛笔蘸墨书写,若出现讹误则用书刀刮削修改;书写完毕后,用绳索将简牍连缀,再以封泥封缄检署。

南北朝以后,以纸张为载体的书信成为主流。比起简牍,纸张能够容纳更多的内容,便于携带、保存。唐宋以后,纸张的生产技术和质量进一步提高,纸张容量更大、便携易存,其平整的质地为复杂书仪的形成提供条件。纸张在书信领域更为流行,书信的格式越来越讲究,其书写和邮寄也更方便。唐人张籍《秋思》诗就曾言及这种随时开封加写的便利:“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书信是信息沟通的媒介,是维持社会秩序的一种方式

农耕时代,驿道是书信传送的重要渠道,也是国家维持统治秩序、实现有效治理的重要基础设施。例如,敦煌悬泉置遗址20世纪90年代出土的木牍中,有一枚《驿置道里簿》,长18厘米,宽2.2厘米,分上、中、下三栏,记载了汉代武威、张掖、酒泉三郡内的多个地名和里程。这是三郡邮驿系统的微缩表现,也是当时书信、公文传递路线的实地展示:“仓松去鸾鸟六十五里,鸾鸟去小张掖六十里,小张掖去姑臧六十七里,姑臧去显美七十五里。氐池去觻得五十四里,觻得去昭武六十二里,府下,昭武去祁连置六十一里,祁连置去表是七十里。玉门去沙头九十九里,沙头去乾齐八十五里,乾齐去渊泉五十里,右酒泉郡县置十一·六百九十四里。”④

直到明清,驿道系统一直是重要的物资、信息传递渠道。明代黄汴著《天下水陆路程》、明代李晋德著《客商一览醒迷》、清代憺漪子辑《天下路程图引》,这一类商业日用书,近似于商旅交通指南,展现出当时书信所依托传递路线的完善程度。

与官方信息的传递相呼应,民间信息的传递,也是促进民众交流、维持社会稳定的重要方式。古人对此有很多诗意的表达。例如,“鱼传尺素”,就是对书信物质结构、内容效果的一个极佳描述。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记录一位女子收到远方丈夫书信的惊喜,信函是鲤鱼形状,暗含离别、相思之意,正文写在生绢上,拆阅书信于是就被形象地比喻成烹鲤鱼:“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⑤这是书信使用在民众精神文化生活中一个生动缩影。

晋人陆机用家犬寄送家书,留下“黄耳传书”的佳话,唐人甚至将此事收入《晋书》:“初,机有骏犬,名曰黄耳,甚爱之。既而羁寓京师,久无家问,笑语犬曰:‘我家绝无书信,汝能赍书取消息不?’犬摇尾作声。机乃为书以竹筒盛之而系其颈,犬寻路南走,遂至其家,得报还洛。其后因以为常。”⑥可见,民间书信的书写载体和传送方式是丰富多样的。

在日常社会生活中,民间书信传递丰富民众交流方式;而在战乱等特殊时期,书信传递的艰难凸显信息的珍贵。唐代安史之乱时,诗圣杜甫陷于长安,长时间没有家人消息,于至德二载三月作《春望》表达内心的焦虑,是书信情感价值的真实写照:“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到了这年秋天,终于得到家人讯息,于是喜作《得家书》:“去凭游客寄,来为附家书。今日知消息,他乡且旧居。熊儿幸无恙,骥子最怜渠。临老羁孤极,伤时会合疏。”

书信在承担信息沟通功能的同时,将情感、书写艺术等寓于其中,成为文明传承中一种“有意味的形式”

汉魏晋以降,书信的写作、使用蔚然成风,从内容到文辞越来越讲究,信札及其使用成为一种“有意味的形式”。基于不同物质载体和传送方式的书信,产生名目繁多的美称,充满古人的日常生活:尺素、尺牍、尺翰、书牍、函、札、笺、书札、手札、彩笺等,是基于书信本体的称谓;双鲤、鸿雁等,是基于传送方式的称谓;玉函、瑶函等,是基于书信封装方式的称谓。于是,书信本体之外,这些具有诗意的称谓,共同构成书信文化的一部分。

由书信本体与传递方式而生发的传奇故事,又构成书信文化更高层面的内容,展现出特定时代人们的想象力与诗意。例如,《汉武故事》将汉武帝与西王母交往,描述为依靠“青鸟传书”:“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正中,忽有一青鸟从西而来,集殿前。上问东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来。有顷,王母至,有二青鸟如乌,侍王母傍。”

身在江南的陆凯,用一枝梅花当作春天,寄给身在长安的好友范晔,“驿寄梅花”遂成为美称。《荆州记》:“陆凯与范晔相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诣长安与晔并赠诗曰:‘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优秀的书信,具备文学文本和书法作品的双重属性,书信由于书写状态更加松弛、随性自如,往往比专门的书法作品更能见书写者的“真性情”。魏晋南北朝之际的优秀法帖中,书信是重要部分。书圣王羲之的书法传承,尺牍是重要载体。尺牍以其鉴赏、临摹之便,成为书法学习者的重要蓝本。王羲之雪天思念好友,却不能见面,充满遗憾,遂有短信:“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于是成《快雪时晴帖》,后来乾隆皇帝题赞其“龙跳天门,虎卧凤阁”。王羲之挂念朋友,自己因身体着凉不便前去探望,于是写信表达牵挂之情:“羲之白。不审尊体比复何如?迟复奉告。羲之中冷无赖。寻复白。羲之白。”遂有《何如帖》,该帖后来被视作魏晋草书“尚韵”精神的典范。

优秀的信札,在实现信息沟通之余,其本身也成为经典文章。例如,南朝丘迟的《与陈伯之书》,就是其中之一。《南史》载,天监四年十月,梁武帝萧衍任六弟临川王萧宏领兵北伐,被北魏平南将军、梁城守将陈伯之所阻。陈伯之是济阴睢陵人,原为萧梁降将,萧宏令记室丘迟,给陈伯之写了一封劝降书,晓以利害,动以相关之情,信中说:“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生平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恨!”于是“伯之得书,乃于寿阳拥兵八千归降”。⑦

唐人李白,四海漫游,书札是他信息沟通的重要方式,其内容构成,也是李白诗仙形象的重要部分。李白写给名人韩朝宗的《与韩荆州书》,请求举荐,其中展露出林庚先生所说的朝气蓬勃的“布衣精神”,不仅为后人留下一个书信交际经典案例,而且留下“识荆”这一典故。

由古视今,当今网络时代,信息沟通空前便捷,生活节奏加快,书信的载体、需求渐趋多样,书信诸种元素的更新更加频繁。传统载体、内容形式的书信在某些领域还有着相当的生命力。政府、公司、社会团体间的公务信函往来,具有仪式感、法律性等多重属性,仍需具有传统书信包含的核心要件。与此同时,传统书信的承载形式、美学追求受到冲击。新的网络习惯,逐渐动摇旧有书信的某些传统。

技术的快速发展催生传统书信的适应性变异,微信等社交软件虽然使通信突破时空界限、得以高效传递,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将书写压缩成碎片化表达,无形中稀释书信固有的情感浓度与书写庄严性。作为情感沟通的悠久载体,无论书信的形式如何变化,敬畏、珍重的书信精神将永恒流传。

【注释】

①[南朝]刘勰著,陆侃如、牟世金译注:《文心雕龙译注》,济南:齐鲁书社,2009年。

②[汉]王充著、黄晖撰:《论衡校释》,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

③[汉]班固著、[唐]颜师古注:《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

④胡平生、张德芳撰:《敦煌悬泉汉简释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

⑤[梁]萧统编:《文选》,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

⑥[唐]房玄龄等撰:《晋书》,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

⑦[唐]李延寿撰:《南史》,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

责编/程静静    美编/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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