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作为中国古代主要思想流派之一,其思想观念对中华文化的形成与发展产生了深远而持久的影响。金庸武侠小说中蕴含丰富而多元的中国传统文化,而道家文化是其重要组成部分。本文拟以金庸笔下人物的性格特点为切入点研究其武侠小说中人物的道家精神及表现方式,并探索其现实意义。
道家精神的核心观点
道家精神的核心概念是“道”。就本质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是宇宙的本原,是万物存在与发展的基础,是贯穿天地之间的客观规律。围绕“道”的本质与特性,道家站在宇宙的视角俯观世界,站在自然的角度思考人的价值,即以“天道”统辖“人道”。对于生命的本质,道家认为天地万物实质上是齐一的,“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人作为自然界芸芸众生的一分子,须与自然的规律相协调,因而,道家强调“顺应自然”、“天人合一”;对待生活,道家主张“见素抱朴”、“清心寡欲”的养生之道,返璞归真,回归自己的自然本位;对待功业,道家选择“功成不居”、“功成身遂”,摆脱并超越世俗功名,淡薄而与世无争;道家的最高境界,是庄子提出的“逍遥游”,即实现内在精神世界的无限自由,甚至羽化登仙,这也是后代道家人物所不懈追求的境界。
金庸武侠小说中人物的道家精神
在金庸笔下,武侠人物的名字、品格与道家精神息息相关。如,嫉恶如仇的“江南七怪”之首柯镇恶,又如刚愎自用的“日月教”教主任我行,再如不择手段痴心复国的燕国王孙慕容复等等。而从金庸小说的诸多主人公的名字中,亦可以读出道家的意味来。且看练就道家武功的“逍遥派”中人:从祖师爷逍遥子,到第一代传人无涯子、李秋水,再到第二代传人苏星河、丁春秋,大都取了《庄子》中具有特色的名词。而金庸笔下的武功,但凡是上乘,学武与用武的过程都与“道”的最高境界如出一辙,如“黯然销魂掌”、“独孤九剑”等,均需经历“深悟”、“活用”、“虚无”、“自然”四个境界,恰如庄子笔下“庖丁解牛”需经历“依乎天理”、“因其固然”、“官知止而神欲行”等顺其自然的心理以及心神合一的状态等。此二者,皆可谓“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
而金庸武侠小说中的人物性格也具有极强的道家特质。与儒家之侠相比,道家之侠显得更加活泼和烂漫。之所以活泼,是因为道家之侠更多地重视人的个性与真性。《庄子·渔父》有言道:“圣人法天贵真,不苟于俗。”旨在劝勉人们保持个性、真性,而不去迎合世俗中的碌碌之为;而之所以烂漫,是因为道家之侠顺从本心并追求无限的精神自由,就如《庄子·逍遥游》中的鲲鹏,时而为鱼,时而为鸟,随心而游,率性而翔,优哉游哉,自得其乐。典型人物如,《神雕侠侣》中的杨过,在为人处事上,有一种感情至上的价值观:“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笑傲江湖》中的令狐冲“随性”,嗜酒极度,喝起来欲罢不能,恰似魏晋风骨,名士风流,是黄老之学在处世哲学上的深层次体现。在金庸小说当中,儒道两家在价值观上的矛盾与冲突也表现得一览无遗。如,庄子曰:“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诚然,“誉尧”、“非桀”也好,“三纲五常”、“三从四德”也罢,它们仅仅是一种浮于表面的道德,很有可能成为孕育“伪君子”的丰沃土壤。道家重视人的自然本位,将“自然之理”凌驾于“道德之理”之上,他们所主张的含素抱朴和表里如一,正是对人为礼法中虚饰化、形式化弱点的批判。在此一点上,岳不群尽显了儒家礼法的弊端,而令狐冲则凸显了道家经义的至真至善。
在金庸小说的人生观中,也体现了深刻的道家内涵。不同于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道家之侠似乎不能够时时刻刻“以天下苍生为念”,他们往往选择了“全性保真”,没有名垂青史的竹帛之念,而是知雌守雄,顺从本心。杨过三次帮助郭靖抵抗蒙古兵,原因却无一是报效国家,虽然最后仍是立下汗马功劳,他却选择功成身退,没有踏上兔死狗烹的不归路,却以道家的全身智慧保全了自己。这正应了老子那句:“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而令狐冲的“不争”,并非因为激烈的愤世嫉俗而表现出的名利的不屑,也不是因为礼貌的谦虚而表现出的推脱,而是发自内心的对“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的自由生活的不可割舍。这二人正是《老子》中描述的能够“致虚极,守静笃”之人。他们摒弃私心与杂念,最终享受到了他们所向往的自由洒脱的生活。这正是“以其无私,故能成其私”;他们坚守宁和与无争,反倒成为了武林之中的顶尖强人,这正是:“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由此揣度金庸小说的人生观,通过向读者展现求“道”路上的艰难险阻与得“道”之后的妙不可言,推崇道家的人生智慧。
金庸武侠小说中道家人物的现实意义
道家主张见素抱朴,其中的“素”与“朴”并非一成不变的原始的状态,而是在经历事态万千之后顺心于自然的回归与超脱;道家主张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这也并非吹鼓一种全然的、纯粹的无知,而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音希声、大器晚成,是智慧积攒到一定程度后的一种大彻大悟。因此,被道家奉为最高境界的“精神自由”并非一蹴而就,它需要躬身历练,需要真情实感,需要用心领悟。恰如杨过和令狐冲在武功上修得行云流水的自由状态,是经历了刻骨铭心的百般锤炼而达到的“无为而无不为”的境界。放之于当今之世,顶着学业、事业、生活的压力,一些人高呼“精神自由”,肆情享乐,省去了“精神自由”的过程而奢求结果。真正的精神自由,看似顺理成章、得心应手,但它确确实实是从无数并不顺理成章、并不得心应手的磨练与领悟中酝酿而成,这种酝酿又是一种高层次的、自然而然的酝酿,不能生搬硬套,更不得过分勉强,而是需要耐心磨练,循序渐进,真正的自由,功到自然成。
个性自由亦需兼顾社会责任。道家之侠往往给人“以自我为中心”的印象,其实不尽然。道侠追求个性,难免性情用事,但在内心深处有一种侠义的精神,有一种充满正义与担当的情怀。杨过曾经错把郭靖当做杀父仇人,然而在决心复仇之际看到郭靖在国难面前的舍生取义,居然冷却了杀心;令狐冲满口“一见尼姑,逢赌必输”,然而在恒山派危难之时却成了唯一肯挺身而出的人……正如严家炎先生解读金庸小说时指出的那样:“人,只有既承担一定的社会责任,又保持独立的个体人格,将社会责任与个性自由兼顾,才是人类现代社会所应有的健全意识,才是金庸所要表达的现代意识。”当今社会,大到国家的经济、政治与文化事业,小到个人的成长,都越来越需要“个性”来作为生存的保障、创新的源泉和发展的动力,唯有树立起真正的“个性”意识,才能有效地防止个体性的唯利是图和集体性的人云亦云,才能真实地塑就个体性的担当和集体性的包容。
成功的途径在于不躁与不争。狂练“九阴白骨爪”而走火入魔的梅超风和周芷若,苦练“辟邪剑法”而失去人性的岳不群和林平之,一味追求成功的速度,却反被表面上的进步摧残了原本健康的身心。相比之下,杨过用十六年的时间将所学渐渐融会贯通,一切感悟来得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很多人喜欢拿武林比喻现代社会,近观此二者,最可畏也最相似之处正是“躁”与“争”。在现代社会中,面对社会竞争、生存压力与本来就有些过分急促的生活节奏,人们亦难免心浮气躁,难免急功近利,这种不良倾向虽不至于让人“走火入魔”,却常常使人无法静下心来面对自己的要务。这个时候,正需要从道家人物的思想中汲取一种营养——宁静、淡泊。自然,我们不是武侠世界中的逍遥过客,大可不必真去做不食人间烟火的终南隐士,但是,我们需要一种“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情操,需要一种“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的心境,来帮助我们用最平淡、最轻松也最适宜的心态实现人生的高度。这是道家千年流传的养身良方,也是金庸小说中最实用的智慧。
(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文科实验班学生)