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伴随科技创新的发展，技术工人正经历重要的角色转变，从体力输出者变为技能集成者，从流程执行者变为问题解决者，从企业员工变为价值共创者。在创新链条中，技术工人是连接实验室理论与车间量产的关键纽带，是让科研成果真正落地为生产力的“最后一公里”践行者。需构建技术工人参与技术创新的良好生态，从能力培养、机制激励、平台支撑、文化重塑四个维度着手，充分发挥技术工人在技术创新链条中的作用。
【关键词】科技创新 技术工人 制造业 大国工匠
【中图分类号】D630.3 【文献标识码】A
2022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在致首届大国工匠创新交流大会的贺信中指出：“技术工人队伍是支撑中国制造、中国创造的重要力量。我国工人阶级和广大劳动群众要大力弘扬劳模精神、劳动精神、工匠精神，适应当今世界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需要，勤学苦练、深入钻研，勇于创新、敢为人先，不断提高技术技能水平，为推动高质量发展、实施制造强国战略、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贡献智慧和力量。”①这不仅是对技术工人群体价值的认可，而且直指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命题：在创新链条中，技术工人是连接实验室理论与车间量产的关键纽带，是让科研成果真正落地为生产力的“最后一公里”践行者。
从全球竞争格局看，当前制造业的比拼已从规模优势转向创新效能。②我国作为全球制造业第一大国，2020年至2024年，我国全部工业增加值从31.3万亿元增长到40.5万亿元，制造业增加值从26.6万亿元增长到33.6万亿元，制造业总体规模连续15年位列全球第一。③但在高端装备、核心零部件等领域，仍存在“卡脖子”问题。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技术工人的创新能力未能充分释放。推动产业升级的关键突破，往往诞生于车间一线。技术工人不是创新链条的被动执行者，而是不可或缺的创新参与者，激活这一群体的创新潜能，是我国从“制造大国”迈向“制造强国”的必由之路。
技术工人的角色跃迁与价值重塑
从历史上看，技术工人的角色转变始终是与产业革命同频共振的。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技术工人是操作蒸汽机的体力劳动者；第二次工业革命中，技术工人成为流水线旁的标准化操作者；而在当前以数字化、智能化为核心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技术工人的角色从体力输出者变为技能集成者，从流程执行者变为问题解决者，从企业员工变为价值共创者。在科技迅猛发展的背景下，技术工人的角色正在经历深刻变革。
从“单一技能”到“技数融合”的技能集成者。传统工业时代，产业工人的技能核心是“单一熟练度”。例如，纺织工人专注于纱线接头速度，机床工人追求零件加工的尺寸精度，技能边界清晰且通过重复劳动即可固化。而在数字化、智能化浪潮下，技能体系已演变为“技数融合”：基础操作技能是根基，如精密装配、设备维护等硬技能确保生产底线；数字化工具应用能力是核心，包括计算机编程、数据看板解读、智能传感器调试等，成为人机协作的基础。这种转变并非技能的简单叠加，而是形成技术操作和数据认知的联动技能。
从“被动执行”到“主动优化”的问题解决者。在流水线生产模式中，技术工人的角色被简化为流程执行者，即按标准作业指导书完成固定动作，主要价值指向是零误差。例如，汽车装配线工人只需按设定步骤拧紧螺丝、安装部件，无需思考工序合理性。而如今，随着自动化、智能化技术的广泛应用，许多重复性、标准化的工作已被机器取代，而那些需灵活判断、精细操作和持续优化的任务，则更加依赖于技术工人的专业技能和创新思维。例如，在智能制造车间中，工人不仅要操作智能设备，而且需具备数据分析能力，能够通过实时监测和调整，优化生产流程、提升产品质量。这种转变要求技术工人不仅工作流程熟练，而且能结合技术可行性提出改进策略。
从“技术落地”到“技术转化”的价值创造者。过去，技术工人在技术创新中的作用局限于技术落地，即按工程师设计的工艺参数完成生产，如将实验室研发的新型材料按既定流程加工为零件，关键是按图施工。而现在不少科研机构和高校研发的技术成果，往往难以直接应用于生产实践，技术工人则充当桥梁，将实验室的理论成果转化为可操作的生产方案。特别是当前技术迭代速度加快，实验室成果与产业需求的鸿沟日益凸显，技术工人的角色升级为技术转化的关键参与者，其能修正理想状态与现实条件的偏差，并基于用户反馈不断优化技术应用场景。这种转化不是简单的技术应用，而是让技术突破具备量产可行性与商业可持续性，最终实现价值的创造。
当前技术工人参与技术创新面临的问题
实现技术工人从传统劳动者向知识型、技能型人才的转变，促使其在技术创新链条中发挥更大的作用，在现实中还存在一定困难。④尽管技术工人的创新价值日益凸显，但当前其参与创新仍面临能力不匹配、激励不到位、平台不健全、文化不包容等问题，制约创新潜能的释放。
技能水平与创新需求存在错位：高技能人才缺口较大。随着制造业向智能化、绿色化转型，技术工人的技能需求已从传统操作转向数字技能和专业技术，但当前技能队伍素质仍存在较明显短板。从结构看，数据显示，我国技能人才总量超2亿人，高技能人才占比约30%，⑤而德国、日本等制造强国的高技能人才占比均超50%，同时中国高技能人才缺口数量在千万级。从领域看，新能源汽车、集成电路、生物医药等新兴产业的高技能人才缺口尤为突出。根据教育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工业和信息化部三部门联合发布的《制造业人才发展规划指南》，2025年我国节能与新能源汽车人才总量预计达到120万人，而人才缺口预计将达103万人。从培养端看，职业教育与产业需求衔接不够紧密。有关调研显示，约55%的职业院校仍以理论教学为主，实践课时占比不足40%，导致学生毕业后需6—12个月培训才能适应岗位，更何况参与创新。
激励机制与创新贡献出现脱节：干好干坏差别不大。有效的激励是创新的催化剂，当前针对技术工人的激励机制仍存在三大不足：其一，薪酬待遇低、价值匹配不高。根据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发布的《2023中国蓝领群体就业研究报告》，外卖员的月均收入为6803元，比建筑工人、工厂工人高出900到1200元左右。同时，外卖员、网约车司机和快递员，入职半年后的薪资涨幅均超过36%，比建筑工人、工厂工人高出超10%。更突出的是，创新成果与薪酬挂钩不紧密。不少企业仍然采用传统的薪酬体系，以岗位和工龄为主要薪酬决定因素，一些技术工人凭借自己的创新成果为企业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效益，但获得的薪酬回报却不多，影响技术工人的创新热情。其二，职业发展天花板较明显。多数企业的晋升通道以管理岗为主，技术工人若想晋升，需脱离生产一线转向管理。技术工人在一线岗位工作多年，即使有多项创新成果，也难以进入企业的管理层或技术核心团队，职业发展遇到“天花板”。其三，成果奖励标准较模糊。一些企业虽然设立了创新奖励制度，但奖励标准不明确、奖励金额偏低，且评选过程缺乏公正性和透明度，难以真正起到激励作用。同时，政府层面的激励政策有待完善，在税收优惠、专项奖励等方面对技术工人的支持力度还不够，需形成有效的政策激励导向。激励机制不完善，成为阻碍技术工人参与技术创新的重要因素。
创新平台与资源支持相对不足：有想法却没条件实现。技术工人参与创新需要场地、设备、资金、技术支持，但当前平台与资源仍存在较明显缺口。首先，企业内部平台覆盖率较低。我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中，设立技术工人创新工作室的比例不高，其中仅少量企业配备专项研发资金。其次，产学研合作渠道不够通畅。高校、科研机构的技术资源与企业生产需求存在一定脱节。高校科研团队主动对接企业一线工人的不多，对生产中的技术难题了解不够，导致技术创新难以形成良性互动。数据显示，2023年中国高校专利转化率仅6.8%，低于企业的51.6%，科研评价体系与产业需求存在脱节。再次，外部资源共享不足。大型科研设备、科技文献等创新资源集中在高校和科研机构，向企业技术工人开放的比例较低。这种创新平台与资源不足的状况，影响技术工人创新能力的发挥。
创新文化与容错氛围不够成熟：怕失败不敢尝试。创新需鼓励探索、宽容失败的文化环境，但当前部分企业仍存在重生产、轻创新，怕出错、罚失败的倾向。多数企业更关注产量达标率和质量合格率，技术工人的创新活动需在业余时间开展，导致不少有潜力的想法因没时间落地被搁置。甚至有些创新项目如若未达到预期效益，参与人员还需承担项目投入一定比例的赔偿责任，导致技术工人怕失败不敢尝试。此外，尽管近年来大国工匠的宣传力度不断加大，但社会认知仍然存在固有偏见，不少家长不希望孩子从事技术工人职业。如果这种重学历、轻技能的社会观念不得到有力扭转，将导致技术工人的创新成果难以获得应有的社会认可。
构建完善技术工人参与技术创新的路径
认识到技术工人的创新价值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建立让这种价值得以释放的制度环境，以突破目前技术工人参与技术创新所遇到的现实障碍。当前，不少企业仍存在“重设备投入、轻人力培养”“重技术引进、轻一线创新”的倾向，使技术工人的创新潜能被埋没。激活这股力量，需从能力培养、机制激励、平台支撑、文化重塑四个维度构建完整体系，让技术工人“想创新、能创新、会创新、敢创新”。
❖ 能力培养：打造技数融合的技能提升体系。技能是创新的基础，需通过多层次培训、产教融合、自我提升激励，构建与产业需求匹配的技能培养体系。
构建多层次技能培训体系。基础层面向新入职工人和传统制造业工人，开展数字技能普及培训，如智能设备基础操作、数据看板解读等。例如，“江苏工匠”培育工程，将全省技能人才占就业人员的比例稳定在30%以上，高技能人才占技能人才的比例在“十四五”时期末力争达到35%。进阶层面向有经验的工人，开展行业前沿技术培训，如新能源汽车电池维修、工业机器人编程等。例如，《广东省加快数字人才培育 支撑数字经济发展的若干措施》提出，建设一批高技能人才培训基地、技能大师工作室、全民数字素养与技能培训基地等，开展大数据、人工智能、区块链、工业机器人等数字技术技能培训。创新层面向有潜力的工人，开展创新思维与方法培训。例如，海尔冰箱“人才灯塔工厂”深度融合人工智能技术，通过部署35项数字化及人工智能人才赋能方案，实现员工主动创新参与度提升61%。
深化产教融合与校企合作。院校需与企业建立紧密的合作关系，共同制定人才培养方案，根据企业实际需求调整课程设置和教学内容，确保培养出的技能人才与企业需求精准对接。例如，苏州工业园区加强产业学院建设，苏州大学纳米科学技术学院、上海交通大学苏州人工智能研究院、苏州工业园区服务外包职业学院生物医药产业学院等产业学院先后成立，一批辗转于企业和校园之间的产业教授走马上任，推动苏州工业园区围绕产业育人才进行探索和实践。
鼓励技术工人自我提升。政府可以设立技能提升补贴，对参加技能培训并取得相应证书的技术工人给予一定的补贴。例如，上海市除了对取得高级工、技师、高级技师等证书的工人，分别给予补贴外，还出台通知规定聘用到特级技师岗位的人员，可比照本企业正高级职称人员享受相关待遇。此外，企业可以建立内部培训奖励机制，对在培训中表现优秀、技能提升明显的技术工人给予表彰和奖励，并为技术工人提供晋升机会和职业发展规划指导，让其看到自身技能提升带来的职业发展前景，从而激发其自我提升的积极性。
❖ 机制激励：建立创新价值导向的保障体系。激励是创新的动力，需通过薪酬挂钩、通道拓宽、成果保护，让技术工人的创新贡献获得合理回报。
建立技能导向的薪酬体系。在薪酬结构设计上，加大技能工资和绩效工资的比重，使技术工人的薪酬水平与其技能等级和工作绩效紧密挂钩。同时，设立创新奖励基金，对在技术创新、工艺改进、质量提升等方面作出突出贡献的技术工人，给予一次性奖励或项目分红，让技术工人真正享受到创新带来的红利。
拓宽职业发展通道。为打破技术工人职业发展的“天花板”，需建立多样化的职业发展通道。除传统的管理岗位晋升通道外，还需设立技能专家、首席技师等技术职务序列，让工人不必脱离生产一线也能实现职业成长。
加强创新成果保护与奖励。为保护技术工人的创新成果，需建立健全创新成果保护机制，对技术工人的创新成果及时进行专利申请和知识产权保护。此外，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制度建设与执法力度，完善知识产权法律法规，针对技术工人创新成果的特点，细化知识产权保护条款。明确技术工人在企业创新过程中产生的知识产权归属，在保障企业合法权益的同时，充分尊重技术工人的创新贡献，确保其能从创新成果中获得合理收益。
❖ 平台支撑：搭建资源共享的创新服务体系。平台是创新的载体，需通过企业内部平台、产学研合作平台、资源共享平台，为技术工人提供创新所需的条件。
建设创新平台。设立技能大师工作室、职工创新工作室、实验室等创新平台，为技术工人提供创新实践的场所和设备，给予命名权和专项经费支持。例如，山东省设立泰山产业技能领军人才、齐鲁首席技师和山东省技术技能大师项目，建成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64个、齐鲁技能大师特色工作站180个。
推动产学研合作平台建设。为促进技术工人与高校、科研机构之间的合作，政府和行业协会需积极推动产学研合作平台建设，以产业园区为依托，打造创新服务综合体，为技术工人提供技术咨询、实验检测、成果转化服务，组织技术对接会促成合作。
促进创新资源共享。可整合区域内创新资源，建立共享数据库。例如，浙江省总工会联合有关部门，打造浙江省职工创新共享平台，汇聚“创新服务”“共享成果”“技术需求”“创新资讯”“政策支持”“知识产权”和“技术市场”等板块，进一步畅通职工创新成果交流转化。此外，企业之间可通过建立创新联盟、产业集群等方式，加强创新资源的共享与合作，共同开展技术创新活动，提升产业整体创新能力。
❖ 文化重塑：营造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社会氛围。文化是创新的土壤，需通过社会宣传、企业引导、群众性活动，让创新成为技术工人的自觉行动。
加强社会宣传。加大对技术工人创新事迹的报道。例如，央视《大国工匠》系列节目，讲述了工业、手工业、兵器、航天、军工、农业、新能源等多个领域的“工匠”的故事，这些“工匠”的身份包括普通工人、高级技师和手工艺人等，将抽象的工匠精神具象化为可感知的奋斗故事。节目不仅推动了技能人才社会认同度提升，而且成为职业教育的活教材。
引导企业鼓励创新文化。一方面，建立容错机制。例如，企业可以出台规定，创新项目若因技术探索失败，不追究责任，且给予创新尝试奖，带动创新提案。另一方面，减少生产任务对创新的挤压。例如，企业可以出台规定，技术工人可享受一定时长的创新时间，用于开展创新项目。
开展群众性创新活动。群众性创新活动是激发员工创新活力的重要途径。企业可广泛开展合理化建议征集、技术比武等群众性创新活动，鼓励全体员工积极参与创新实践。通过设立合理化建议奖励制度，对员工提出的具有创新性和实用性的合理化建议给予奖励，激发员工的创新积极性。
总而言之，技术工人是制造业创新发展的重要支撑，技术工人的双手连接着科研成果与产业实践，技术工人的智慧支撑着产业升级与技术突破。通过能力、机制、平台、文化四维支撑体系的构建，将充分释放技术工人的创新潜能，让技术工人从车间里的劳动者成长为创新链上的创造者。2亿技能人才的创新才智充分涌流，将推动我国在全球制造业竞争中占据更有利地位，为实现科技自立自强、建设制造强国注入源源不断的创新动力、筑牢产业根基。
【注释】
①《习近平致首届大国工匠创新交流大会的贺信》，新华社，2022年4月27日。
②吴福象：《中美制造业竞争态势及中国制造业技术创新策略》，《人民论坛·学术前沿》，2023年第17期。
③《工信部：我国制造业总体规模连续15年保持全球第一》，央视新闻客户端，2025年9月9日。
④冯英子、谢碧霞：《技能型社会建设背景下我国青年技术工人的发展瓶颈与突破路径》，《青年学报》，2024年第3期。
⑤《我国技能劳动者总量超过2.2亿人》，《人民日报》，2025年9月28日。
责编/于洪清 美编/王梦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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