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70年代末,Richard T.Heffron执导的《未来世界》作为第一部引入国内的现代科幻片,让我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人工智能挑战人类自身的潜在可能。其后不到四十年,AlphaGO以五番棋4比1战胜李世石,接着又以三番棋3比0战胜柯洁,宣告了人工智能在局部特定领域超越人类智力已是无可辩驳的事实。2022年11月美国人工智能研究公司OpenAI推出ChatGPT,又于2024年2月推出视频生成模型Sora,短短几年间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不断刷新我们的认知,让我们感受到日益迫近的人工智能对人类能力的挑战。在某些专业领域,人工智能正越来越清楚地显示其无可置疑的优越性,让人预见它取代人力资源的前景,甚至给翻译、法律、财会、医疗等一系列专业带来颠覆性的影响。
在各种媒体上,人工智能转眼间已从一个高深莫测的专业领域,变成一个令全民狂欢的话题。当今人工智能的巨大成就和飞速发展确实是令人惊叹的,其大数据运算能力的规模、摄取知识的速度和提炼知识的能力都让人望尘莫及。尽管只限于现有知识的集成,还有赖于人类提供的原始数据,但未来的前景无法估量。1997年5月,当IBM的深蓝计算机战胜国际象棋大师卡斯帕罗夫时,我觉得计算机要赢围棋大师还遥遥无期呢,没想到不过二十年,计算机就在局部特定领域胜过人类。
多年前有学者预言将来计算机标点古籍会比人做得好,学术界多以为是异想天开,我是很认同的。人能读懂古书,无非是靠熟知语法、训诂及汉字的通假规则,这都是阅读经验习得的。计算机比人阅读范围更广、记忆力更好,大数据处理能力更强,有什么理由不比人标点古籍更好呢?我相信到中国古籍全文数字化之后,人工智能一定能胜任标点工作。不仅标点,甚至校勘、注释、评赏都可以做,而且比人做得更少错漏。
但想到这里,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就浮现出来,那还要文献学专业的学者干什么?事情就是这样,人发明了机器,结果一部分人被机器替代而失去工作。现在已经不是产业工人被机器淘汰的问题,白领阶层也面临被淘汰的危机。美国一些大学已开始削减就业前途黯淡的专业,据说首当其冲的就是外语翻译专业,因为AI已能顺畅地同声传译,翻译人才的需求显然将大为减少。
两年前ChatGPT横空出世,紧接着DeepSeek震撼全球,百度AI搜索已接入满血联网版DeepSeek-R1,搜索资料、思考问题、编列提纲甚至写作都可以由它完成了,还需要人文学科做什么?在文学领域,当文学生产到消费的各个环节都由算法控制和操作时,还需要文学的专业教育做什么?人工智能的发展成果眼看着慢慢成为一股压力,令相关从业者不能不产生对专业前途的忧虑,不能不思考由此引发的学科危机。面对这一大变局,或许是第四次浪潮,文学研究者更不禁要怀疑,文学的意义和生命力何在?张伟《算法机制与智媒时代文学生产的美学逻辑——兼及“文学终结论”的算法想象与可能性进路》(《学术研究》2024年第11期)一文提出:“就文学生产而言,ChatGPT相对微软小冰对自然语言建模的迭代与升级在佐证人工智能文学生产强大势能的同时,对文学的创造性议题提出了挑战。算法在文学传播与接受层面更为成熟的表现形式则跳出人工智能文学生产的视角,在更为宽泛的智媒技术立场审议文学的算法实践议题,其形构的定制化的文学接受、虚拟化的社群互动、更具‘劝服性’的文学召唤结构以及文学消费的‘信息茧房’效应成为这一技术形态深度影响文学传播的典范表征。算法对于文学场域的介入重新唤起对文学终结论的思考,其引发的文学生产主体的身份危机赋予文学终结论以新的考察立场。”这并不是危言耸听,“文学终结论”虽已不是新话题了。但历来唱衰文学的人,从阿多诺到米勒,从工业技术形式到电信技术形式,其所揭示的文学危机尚未撼动生产主体——人的地位(人的主体性)。而算法带来的危机则直接“威胁着”人的主体性,像《智人之上》的作者赫拉利所预言的:“在不远的未来,算法就可能为这一切发展画下句点,人类将再也无法观察到真正的自己,而是由算法为人类决定我们是谁、该知道关于自己的哪些事。”
那么文学真的要终结了吗?
针对AI时代文学面临的挑战,陈平原教授提出“文学教育的重心,应从具体知识的传授,转为提问、辨析、批判、重建”(《AI时代,文学如何教育》,《中华读书报》2025年2月13日)。他认为今后的文学教育,最要紧的“首先是感动自己、愉悦自己、充实自己。所谓思接千古,驰想天外,与古今中外无数先贤感同身受,这里需要技术,更需要学养、心情与趣味。若仅限于本科阶段的文学课程,在我看来,趣味雅正比常识丰富要紧,个性表达比规范写作难能,而养成‘亲自读书’的好习惯,在未来的人/机竞争中,保持自我感动、独立思考与创新思维,更是重中之重。”强调个性化学习,坚持独立思考和创新,当然是有重要意义的。AI暂时还只能给出一个标准答案,属于被一般化了的“大写”的“人”的合成,而不是个体化的判断,而一个班级里的五十个学生就可能会有五十种答案,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看来像是“固守”文学家园的一个可行策略。
但这只是眼下AI初级阶段的状况,如果AI发展到像算法平台定向投喂数据一样,用大数据为每个人定制个性化的接受、评估、判断和选择系统,你咨询一个文本,AI马上就轻易地生成一个接近你的想法,而且比你自己想的还要周全。这不也实现了个性化的目标么,可是对于我们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学界已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人工智能对文学的渗透,最致命的是将导致主体(人的地位、人的主体性)的虚拟化和空洞化。张伟在《算法机制与智媒时代文学生产的美学逻辑——兼及“文学终结论”的算法想象与可能性进路》(《学术研究》2024年第11期)中指出的,文学场域的算法实践对文学生产、传播与接受格局产生的颠覆性影响,导致“人工智能对人作为文学生产主体身份的可能性剥夺,形成一种非人化的文学生产”。当个性也将由算法塑造的时候,就意味着机器仍然胜过了人、支配了人,那么人的主体性又将在哪里安放?事实就是这样,在人/机的博弈中,只要着眼于目标和结果,人还没开始竞争就已输了。这就是上文说的,人的重复机械化学习能力是比不过计算机的,只要以学习为目标,只要着眼于培养能力,那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胜利,不可能不被超越、不被淘汰。
更进一步地说,任何着眼于结果的活动,人都将逊色于人工智能,无论是获取知识还是培养能力。可是这里出现一个问题,为什么自然科学甚至社会科学研究,没有这样的危机感呢?因为它们追求的都是结果,任何获得结果的手段和形式都是工具——无论手算心算或计算机运算,对于数学结论都是一样的——人工智能作为获取结果的手段,处于人的操控之下,自然不存在主体虚拟化和空洞化的问题。而文学和艺术不同于科学之处,恰在于它不仅仅以求得结果为目的。文学和艺术首先是一个审美体验过程,无论对作者还是欣赏者来说,告诉你一百个唐代诗人的名字也不能代替自己读十首唐诗。
文学就其本质而言乃是一个审美经验的交流过程,审美体验贯穿于写作、阅读、研究、批评整个过程,文学创作、文学批评和文学教育都离不开经验过程。因此我非常赞同陈平原教授提出的“不要将文学课上成文学史课、将文学变成知识”的主张,并且还要进一步强调,文学活动的体验过程,正是文学的永恒生命力所在。文学对于人的意义,在于经验世界的拓展。重要的不是活得最好,而是活得最多。对于被困闭在有限时空内的人来说,文学艺术和历史就成为体验各种非常经历、拓展人生阅历的有效手段。
作为体验的经验是只能靠个体积累的,所谓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即使像自然科学知识那样加以纯粹理性的提升,对个人体验来说也没什么意义。体验是无法替代的过程,就像父母的恋爱经历难以成为下一代的经验成本一样。孩子仍然要走自己的路,用悲伤的哭泣或甜蜜的欢欣经历自己的青春,印证人类永恒的爱情故事及其有限的恋爱格言。
人类文学才能的四个要素——感受力、想象力、判断力和表达能力,最终能不能被人工智能以可计量的方式企及,现在还无法预言。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便AI能够企及人类的知、情、意指标,文学、艺术作为体验过程的本质是无法取代的。差别只在于过去你要么是个作者,要么是个看客,以后你会同时拥有“三重身份”,既是作者又是看客,同时还是一个裁判:一个虚拟的你在写,另一个虚拟的你在看,还有一个真实的你对着屏幕,在审视他们的活动结果。正像当今的一些电子游戏,你被代入其中,成了被自己观看的角色。但在这个过程中你依然是游戏的主体,依然参与着过程,而且过程比结局更为重要,因为体验正源于参与过程。追求成功结果的应考者,会因免试通过而心满意足,但游戏玩家不会因为屏幕显示胜利就放弃游戏。就目前而言,人工智能将导致文学的主体的虚拟化和空洞化的“呓语”,就好像是在说赛场外接孩子的家长,即使关心或知道比赛结果,他也和比赛毫无关系。如此一想,忧虑人工智能给文学带来的危机就未免近乎杞人忧天。只要人想玩游戏,游戏规则就不会改变。只要我们还需要文学,文学的经验本质和体验过程就不可能被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