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健康报》(2025年11月18日 第 5 版)
□北京老年医院神经内科 孙晓欣
盛夏,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张女士像一艘突然搁浅的巨轮,被推入了神经内科病房。她身高体胖,此刻右肢却如锈锚般滞重。
磁共振片子上,病灶像一枚锈钉嵌在左侧侧脑室旁的白质里。位置不好——基底节区。
我沉声向陪她来的老伴李大爷交代病情。李大爷瘦小干瘪,站在妻子身边,仿佛巨轮旁的一艘小小拖船。他仰头努力倾听,浑浊的眼睛眨巴着,脸上堆着一种近乎谦卑的笑,不住地点头:“哎,好,听大夫的。”
风暴“如期”而至
第二天,张女士的右腿彻底抬不起来了,手臂也瘫在床上,说话含糊不清。我们用了最强的药物,但脑细胞坏死一旦开始,就很难阻挡。
更糟糕的是,既往对侧大脑半球那片沉默的旧梗死灶被激活了——假性球麻痹。她失去了吞咽功能,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用一双盛满了惊恐与不解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我们给她下了胃管,黄色的营养液成为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能量连接。
李大爷像个恪尽职守的哨兵。每天清晨七时我们早交班时,他必定已经守在病房。那件旧衬衫的背上,总是结着一层白花花的汗碱,那是穿越半座城市、倒腾三趟公交车留下的印记。
病房里的“麻烦”
李大爷成了病房里的“麻烦制造者”。护工偷偷向我抱怨:“李大爷又把老太太拽下床锻炼,差点摔下床!”“说了多少次不能经口喂水,他拿着勺子偷喂苹果泥,差点呛窒息!”
我们一次次找他谈话,从耐心劝导到近乎严厉地警告。他每次都弓着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接受批评的小学生,脸上堆着那不变的笑说:“懂了,懂了,下次不敢了。”
他的问题层出不穷:一天能追问十几次空调能不能开大点;执着于调整输液速度;反复要求更换浸汗的枕巾;甚至抱怨走廊的灯太亮……
我例行公事地处理着,心里也渐渐生出些许不耐烦。医学是精准的科学,他的行为却像无法预测的干扰波,打乱我们井然有序的治疗节奏。
故事的B面
一个午后,我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他铠甲剥落的瞬间。他面对窗户,瘦小的背影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无声无息。他用那件沾着汗渍的衬衫袖子,狠狠地抹着脸。
几分钟后,我再经过护士站,他已经又站在那里,脸上重新糊上那副熟悉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笑容,询问今晚的营养液是不是快送来了。
那一刻,我心里某块坚硬的东西像冰一样裂开了。那笑容,根本不是什么乐观,而是他最后的铠甲,一层糊在巨大无助和恐慌之上的薄泥。
我从护士长那里听来了故事的B面。老两口的儿子在京工作。我们的电话打过去,那头却永远是极致的礼貌和极致的遥远。“忙,项目到了关键期,实在请不下假,麻烦你们多费心。”
李大爷,这个七旬老人,每天倒三趟公交来回。他不认识字,听不懂复杂的病情解释。他制造的所有“麻烦”,都是他基于朴素认知所能做出的最用力的爱与挽救。
他孤立无援地站在医学这座庞大、精密而冰冷的迷宫里,守着他正在一寸寸失守的伴侣。他的笑容,是给医生护士看的,更是给自己打气用的。
反思后改变
我差一点就在专业的傲慢和盛夏的焦躁里,成为一个仅仅治疗“病灶”的工匠。我的“理所应当”,是他完全陌生的外语;我的“标准流程”,是他无法看懂的地图;我那基于概率的“预后判断”,是他根本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我习惯了家属的精明、配合,或是放弃,却忘了还有“老来无依的笨拙挣扎”。
之后,我改变了方式。我会特意放慢语速,用最直白的比喻向他解释病情:“就像水管子有点堵,我们用药慢慢给它冲开,需要时间。”我让康复师教他如何正确地按摩妻子的肢体,赋予他“正确”参与治疗的权利。他再按呼叫铃问琐事,护士也会先倒杯水给他,陪他坐两分钟。
他的笑容渐渐少了些惶恐,多了些踏实。潮水之下的暗流,不再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抵挡。
张女士的病情最终稳定下来,出院时,她依旧不能说话,不能吃饭。李大爷来到办公室门口,郑重地向我表达感谢。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是沉甸甸的酸楚。
叙事医学的真谛,是俯身倾听、解读症状背后的人生故事。李大爷所有的“麻烦”,就是他最悲壮的叙事。我何其有幸,窥见了铠甲下的一滴眼泪,它像一滴冰冷的雨水,落在我的心头,洗亮了盛夏里我几乎被汗水模糊的共情。
我终于看见,在平静的病房之下,那深涌的、看不见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